16.
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
雨化田放开赵怀安，拿起手帕抹了抹嘴唇，轻轻放下。“说吧。”
他若无其事，粉面上犹带残红。
马进良垂首道：“是。刚才属下潜入一艘贡船上，正巧遇见几个手下也在船上探查。据他们回报，这一名东厂残党原是锦衣卫的百户，新调任东厂不久，与旧日的同僚之间过往甚密，谭鲁子怀疑此人原本就是锦衣卫派往东厂的细作，便命他们一路跟踪此人，想要再拿住锦衣卫一个把柄。如今此人与一队锦衣卫在这松江府的贡船上，是为了查办松江织造局的案子。”马进良听了手下的报告，就命令他们暂时撤回，不用再查。他想到雨化田在沙漠里受尽东厂折辱，虽然那一役东厂几近全灭，雨化田却没能亲手杀几个人出这一口恶气。而且自西厂开设以来，雨化田哪一日不要生几件事，这些日子在船上无事可以操心，武功倒是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怕也闷得厉害了。在马进良看来，东厂已是一条死狗，锦衣卫素来争不过两厂，不值得花心思对付他们。这船人，正好可以留给督主出气解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果然雨化田听了他所言，眼神一亮。“锦衣卫在查松江织造，却不知我们也在查他们。”
“是，属下以为，此刻正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还是进良知道我。”雨化田道，“你如何处置的。”
“属下已经令他们将那艘船包围起来，必不会让船上的人走脱一个！”
“好。”雨化田站起来，他唇上胭脂润泽，水色潋滟，噙着的那一丝微笑更是艳绝。回头对赵怀安笑道：“大叔，陪我去杀人。”
赵怀安却眉头紧锁。“你莫非是要连松江贡船上的人也一起杀了？”
雨化田脸色一变，“杀了又如何？”
“东厂残党、庇护他的锦衣卫也就罢了，这松江贡船上护送贡品的兵卒、漕丁却没得罪过你，何必滥杀无辜。”
雨化田脸上方才红潮如醉，此刻却隐隐发青，马进良从未见他如此显露怒意，心中暗自惊讶，又听见雨化田冷冷道：“厂卫的番子，松江织造的狗官，就许你赵大侠杀得，我要杀人就是滥杀无辜？”
赵怀安还在说：“那也总要先查出实证……”话音未落，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桌子被雨化田击得粉碎，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满屋异香残红。
“赵怀安！你就是要和我过不去！”
雨化田又羞又怒，没想到刚被马进良瞧见了二人亲密纠缠的模样，赵怀安就敢如此落自己的面子。气恼之下，也没感觉到刚才一用力，手上伤口复又裂开渗血，直指着马进良喝道：“更衣，我们走！”
马进良默然遵命。
督主要更衣，那赵怀安却站在督主的房间里不动。马进良只得小心翼翼请雨化田去自己的房间。雨化田面色阴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任马进良给他重新梳了头发，换上轻便劲装，又处理手上伤口。
“自从督主遇上那姓赵的……”马进良半跪在地上，给雨化田手指涂药。新的指甲如今只生出小半截，指尖红肿，渗出血丝。必定是极痛的，马进良心想。
“不要提他。”雨化田怒意不改，“是我自取其辱。”
“属下是想说，督主变得有喜怒了。倒是件好事。”甚至待那赵怀安时近时远，若即若离的，还有那么一丝小儿女的情态。马进良想。
他发过誓永远做督主手下的大档头，以为督主也就会永远成为他的督主了，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纠缠在一起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督主能得到这么一个人，是件好事啊。
胸口疼痛。有些早已结束的事情，是他藏在心底的希冀与牲礼，如一瓣干枯已久的花，还能勾起记忆里酝酿得越发美好的香气。而如今他打开那个香囊，里面空空如也。
终于无可奈何。
“督主位高权重，责任重，心思也重。属下倒觉得，有这么一个能让督主生气，也能让督主高兴的人，挺好的。”
他语气过于平静了，平静而又坦然，不像是上下之间的回话，更不像是马进良回雨化田的话。
“进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雨化田也察觉了他与往常的不同。
“督主需要这个人。”
“你……倒是说得轻松。”
“如果属下不能释怀的话，督主也不会将属下留在身边了。”
雨化田沉默了一阵。有些事情他就这么放下了，然而在意识到这件事真的已经过去之时，他反而因为马进良的坦然，而感到了一丝歉疚。
那个时候的雨化田是不会这么想的。没有遇上赵怀安之前的雨化田是不会这么想的。
“属下只求能追随督主身后，但督主身边，却需要一个能与督主并肩而立的人。”
“他会来吗？”
马进良一身夜行劲装，手中双剑雪亮，雨化田却是白衣飘飘，锦衣夜行。二人站在船头，甲板上一群人哆哆嗦嗦的横着刀，不知这深夜前来的是何方神圣，上来只说了一句“把船上的番子叫出来。”想质问？想理论？对面抬手就是一剑。
一剑毙命。
又有一个黑衣人悄然落在船头，甲板上的兵卒又是一哆嗦。却见新来的这人毫无动静，那先到的黑白煞神也不理会他。
从舱房内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上了甲板。“大胆贼子！竟敢在运河之上，官府地界，公然劫船杀人！你们是什么人，不怕王法吗？！”
“你们又是什么人，不怕西厂吗？”马进良森然道。
他说话时用上了内力，这一句话在黑夜里传得又清楚又远。西厂二字一出，原本河岸上聚集的围观群众，两边船上打了灯笼火把准备过来支援的漕丁，甚至听见喧哗正想回衙门报信的巡城兵卒，俱皆毛骨悚然，一哄而散。
一瞬间，灯火繁华的运河上，变成漆黑死寂的一片。
至于那几个方才还在怒喝的锦衣卫，早已呆若木鸡。
雨化田似是很享受这种让众人恐惧畏服的感觉，嘴角含笑，足尖轻轻一点飘落在甲板上。“哪一个是那日在沙漠中与我见过面的人？”
他声音疏懒，漫不经心，又似极温和。
那群锦衣卫却是被生生吓醒。有人是见过西厂大档头的，此刻再见了雨化田这态度，哪里还会猜不到他是什么人？一脚就将那个东厂的百户从人群中踹了出来，接着又有人一刀鞘敲在他膝弯上将他打倒在地。剩下几个人纷纷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也不敢再编造什么，只是苦苦哀求。“督主饶命！饶命啊！我等实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了这狗贼的钱，容他躲藏一时，可实在不敢与东厂勾结啊！求督主留下小的一条贱命，还能为督主做些脏活，小的这等人，不值得脏了您的手啊……”
雨化田只是笑，脚下每一步，却都踩得甲板上木屑飞溅，寸寸开裂，发出吱吱呀呀的扭曲响声。笑完了，他轻声道：“看来，这人都给你们交了底啊。”
众人一时面如死灰。
那东厂百户自知必死，面容扭曲，一双燃烧着怨恨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化田，突然大叫道：“你这——”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是贯穿了他的咽喉。
赵怀安抽回剑，粘稠的鲜血慢慢地流下来。
这个百户若是把那天的情形嚷出来，雨化田就真不能让这船上的人活命了。
雨化田看赵怀安面如沉水，不由又是一阵冷笑，“好，赵大侠，真是慈悲心肠！”说着，抬手就扭断了一个锦衣卫的喉咙。
有人连滚带爬地想跑，雨化田脚下踢起一根木刺插进了他的心口。
赵怀安看他衣袖翩翩，意态风流，抬手之间无不可以杀人，最后一名锦衣卫，竟是被他抓着领口提起，然后掼在甲板上，真气压下，将那人从脚到头，每一根骨头都碾做碎末，最后只剩一滩软软的血肉和衣服落下来。
雨化田指尖又滴下血来，却是他自己的伤。
此时船上那些兵卒漕丁都像疯了一般，哭爹喊娘，四处乱跑，有人意欲跳水求生，刚爬上船舷，就被埋伏在周围的西厂弓箭手一一射落。
贡船上一时如同人间地狱。
赵怀安用力抓住雨化田的手腕，雨化田回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勾起来。
这就是雨化田，他的，真正的雨化田。清冷、骄傲、美丽、又狠毒。
“不要再动手了……”赵怀安长长一声叹息，“你的手，又要多养一阵了。”
“剩下的人，我来帮你杀。”
“你会为我滥杀无辜么？”
“赵某从不滥杀无辜。”
雨化田轻轻冷哼一声，挣开他的手，飘然下了船。
赵怀安回来得很晚，雨化田独自对镜，蘸了些胭脂，往唇上一抹，便是一线鲜艳欲滴的红。
不但有胭脂，还有血。
“你的手真不想要了，还不擦药。”赵怀安走进来，握了他的手，轻轻吮吸那渗血的指尖。雨化田只觉指尖一阵剧痛，想抽回手，却一点挣不开。
他走后，赵怀安在船上的做法早就被马进良报来与他知道。雨化田亦说不出什么来。细细想来，自己想杀这些人，一大半倒是因为赵怀安，恼恨他不肯听自己的话而已。
可是他让赵怀安留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像掌握其他人一样把他操纵在股掌之中的么？
“你也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家伙。”他嘴上却不肯放松。“让这些兵卒漕丁相互告密，供述罪状，锦衣卫上去原本就是要查松江织造局和漕运总督的事情，他们心里有鬼，又有几个会不去攀咬别人的？你这手段，倒好进我们西厂。”
赵怀安摇头道：“我并没有威逼他们，不过要他们实话实说而已。自相残杀，也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世上能坦荡如你的又有几人？照你这个标准，多少人都该死了。”
“他们自己的命，终究是要靠自己来救的。有些人本来罪不当死，却只因为怕死，就要拿同僚当踏脚石，最后自相残杀起来。那些确实没有做过该死之事的人，我都放了。”虽然如此说，雨化田看他神情仍是有几分萧索。
“你终究还是救了他们一命，”雨化田忽地一笑，“松江织造连龙袍都搞出来了，这些人，原本只有死路一条。”
赵怀安一愣，而后苦笑道：“朝堂之事，我却管不了这么多了。”
“赵怀安。”雨化田唤他的名字，声音却极认真。
赵怀安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了？”
雨化田想开口，却不知该怎么说。他从未道歉，从未认错，从未想过要让一个人不误会他。
我并不是想逼你违反你的道义，就如你肯包容我的狠毒一般。
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与你的道义之间做出选择了呢？
从未患得患失，从未试过不能掌握事态的发展。
雨化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法软弱而又悲哀。我输了，他绝望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