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怎么了？”赵怀安见他不答，双手手心握住雨化田的手，被这力量催促，雨化田开口时便再无犹疑。
“我刚才并不是想逼你杀人。”雨化田吐出一口气，“我……”
“我知道。”赵怀安道。“你虽然行事狠决，却不会平白无故的杀人。”
“你也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看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分别，杀了也就杀了。你若想要我少杀些人，或是将来回京之后拿手上的权力做些好事，你就时时刻刻看着我，发现我做得过了，就告诉我。”雨化田认真的神色看上去几乎有点脆弱。“你愿不愿意？”
赵怀安不曾想到雨化田会对他服软，再细想他这一番话，满心都是柔情密意。雨化田接着说道：“西厂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抱负，我不会放弃。此事不与你讲明，这样试探下去也没意思。我之前一直想着，要怎样才拿得定你。可这些日子下来，发现除了信你之外，别无他法。如今你已经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要做怎样的事，若是要走，就现在走吧。”心里却想，如果赵怀安此刻弃他而去，不要说出动西厂、锦衣卫，就是调动起朝廷大军，他也定要击杀此人。
赵怀安笑道：“原来你这些日子，都在想着如何媚惑我。”
雨化田一挑眉：“我已经认输了，你待如何？自从对上你我就没遇到过好事。”
“我早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护你周全。既然你执意要回西厂，我也只好跟着你，时时刻刻看着你了。”赵怀安执起雨化田的双手，郑重捧在手心。“只是你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先帝感念曹少钦拥立之功，东厂便只手遮天不可一世。如今皇上与贵妃信重你，让你放手做事，才有西厂今日的威风。若是将来宫中有什么不测……”看着他的眼神亦是坚定有力，“到那时，我是一定要带你走的，不会再管你的想法如何了。”
雨化田睁大眼睛看着他，睫毛微微颤动，一下一下眨眼的模样淘气又妖柔。
“大叔，你好凶。”
赵怀安从雨化田房中出来，马进良早已在门外等候他多时了。
马进良怀中抱着三柄剑，手一扬，其中一柄扔到赵怀安手上。“赵怀安，与我比试一场。”说着，将双剑插到背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赵怀安跟随其后，二人来到客栈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此时已过三更天气，灯火零落，万籁俱寂，运河缓慢地从他们身边流过，船只上黑洞洞的甲板如酣眠的兽眼，冷月倒映在摇曳的水波上。
马进良背对着河岸站立，双手微微摊开，夜风鼓起他的衣襟。
“双剑术的起手式，”赵怀安仍是以横剑起手，评论道。“马进良，你不是我的对手。”
“总要比一场！”马进良一声低吼，纵身跃起，左手抽出右侧宝剑，翻身劈向赵怀安。他来势凶猛沉重，如从河中跃起的蛟龙。
赵怀安脚下让过一步格挡，以剑鞘迎上剑锋之时，已经借力抽出长剑，人似旋风一般，转身之间，避过了马进良右手抽剑急削他下盘一招。
一招过后，二人位置互换，马进良右臂和背后的衣服却已经被剑风削开一线。
马进良的喘息声在黑夜里分外清晰，白色的异瞳，在冷月下分外发亮。像一只凶恶的，无家可归的野狗。
这里四周都有泊船和民居，两大高手过招，都极力按捺下动静，亦不用内力相拼，唯恐扰人清梦。
马进良调息一定，便提剑直冲过来，他的眉头紧紧扭曲，青铜鬼面上狰狞的花纹都活跳起来。赵怀安默然不语，手腕一翻，剑身堪堪挡在马进良挟万钧之力急刺而来的一剑上，将对面来势轻巧定住。来似排山倒海，去却如清风拂面。
剑身与剑身相撞，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这一声清响悠久绵长，剑光闪烁，叮叮叮叮一长串密集的响声之间，马进良已与赵怀安拆过三十余招。马进良内力刚猛，却能双手使剑，灵活如风，招式精巧之处细致入微，攻势如流水一般，无孔不入。
赵怀安一步不动，见招拆招，流水至此如百川归海。对方绵绵抢攻之下不见他丝毫局促，犹有余力，始终注视着马进良拖在身后的那另一柄剑。
而马进良的攻势越发凌厉无情，招招不留后手，竟是以生死相拼。他纵已拼尽全力，赵怀安却仍能游刃有余。
“你既然已经放手，这又是何苦。”赵怀安深深叹息。
“总要比过一场！”
马进良吼声极低，如声带都已撕裂。剑光更急，势若疯虎，气息和动作都已经凌乱不堪。赵怀安一剑挑开马进良的剑，马进良挥手将藏剑刺出，身随剑走，全力取向赵怀安的心脏。
赵怀安侧身让开，看着他扑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赵怀安！十年之后我们再来比过！不会永远输给你！”
客栈楼上仍是一片漆黑。
次日马进良照旧服侍在雨化田身旁。赵怀安也不禁想，这个人和雨化田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只是两人之间的事情只能有两人来解决。就如他自己和雨化田一般。
那一夜与他交心之后，雨化田虽然不再故意对他使过手段，然而日常流露的那一种骄傲，与只对他一人的坦诚，倒让赵怀安越发觉得他可怜可爱，若不是三人同行，只怕他也很难以礼自持了。
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进了南直隶，这一趟旅途越发变得吃喝玩乐。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雨化田同马进良，如今都将养伤之事抛在一边，一心一意视察起淮扬菜来。倒是赵怀安还惦记着雨化田背上的伤疤不好看，这些日子常常出去，也不知上哪给雨化田弄了一瓶药膏，擦过之后，原本深深浅浅的伤疤果真好了许多，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这时节正是鲥鱼新上，此物离水不能活，进贡到宫中，据雨化田所说，只剩糟鲥鱼可以留一个骨香肉细、入口即化的口感，但要从糟香之中要揣摩出当年的鲜味，就如对白骨忆红颜芳华之时，非久经历练之人不能为。如今好容易到了江南，自然是要细细品尝一番。“回去讲给学勇听，唾沫得把灵济宫演武场的青砖地都给淹了。”大档头马进良自告奋勇，去给督主弄几尾新鲜鲥鱼来。
雨化田兴致也高，不顾此地离南京已近，可能被人认出行踪，打发马进良去弄鱼，赵怀安上瘦西湖包下一只镫船，自己使薄纱遮面，要去游湖饮酒。
等赵怀安好不容易打发走一拥而上招揽生意的小花艇，弄干净了船接雨化田过来，马进良也提了柳条穿的三四条鱼一路踏水飞奔而来，难得鱼鳃还在跳动，正好送进船上厨房，清水一蒸就可以上桌。
船家都是精明人，见这水上来的一个大汉脸上蒙着黑纱，甚是凶恶，一身轻功极高明；那薄纱覆面慢慢踏进来的一个小公子，虽然不见真容，身姿态度都如仙人一般；就是最先来的那个中年管家，也是精神内敛，似乎有几分修为的。这样三个人一路，必然不是善茬，况且小公子打赏又极大方，船家自然乐得不管闲事，只是小心翼翼伺候着。
却有路过的江湖人不这么想。船慢悠悠开出去没多久，旁边就有一只船往这边靠过来，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对面船上的可是赵大侠？”中气十足，功力深厚。
雨化田正细细地吃鱼，马进良替他将鱼刺剔出，一双牙筷上下翻飞如绣花一般，去了骨刺，肉还是完整干净的一块。二人闻声，都很是不悦地看了赵怀安一眼，要他自己去将来人打发了。
赵怀安无奈，出门到了甲板上，长声应道：“赵某在此，不知是哪路的朋友？”
听见对面一阵大笑，那船上划桨的似换了内家高手，前行如飞，顷刻间就到了赵怀安面前，船头上早有一人迫不及待地迎出来。“赵大哥！好久不见！”
“雷兄弟？！”赵怀安没想到那人竟是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雷崇正。当日与西厂在宝船上一战之后，雷崇正伤势甚重，就留在了当地一处武林朋友家中养伤。“雷兄弟，你近来可好！”赵怀安见他豪爽如旧，想来伤势未曾留下什么后遗症。心中十分欣喜。
“赵大侠，不料我们又在此地相会了。”说话间对面船中又走出数人，为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精神爽朗的老者，对赵怀安一拱手。
“连庄主！”赵怀安急忙回礼。此人却是江南地方专卖金创药最有名气的万春山庄庄主了。他身后的一群人，也都是万春山庄连家的子侄并他们的亲朋好友，一一过来向赵怀安问好，赵怀安回礼不迭。
那连老人笑道：“赵大侠的武功与侠义，都早已名播江湖，我们虽然只见过一面，也算是一见如故，大家何必如此拘礼。不知那消痕膏，令夫人用了可还满意？”
赵怀安猛然惊觉雨化田和马进良还在这船上，顿时背后冷汗滴下。强笑道：“多谢连庄主慷慨赠药，拙荆用了膏药十分有效，也很是惊喜，赵某正要代他谢过连庄主的大恩大德。”
连老人大笑：“医者父母心，药就是给人用的，赵大侠与夫人太客气了。”
旁边几个后生十分羡慕，“赵大侠对夫人如此有心，真是伉俪情深啊。”
“方才我见赵大侠将那些烟花女子都赶得干干净净，莫非今日就是带夫人来游湖么？”
“也不知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赵大侠。”
“那自然是貌若天仙，武功高强的侠女了。”
“雷大侠与赵大侠是生死之交，雷大侠可见过赵夫人？”
雷崇正也笑道：“赵大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与那位姑娘结为连理，恩爱如此，也不枉她扮作你浪迹天涯的一往情深了。”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一面七嘴八舌说着恭喜恭喜，就有年轻人起哄要见一见这位扮作情郎四处救人，走遍天涯只为见情郎一面的奇女子了。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说着就往船舱里面走。
赵怀安满头大汗，雷崇正带头往里走，他又分说不清楚，又不好强行阻拦，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那连老人也带头打趣他。他斜着身子遮挡着门，一路意欲解释一路往后退，心中只盼雨化田听到外边这么乱哄哄的，会心里厌烦，躲了开去。一片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就打开了舱门。
看见里边竟还有一个男子和那身着男装、容貌如天仙一般的赵夫人同桌而坐，众人都呆了一呆，有人觉得不太对劲，想要道歉退出，回头去看赵怀安，却见他脸色苍白。雷崇正的手不知不觉按住了剑柄，他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的盯着桌上的两人。“这……这是……”
“阉贼！纳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