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剑光一闪，雷崇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怀安，“赵大哥！为何拦我？！”
赵怀安眼睛看着地面，手中的剑却是横在了桌前。
“你……是在回护那阉贼？赵大哥！难道你忘了令兄弟的仇了吗！不对……”雷崇正看了看赵怀安，又看了看桌后面无表情的雨化田和正盯着众人的马进良，拳头慢慢地攥紧了。“赵怀安，你为何会与雨化田在一起？”
一听到雨化田这个名字，后面一众江湖人顿时大哗。江南远离京城，娱乐业最是发达，雨化田的种种事迹传到这里，早在话本小说、评书唱曲中变成一个美貌妖邪的魔头。不男不女，秽乱宫闺，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一身魔功深不可测，又喜用壮男美女采补，修炼媚术等等。林林总总，深刻地满足了大众的猎奇心理，总之就是一个秉天地邪气而生的大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几个年轻人听见这名字，先是被吓了一跳，再细想想这人的美貌，还真对得上各色绣像话本里那些描述……不对，绣像完全比不上真人啊，于是忍不住又偷看了雨化田几眼。
雨化田冷哼一声，慢慢地将手中的筷子放下。
雷崇正见赵怀安默然持剑而立，既不回答，又不让开，不由大怒。“赵怀安！我雷崇正平生没有服过什么人，却一向敬佩你的光明磊落、侠义心肠，绝不相信你会与这阉贼同流合污！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向大家分说明白！还是你真要背弃正道，护卫这阉贼？！”
有个后生嬉皮笑脸地接道：“赵大侠，难不成连你也被这阉贼的美色所迷，做了他的裙下走狗？”
赵怀安脸色发青，仍是一言不发。忽然听到劲风破空之声，他大惊，挥剑欲阻，已是晚了，一线白光闪过，那后生脸上还带着几分猥琐下流的笑容，突然就双眼圆瞪，不动了。
飞来之物将他满口牙齿尽数击碎，从后脑穿出，力道犹未耗尽，深深地钉进了舱壁。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支涂满鲜血和脑浆的象牙筷子。
入木三分，犹自颤动不已。
那年轻人一头栽倒下去。
雨化田手中的另一支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
片刻之后，连老人猛地扑向那个后生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吼起来。
众人见这后生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惨死在魔头手下，人人惊怒交加，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今日正要为天下除害！”激起了大家的热血。仗着人多胆壮，纷纷大吼着抽出兵器来。马进良听见这些人千阉贼万阉贼的咒骂早已按捺不住，见督主动了手，立即提起双剑，翻身跃出，就与一众江湖客战在一处。
另一批人直冲雨化田而来，却被赵怀安横剑挡住，他武功高出这些人太多，一道剑光如幕，就在桌前划下一条线来，只守不攻，对付四五人的围攻，竟没人能冲过剑幕一步。
众人见兵器上讨不到便宜，一边打，一边就大骂起来。雨化田如何不男不女、肮脏□，赵怀安又如何鲜廉寡耻、败伦丧行。赵怀安始终不肯出手伤人，对面只当他被说中痛处，骂得更是肆无忌惮，连三人同行，采补男阳等等匪夷所思的东西都骂了出来。
雨化田始终端坐不动，听见他们越骂越是离奇，脸上竟渐渐露出一丝极狠的笑意来。他将另一支筷子在桌上轻轻一磕，那桌上原本放了四样时新果物，新鲜的莲子、菱角、山核桃、青橄榄，被他内劲一震，尽数激射而出，霎时船舱之中只听得啪啪啪啪一连串脆响。
他手上发劲时真气已经灌注到了极致，这四碟果物的威力比江湖传言的暴雨梨花针也不多让，连赵怀安和马进良的身形也一并包了进去。他二人各自挥舞兵器护身，挡过这一阵，再看船舱中其余众人，都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四处翻滚，却听不见什么呻吟声。
这些江湖人不是被核桃击碎了满口门牙，就是被橄榄射穿了两颊，虽不致死，却要终生破相了。
“口舌之过，略施薄惩。”雨化田淡淡说完，整张桌子都“碰”地一声散了架，碎成一地木片，只有桌上一壶荷花酒被他稳稳抄在手里。
雷崇正被一枚莲子击中心口，呕出一大口血来，马进良上前一步，就要了结他。
赵怀安提剑拦住，“他是我的朋友。”声音里只有疲惫和倦怠。
雨化田怒道：“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却没有再出手。
雷崇正看着赵怀安，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怆，嘴里也随之涌出血来。“朋友？我雷崇正何德何能，敢做你赵大侠的朋友？不对，现在你攀上了西厂厂公，该叫你赵大人了吧。赵大人，我只想问你一句，被东厂西厂的阉贼杀害的那么多兄弟们，他们的脸，你可还想得起来！”
赵怀安闭上了眼。“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中亡。东西厂被我们杀掉的番子，不少也只是当差吃粮的普通人。身在江湖和身在官场，一样的身不由己……”
“好！说得真好！赵大人对你们东西厂的兄弟，如此贴心呐！”雷崇正悲愤已极，“赵怀安！纵然你武功高绝，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可从此以后，天下武林同仁都会与你这个无耻小人为敌！”
赵怀安看向地上的众人，这些江湖人看他的眼光里，只有悲愤、憎恨、恐惧和厌恶。
“你们快走吧。”
他已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这群人互相搀扶着，背着尸体和伤员，一步一步地，沉默地离开了。
“就算被天下武林同仁厌弃，赵某也绝不会做一件有违良心之事！”赵怀安突然朝着众人的背影大喊道。
没有人理会他。
赵怀安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雨化田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将整个酒壶都递给了他。
雨化田脸色苍白之中浮起一片潮红，显然是刚才运功过度所致，赵怀安拦下了他的酒杯。“你伤势没有全愈，不宜饮酒。”
“只陪你喝这一杯。”雨化田道，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雨化田，心中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颓然长叹。
一片沉默之中，从远处的湖面上掠过一声鹰啸。
“飞鹰传书？”马进良坐不住了，雨化田也略微动容，需要放出能够直接找到他们的飞鹰而不是由当地的西厂密探汇报，显然京中出了极为重大的……不能让手下人知道的事情。马进良唿哨一声，那鹰便直直地向这边飞来。
“贵妃她……”马进良一脸震惊地抬起头，信筒里小小的绢帛上只写着四个字：万贵妃薨。
“我操！玩脱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风里刀一拳捶在雨化田私宅的墙上。
雨化田在教风里刀如何假扮自己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回京之后，皇上和贵妃可能会召你去侍寝。
理解了半天才意识到“侍寝”两个字就是字面意思的风里刀一跳三尺，那那那那我不是马上就被拆穿了吗！我可是……男人啊三个字他忍住没说出来。
雨化田不屑地看他一眼，我看你整天和那两个女人眉来眼去的，原来怎么对付女人，连一点都不懂？难怪三天两头挨巴掌。
风里刀心想，你一个太监，难不成比男人还懂女人。
雨化田还真懂，起码万贵妃是被他吃得定定的，风里刀照着他那一套“柔顺而不卑贱，贴心而不贴身”的理论做下来，万贵妃竟没对他产生半点怀疑。女人嘛，最需要的是心灵的慰藉，需要你随时随地都会站在她身边的安全感，雨化田最后总结道，肉体关系是次之又次的。至于皇帝那边，只要你不没事跑去皇帝身边呆着，贵妃自然会帮你挡下来。
于是风里刀在与万贵妃的斗智斗勇中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其实风里刀也是情场老手了，只是他有一个毛病，让他永远在情场上只能当输家。他太过怜香惜玉了，一对上美丽的女孩子就没辙。如今对上这个徐娘半老的万贵妃，让他终于可以施展出浑身解数，看着宠冠六宫的万贵妃被自己钓鱼一样要近就近、要远就远，风里刀觉得这成就感简直比真推了万贵妃强上一百倍啊。
贵妃和皇帝都觉得雨化田出去一趟，把心给玩野了。从前的雨化田是一条清凉柔润的玉雕小鱼儿，如今变成一条活泼泼却滑不留手的真鱼。从前万贵妃只想把他捧在手心里把玩，如今却想和他好好玩这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风里刀就这么玩脱了，天知道那天下棋的时候他做了什么让万贵妃突然起意要把他就地正法？总之看见万贵妃一件件脱下衣服，依旧白皙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带着媚笑向他走过来的时候，风里刀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已经死了，至于产生这念头到底是因为受刺激太大还是出于恐惧——风里刀都是不会承认的。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万贵妃已经倒在地上了，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个皮肤黑黑的小宫女，对他龇牙一笑。
五十九岁的贵妃在和雨公公对弈的时候死于马上风……官方说法是肝火攻心，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皇室丑闻。幸而成化皇帝悲痛贵妃之死，哀恸过度，一病不起，暂且没心思来管他，只让“雨化田”闭门谢客，以平息物议。风里刀也干脆豁出去了，反正在京里这些日子把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享受了，吃喝玩乐过了，皇帝见过了，贵妃也泡过了，要死就死吧，就当死的是雨化田了！
抱着这种悲壮的心情，他在贵妃的头七上终于守到了雨化田回京。一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小混混风里刀顿时热泪盈眶，好似见了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