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大漠上，黄沙中心那一座小小的客栈和环绕四周的黑衣骑队都只落下一点点影子，飞在天上的鹰往地下看去，这些人就像一群蚂蚁包围着蚁巢。
唿哨一声，苍鹰在沙漠上空盘旋了两圈，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滑翔而下，轻巧地停在一名黑衣骑士的肩上。骑士从鹰爪间取下信筒拆开，抽出其中的绢条看了一眼，低头双手奉到一旁的带队之人手上：“王档头，寅字队在西北方向一里半外也遇上流沙，折损了一人。”
“又是流沙。”那王档头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传信叫他们小心行事，绕过流沙，务必要细细地找。”
“是。”手下应着，放了鹰出去，王档头看着鹰飞上天空，脸上的表情却越更愁苦了，他叹了几口气，犹犹豫豫地从身旁那已经空了的车驾边拨转马头，挤出个谄媚的笑容，去看独自一骑护卫在马车后面那人。
“雨小公公，督公去捕杀周淮安那些乱党，进沙漠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虽说他老人家武功盖世，那些乱臣贼子决计无路可逃，但我们既然吃了东厂的饭，就要为曹督公办事分忧，哪怕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只是这一场风沙过后，乱党的足迹都被掩盖，四周又起了流沙，这几路出去找人的家伙都没用，白折损了好几个，虽然是死不足惜，只是……总也是弟兄们的性命……如今督公他老人家，和几个大档头们都不在，雨小公公您是督公的关门弟子，说话也同他老人家是一样的，咱们这些人，还全要仰仗小公公的指示。”
“啰啰嗦嗦，夹杂不清。”
那王姓的档头低声下气说了这一长篇话，笑得脸也僵了，半路几次抬眼偷看那雨小公公的脸色——极精致的一张玉色似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无，眉目犹是少年，尚未长开，却蕴着一分惊心动魄千回百转叫人说不出的美，令他大气也不敢喘，自觉说话颠三倒四，勉强说完，最后一通马屁拍得生硬无比，得了这少年冷冷的八个字，却似得了圣旨纶音一般，连声道：“是，是是，小的愚鲁，如今一切全仗雨公公，请雨公公示下。”
“师父他老人家是叫我随他出来见见江湖世面，可没让我替你们东厂干活。”少年声音轻柔，带点孩子气的话语却听不出喜怒，他手里一下一下地玩着黑色金线的鲨鱼皮马鞭，半晌，见那王档头始终俯着身一动也不敢动，汗水都浸到了袖管上，方开口道：“师父治理东厂严厉，你们怕流沙，怕死人，又怕他老人家回来见你们在这里无所事事，生了气。拿不定主意，怎么就求到我头上？”
王档头苦笑道：“小的不比得贾、路、常他们几位，平素受督公待见，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如何做得眼下这么些人的主？这里也只有雨公公您说一句是一句，您虽然不是东厂的人，可谁不知道督公他老人家最疼您……”
“好了，”少年懒懒地挥手，“你既然要我拿主意，那我就做一回主。”
“先前进去的十二批人马，继续搜寻那些乱党，飞鹰传信，把流沙和通路的位置都标出来，按着通路去搜。龙门客栈到关上就这么几十里路，他们还带着两个孩子，逃不了，把沙子筛一遍把人找出来。龙门客栈这里，留一队弓箭手继续监视——玉门关守将那里派人去了没有？”
“海捕文书早就发到玉门关……”
“蛇鼠一窝，开客栈的地头蛇，和边关守将难道就没有几分交情？你们不去看着点，说不定就被他们蒙混过关……”少年抬起头，随着他的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黑衣黑骑的黑线不断在黄砂上延展开来，马蹄下腾起的沙尘遮蔽了远方的关隘。“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少年柔美的嗓音突然从喜怒莫测变得诗情画意起来。“玉门关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实他五岁进宫至今，才第一次有机会出京城。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语气变得真有一点像个孩子。
“那个，你，到时候回禀师父，就说我去玉门关上堵截周淮安了。”
话音未落，少年一人一骑几乎已消失在沙漠边上，留下一个王档头张大了嘴，呆呆望着那一串马蹄印，“雨……”吞下去后面的话，他无助地扶着额头，心想，这雨小公公的性子倒真是跟督公他老人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