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雨化田原本打算江南一游之后就要回京，今年他先有一件大事要办，没想到事到临头却被风里刀捅出来这么一个大篓子。只是风里刀这张脸实在有用，大漠里他们也算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才让雨化田强忍着没把那一脸眼泪小动物般贴过来的人一脚踹了开去。
好在谭鲁子是个细心能干的，雨化田不在的时候，有他，也将西厂打理得井井有条，加上少了东厂制肘，这些日子倒没出别的什么事情。宫里面皇帝新丧了贵妃，病得恍恍惚惚的，雨化田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摆布他，外人便只看到雨公公闭门思过不足半月，又重新出来办事，且皇恩浩荡，似比贵妃在时更盛宠几分。
今年是六年一度的京察之期，雨化田早就有意借机换一批他看得顺眼的官儿上来。京察专挑官员错处，正是他西厂的本行。雨化田命谭鲁子等人回京之时就已经让他们开始准备各路京官的黑材料，不想在要紧的时候被风里刀这么一打岔，西厂的工作就全停了十几日。如今雨化田回来，又另有心思，安排谭鲁子去了锦衣卫。西厂少了这么一个干细活最得力的人，其他人就更是辛苦，时间紧迫，雨化田做事情又十分严苛精细，求全责备，西厂上上下下，个个都被厂公操使得人仰马翻，灵济宫里进进出出的番子们眼圈上都是青的，越发的生人勿近了。
雨化田比他的手下又要忙出一倍，西厂事务繁多，他还要时常进宫服侍皇帝、悼念贵妃，每天睡不上两个时辰，回京没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把。赵怀安看着心疼，就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自己帮得上忙的。
雨化田正皱着眉头看一份密报，闻言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帮忙？会听壁角么？会盯梢么？会做案卷么？会训练飞鹰么？”反手推他出书房，“你是大侠，哪能让你干这些脏活，别给我添乱就好了。”
说完了，他又似觉得刚才口气太冲，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官服连同佩刀、腰牌，一起递给赵怀安。“三年前杨尚书的事情原本还没有牵连到你，你是自己不辞而别，我让人去改了记录，只说是父母病重，辞官回乡侍奉。你和凌雁秋改名换姓，逃脱缉捕的事情我都一并抹过了。如今你依旧回府军前卫，做一名御前带刀官，出入宫禁也方便些。”
“府军前卫，禁军教头，御前带刀……”赵怀安看着那官服，叹了口气，“当初我来做官只因却不过杨尚书的一片诚挚之情，虽然领了官身，却不曾做过什么事情。如今连当时做的是什么官都给忘了，你却是有心……”
“不过是吩咐底下一句话的事。”雨化田脸上淡淡的。
他想了想，又道：“你说要帮忙，那正好，你每天都去京城里转转，替我打听各色蛋肉菜果的价钱。京城中每片地方，东西的价钱都有什么不同，每日物价的涨落如何。不许笑，这是西厂例行探听的一件正事，是要上报皇上的，不信，你问继学勇去。”
三档头正好前来回话，听见督主把这份差使派了赵怀安，一脸的郁闷。
赵怀安知道这是雨化田体贴之意。雷崇正那件事之后，他心中一直郁郁不乐，雨化田在西厂忙着正事，他除了打打杀杀之外，对这些事又是一窍不通，雨化田就叫他出去散散心。他也不再去打扰雨化田，自己一路闲逛，从角门出了灵济宫。
此时华灯初上，就三三两两有大小官员轻车微服，借着暮色，偷偷前来灵济宫拜见雨化田。西厂前日将意欲插手京察之事略放了一点风声出来，京城里大小官员都吓得魂不附体。贵妃的事情刚过去没几日，皇上就照常让雨公公出来办事，且气焰更胜往日，这是何等的圣眷？京察里头被搞下去不过是断送政治生命，落到西厂手里可是连老命都要送掉了。
自然也有御史言官弹劾雨化田的，只是奏章通通留中不发，倒是一封封查清了他们祖宗三代底细的密信压在了他们的案头上，这声音自然就小了下去，跑来找雨化田表忠心的人就多了起来。一个个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厂公让他去哪就去哪，让他咬谁就咬谁。雨化田忙得没空回私宅，送进灵济宫的礼单就堆成了小山。纵然人人都如此，也还是免不了刻意遮掩，生怕被人看到巴结中官。
赵怀安走到灵济宫外不远，就看见一群青袍的年轻官员，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不知道商议什么。他想起雨化田问他可会听壁角，一时心血来潮，暗暗从墙根后摸了过去。
听见其中一人道：“雨公公似乎也不喜欢收义子这一套。”
“雨公公年轻，被一群年纪比他大的人叫父亲，只怕脸上下不来。我若是有个几岁的孩儿，就让他去拜雨公公作干爷爷。”另一人道。
这些年轻官员却不似那些大官们要面子，直接就在这里开始讨论如何讨好雨化田了。众人听了那拜干爷爷的想法，一阵哄笑，也有叫好的。“刘兄这话说得太过了。”
“正值京察之期，你我不得不委曲求全啊。若是都被他拿住错处给弄了下去，我们的仕途倒还不妨，朝廷里面的事情谁来办，公义谁来主持呢，百姓何辜啊。”众人也都是一阵叹息。
又有人说道：“雨公公虽然不甚好财货，但我听说送去的若是精致的玩好，他也留下，只是真金白银、房屋田土这些俗物送不到他面前，都分给灵济宫那些番子们了。”
“给雨公公当狗可比给朝廷当官儿合算，好肥的一块肉呢。”这话里讽刺之外，却又带了点羡慕。
“听说雨公公武功很高，若是搜集一些武林秘籍来送给雨公公呢？”
“雨公公手里掌着西厂，有什么秘籍他弄不到的？再说我等都是文人，上哪去找武功秘籍啊。”
“还不如找些美容保养的民间验方呢。”又是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充满了猥琐的意味。
突然有个声音说道：“我听说雨公公，对能办事的人倒很是欣赏。林、王、陈几位，并不曾给雨公公送过礼，也没有赶来巴结，反而林大人曾经落了雨公公好大一个面子，雨公公却没有难为他们，倒有提拔他们的意思。”
众人一阵沉默。
半天，有人强硬地说道：“必是那雨化田年少好名，所以要做个爱惜人才的样子来看。不过是个以色媚上，生事邀宠之人，岂会真的懂得圣人大义？！”
“隔墙有耳，李兄慎言啊！”虽然有人惊慌失措，人群中的气氛却是一下子释然了。“李兄说得也没错，必定如此。”
“不错，不错。”众人附和，就有人开始从名声上想办法讨好雨化田。立生祠的主意怎样？讨论又热烈起来了。
赵怀安在暗处听他们说话，先是愤怒，还想出去和他们理论几句，后来却只觉得悲哀。这些年轻官员里头，可能也不乏想为百姓做事，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吧。只是他们却容不得宦官和他们一样做一点好事，做一个好人。他们宁愿忍辱讨好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却不肯承认这个人是会与他们一样为百姓着想的，仿佛这就玷污了文官天生的神圣权力一般——或许对于他们而言，这才是最大的侮辱。
可是如果没有那段不可思议的相遇，也许自己现在也是如此看待雨化田的吧。命运的离奇，更甚于人心的不可理喻。
他回头往灵济宫内走去。
雨化田正在书房内与一个红袍白须的老人说话，赵怀安看那老者的衣着气度都像个大官，对雨化田的态度却是十分恭敬，将手上一本名簿送到雨化田面前，一一指着，说了好一阵，都是何人在何处有何政绩，可任何官，雨化田早听见赵怀安回来，等那老者说完了，举手道声辛苦，便有小太监来送他出去。
赵怀安闪身进了书房，笑道：“这些官儿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你也当真倨傲。年纪这么大的一个老头子，他可是吏部侍郎？也是大官了，你就站起来送一送客又何妨。”
雨化田斜靠在凉榻上，接过一旁小太监送上的冰手巾敷了脸。“侍郎？那可是吏部尚书。”
赵怀安吓了一跳，他也知道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一等一的大官，京察之事，若不是雨化田仗着西厂与圣眷硬要横插一杠，本就该是这位老人来决定京官们的生死去留的。“亲自登门求见，这老头子……倒是能屈能伸。”
“做官的人呢。”雨化田语气慵懒，“这老头子可能干。他有二三十个儿女，一百多个孙子，方建宗专程去他老家摸他的底，说是他家圈的地，跑马一天都看不到头。”有种抓了条大鱼的得意。“不过他跟我计较什么，我又不会真去皇上那里告他的状，吃力不讨好。他家世世代代、弟子门生，还要把这个官长长久久的做下去呢，我能干完这一件事，也就罢了。”
赵怀安心里一沉，“可是皇上……圣体不豫……？”
雨化田摇摇头，不说话。过了一阵，叹息道：“如今的太子我没怎么见过，但他母亲的死，却和我有几分干系。你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道理我虽然懂得，只是要放手也没那么容易……”
赵怀安道：“你我二人总能走得脱的。”
“西厂可怎么办呢。我让谭鲁子去锦衣卫，想给他们留条后路，只是锦衣卫一样是天子腹心，代代皇帝都必定要用自己人的，这边怕也拖延不了多久。散入禁军或是干脆辞官回家也好……”雨化田揉着额头，“不然，换一个太子？只是我也没有相熟的皇子……”
赵怀安不想他下一句就跑到这样的话题上来，背后一激灵，看看四周服侍的小太监，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是陈设”的模样。这才苦笑道：“既然如此，你还说出这等无法无天的话来……”
“今上在一日，我且骄横一日。到时候再看吧。总要先把这一件事做完，也算是拿西厂做了件好事。”雨化田笑了笑，“我还要尝尝当权臣的滋味呢。”
赵怀安摇头，“你早已是权倾朝野，就不要再闹了吧。”
“我不闹，难道别人就会放过我么。”雨化田站起来，叫近侍的小太监摆饭。“你也说了，我们两人总是走得脱的。我答应你，若是到了危急时刻，我先保自己就是了。”
小太监们送上四碟小菜，四碗下饭，两瓯碧粳香稻粥来。雨化田喝了半碗粥，看着天色已晚，便命人服侍更衣。“今夜是贵妃五七正日，宫里面做法事闹得厉害，皇上只怕嫌吵，我是得去伺候一夜了。”
他换了素色衣服出门，赵怀安站在门外，见夜色渐浓，四下树阴之中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灵济宫内外人影如织，却只听见蝉鸣蛙噪之声。天上一道星河从暮青色中显现出来，流辉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