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这一日是万贵妃五七，宫中做大法事，放大焰口，水陆道场喧哗热闹难以冗述。成化皇帝扶病出来看了一回，仍旧遣散了身边的太监们，独自在安喜宫一间清净偏殿内打坐。雨化田进了宫，问明皇帝所在，便一个人走进去。
这屋子外面临着一弯流水，甚是清凉，万贵妃近年身体发福，夏间畏暑热，多住在这里。雨化田走过回廊，看见一只小东西低低地叫了几声，朝自己跑过来。他抱起那狗儿，轻轻抚摸它头顶，小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奇怪这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而后满足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屋里也是一片素白，灯火昏暗不明，皇帝一个人在蒲团上打坐，外面有僧道设坛打醮炼魂度亡，他亦独自替贵妃念一卷经，尚未诵完。旁边桌上铺开一大张纸，是新画的长生殿故事，皇帝御笔，上面题着两行：“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底下字迹未干，已被泪渍模糊。
雨化田放下小狗，提笔在后面续道：“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皇帝此刻念完了经，走过来看见他写字，叹道：“贵妃已经去了一个多月。朕前些日子，一闭上眼，就梦见她。这几天却不知为何，“魂魄不曾来入梦”了。”
雨化田柔声道：“想必娘娘见身后事都已圆满，并无遗憾，也不忍再教皇上伤心了。”
“怎么会不伤心呢。”皇帝神色怔怔的，雨化田扶他到一旁去坐，他就颓然坐倒在榻上。“是朕对不起她啊。她活着的时候，只想朕好好看着她，我却不敢。想要的不想要的都给了她，其实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叫我自己心里觉得安慰罢了。如今她死了，我再怎么一心一意的看着她，她也不能知道了，我在这里伤心、难过，其实也不过是叫自己心里觉得安慰罢了。她是不肯要这个的，不是真心的东西，再好她也不肯要，所以她不肯见我啊。”
雨化田不觉得他口中那个皑如天上月皎若云间雪的女子是万贞儿，或许是很久以前的万贞儿吧。只是皇帝这些天一说到贵妃的事情就是迷迷糊糊的，他也管不了。他重新剔了灯，收拾了香炉，沏了一杯温茶给皇帝。如今皇帝在贵妃灵前独处的时候竟不要雨化田以外的人服侍，念了这半天经也不知道要茶要水，嘴唇都已干了。雨化田送茶过来，他接着喝了，这才注意到雨化田似的，问他：“化田，你这几天在外面办的事情可还顺利？”
“托皇上的福，一切都顺利。”
“那就好，”皇帝点头，“你开心就好。办完了事，多进宫来陪朕说说话。贵妃不在了，唉，不在了……”
“是。”
皇帝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偏殿外头，水里天上的一道星河。“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痴痴地流下泪来。
雨化田服侍他睡下了，自己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默默地念诵经文。不管怎样，贵妃终是宠了他十来年，况且最后的死又和风里刀有关，雨化田虽不会觉得有什么歉疚，却是应该给她念几卷经的。
惟愿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即便是仍要沉沦孽海，颠倒梦想，也不要再与帝王家苦苦纠缠。
雨化田静静地念了一阵经，听到外面有风声，出去看时，果然有一阵乌云遮住了大半夜空，风紧声急，树梢唰唰地响，想来下半夜是有阵雨，皇帝执意要在这边替贵妃守灵，恐怕会着凉，便命殿外的值守太监取了衾被过来。
皇帝惊醒，看见那个过来替自己添被的人，不由坐起来一把拉住了雨化田的手腕，叫道：“化田……”
雨化田抬头，皇帝便已经搂过他的肩膀，吻上嘴唇。舌头一边在他的牙齿间搅合、吮吸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化田……贵妃不在了啊……今夜真是冷得很……你好好陪陪朕……”
雨化田心中一片寒冷。
这个男人，刚刚失去了他心爱的女人。他悲痛、后悔、伤心痴迷、恨不能与她一同死去。
他执意要为她守灵，他以为在她死后自己终于可以不再害怕她的炽热，可以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可以补偿他这些年来的懦弱，给她这一份迟来的一心一意。
他爱她，依赖她，畏惧她。如今她死去，以为这段感情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皇帝与太监、贵妃与太监、皇帝与贵妃……尽管雨化田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什么纯洁的关系，可他看着皇帝的悲痛，那种全身心的悲痛，他还以为，朱见深对万贞儿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真心的。
即使他正利用着这真心呢……总还是相信着它的吧。
但现在，朱见深就在万贞儿的灵前，如此清醒地叫着他雨化田的名字，仅仅是贪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肉体的温暖。
皇帝的手插进雨化田的衣襟，却感觉到那温暖一下子就从手中滑走，雨化田后退一步，双膝跪下。“皇上，奴婢想去为贵妃娘娘守陵。”
朱见深仍是怔怔地看着他，手中一件素袍如蝉蜕，空空如也。
半夜突然下起一阵暴雨，赵怀安原本在房中打坐运功还未歇息，现在更是睡不着了。
忽然听得窗屉唰地一声轻响，这里是守卫森严的灵济宫，赵怀安以为自己听错，一转眼就看见浑身湿透的雨化田从窗户轻巧地落进来。
“怎么回事！”赵怀安也见过浑身是血的雨化田，虚弱受伤的雨化田，可从没想过会看见落汤鸡一样狼狈的雨化田。他伸手就要去拉雨化田的手，被一下挥开，雨化田脸上气色很有些不对，看见桌上一杯陈茶，竟然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喝完了，他也好像泄了气，坐下来恹恹地说道：“真没意思。”
“……你怎么了？什么没意思？”
雨化田停了一会，说：“喜欢一个人真没意思。”
赵怀安一愣，突然脸色变了，眉峰上聚起了杀气。“难道是皇帝……”雨化田不但浑身湿透，连外袍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赵怀安抓向他的领口，被雨化田又是一掌挥开，这次用上了内劲。“我没事。”
一顿，又道：“别说别人，说你的事！”
“我？说我什么。”赵怀安也真有点生气了。
“说你对邱莫言，怎么样？”
“……皇帝做什么了让你半夜来审我？”虽然如此，赵怀安也猜出了几份端倪，“可是因为万贵妃？”
雨化田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又道：“说说吧，邱莫言死了，你对她又是怎么样的。”
赵怀安几次想帮他换下湿透的衣服都被他挥开，如今干脆用上内力直接帮他烤干衣服。他站在雨化田背后，也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死者已矣。”
“然后就再也不重要了，反正无论活人做什么，她也看不见了。”雨化田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不属于他的悲伤。
“不是的。”赵怀安一旦想好要说的话，接下来就非常顺了。“她在的时候，我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她为周淮安而死，周淮安这个人也随她一同葬在了大漠里。我们之间有情、有义，生前死后，并无遗憾。”
“因此我对你……”
雨化田方才还认真听着，听见讲到自己身上就有点端不住，想要隔开一步，却已被他锁在了怀抱中。
“……亦是一心一意，怜取眼前人。我们之间从来不曾存在过别人的影子，难道你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雨化田靠进了他的怀里，声音仍是如同叹息。“要是我死了呢……”
“我怎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你这话我不爱听。”像是没意思的情话，雨化田皱起眉，“江湖官场凶险，什么时候死了都有可能。”
“正是因此，我才要一心一意，护你周全。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现在一心一意待你，不留遗憾而已。”
这就是万贞儿在宫里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想。她拿得太多，多到让她自己都错觉这可以补偿她的真心，到头来，却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一心一意，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不要。对别人，和对自己，在这皇宫里都是多么难做到的一件事。
他差一点就也变成这个样子了。
雨化田侧过头，看着赵怀安的眼睛。
如果没有遇上这个人。
“一心一意。”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闭上眼。
亲吻如同想象一般落下来。
雨化田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付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