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自万贵妃薨逝之后，成化皇帝忧思成疾，一向不曾临朝理事，直到贵妃七七过后，发殡送丧追赠美谥一应哀荣已极，灵柩下葬天寿山，方才略减了些哀痛。等到皇帝龙体康复的消息传出时，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早朝。
这一日召集朝会，得知皇帝病愈，已能照常视事，文武百官也都松了一口气。四更即起，寅时入朝，夜色犹寒，灯烛满街，五凤楼前三通鼓响，午门左右二掖门开，百官鱼贯而入，各色官服排列整肃，至奉天殿前起居，列班等候皇帝临朝。
外边天色方有一线微明，百官列队依次进入灯火辉煌的大殿，一时尚在目眩，只见皇帝的御驾已经从殿后转了出来。一个猩红蟒袍玉带的内官搀扶着皇帝，直走上御座。众官方在惊异之间，便听见九声鞭响，礼赞官喝令跪拜，天家威仪，众人本能性地跪下去，前面已经有人山呼万岁起来。此刻大小官员，亦不得不行礼如仪了。
而那红袍玉带、眉眼妖冶锋芒的宦官，仍直立于御座之旁，纹丝不动。
这一日，雨化田公然与皇帝一同领受了百官山呼万岁，拜舞朝贺的君臣大礼。
雨化田此次插手京察之事，钱也收，奉承也收，末了却翻脸不认人，反而提起一批实心做事的人来。不少落马的官儿暗自怨恨，都觉得他是年少喜名，刻意挑了这些卖直沽名偏执激进的人，却不知这些人最不知变通，早晚要反咬他一口，一个个等着看他笑话。
果然这群新官也没有辜负众人期望，朝会一结束，雪片般的弹章就飞进了通政司。弹劾雨化田飞扬跋扈无人臣礼，凑起洋洋洒洒几十条罪状，喊打喊杀，声势浩大，甚至说他专权之势已经超过了当年王振，不杀此人，恐怕汉唐时的宦官之祸就要重现于今日了。
司礼监值房里头，自掌印以下八名秉笔、一众随堂太监都脸色阴沉，看着一箱又一箱的奏折被小太监们吭哧吭哧地抬了进来。
皇上近来有些糊涂了，奏章拿去给皇上看，还不如直接送到雨公公面前。可皇上这身体，怎么看都不是能千秋万岁的样子，自己这些人现在赶去巴结雨化田，将来太子登基，要算起旧账来可怎么好？
众人正在犯愁，却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雨公公来了。”
正主儿来了，自然是听他发放。司礼监掌印论品级是太监当中的老祖宗，此刻亦不得不满脸堆笑，出去亲迎雨化田进来，余下人等都是跪接。雨化田此刻又换了一身白色云龙纹江牙海水的蟒服，仍似孝装。他并不理会底下人等，只接了那司礼监掌印的陈太监亲自捧上的茶，掀起盖子看了看茶汤颜色，复又放下。
“听说，你们这儿今天遇上了烦心事。”
他意态骄横，司礼监众人却都松了口气。雨化田今日态度越是跋扈，他日算起账来，自己这些底下人就越好推脱。有人笑道：“还不是那些不识大体的外臣……乱说话，不但不敢呈到皇上和雨公公面前，就是老奴看了也烦心。”看看雨化田脸色淡漠，又加意逢迎：“这些外官最是可恶，一心只想着沽名钓誉，还是读圣人书的人，却连那愚夫愚妇也知道的知恩图报的道理都不顾了。不是雨公公提拔他们，这些酸子哪里到得了今日的地位？雨公公的圣眷隆重，那也是皇上的恩典，与他们有何关系？只会抓着这样的小事胡说八道，实在应该好好惩治一番。”
雨化田微微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听他说得义愤填膺，不由笑道：“文官骂我们内臣，原是他们的本分。”
侧头吩咐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去捡几本写得好的奏章出来。选厚的，用的纸要好，墨要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标准，有人料想雨公公是要整人，亲自去选了几个他平时看不惯的官员的奏章出来，双手捧上，雨化田看也不看，挥挥手：“撕来听听。”
“撕？”
不管雨化田是要做什么，众人也都只有奉承他的份。当即就有个心思灵巧的小太监捡了本厚厚的奏章，唰唰几声，撕成一地雪片。
“还挺响。”
雨化田这才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略有笑意。
这一句话比圣旨好使，众人急忙奉命，一个个挽起了袖子替雨化田撕起折子来。一时间司礼监值房内外满地的白纸黑字，文官们的一通热血义愤都好似六月飞雪，漫天飘洒。
撕着撕着，就有老太监不禁感慨万千。就连皇上看见大臣们骂他，也要捏着鼻子纳谏，还要给他们升官发财以示优容呢。能像雨公公这样把参他的折子撕着玩的太监，不要说我大明没有，古往今来只怕也找不出几个吧。做人做到这份上，哪怕是做太监呢，这一辈子也值了！
众太监一时只觉与有荣焉，撕起折子来更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热血上头。没人注意到有两个小太监悄悄溜出了司礼监值房。
赵怀安在外面树上，一路跟踪这两人，见竟是往东宫的方向去了。雨化田在司礼监闹这一场，只怕太子立即就会知道。
等到雨化田从司礼监出来，上了轿子，里面早神不知鬼不觉多了一个人。赵怀安一把抓住雨化田手腕，压低声音：“你今天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当权臣啊。”雨化田抽了手，瞪他一眼，低声答道。这舆轿宽大，亦不用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反正已经决定要走了，当然要把还没干过的嚣张不法的事情都干一遍。”
“你……唉，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好。”赵怀安想说什么，终是只有叹气的份。“太子可时时刻刻盯着你呢。”
“他还不是皇上呢。”轿子晃晃荡荡的，雨化田靠在赵怀安怀里，拿他当个肉垫。“我要走，难道皇上就拦得住了。走是我自己要走，不是求皇上放我走。”
“你这些日子收了锦衣卫，又插手五城兵马司和十二团营，原来是担心皇帝会不放你走？”
“不然呢？”雨化田白他一眼，“你以为我想造反？”
赵怀安干笑两声。
“我不会有后，也不知道有什么亲人，造反干什么，难道要便宜了那小混混。再说了，被人山呼万岁也就是那么个感觉，虽然好……”雨化田神色玩味，“可也不值得辜负香闺是早朝啊。”
赵怀安老脸一红，“你不怕就好！”
“奴婢想去给贵妃娘娘守陵。”
成化皇帝正在看雨化田送上来的，访得各处名山大川有真本事的修道之人的奏本——他原本就好道，最近更是起了“能以精诚致魂魄”的心思。突然听见雨化田这句话，他手一抖，奏本滑到地上。
“你……你说什么？”不想雨化田仍记着这事，皇帝一时惊疑，再看看雨化田一身素白，跪在离开自己好几步远的地方，朱见深的脸色改变几次，最终苦笑了一声。“你……你可是还在为那一夜的事情生朕的气？唉……你也真是贵妃的忠臣了。只是，化田啊，你只念着贵妃对你的恩情，就不顾，朕对你的好了么？你是贵妃最心爱的，朕对你好，也就如同对贵妃好一般，你好好留在宫里，她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高兴啊。”他原本就有些结巴，此刻说着说着，心情激动，句子又连贯不上了。
雨化田道：“奴婢怎敢和皇上置气？皇上与贵妃娘娘的恩情，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只是贵妃娘娘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奴婢如今也想明白了。”
雨化田声音平静柔顺，言词中的决绝之意，却让朱见深心中一震，他何尝不知道万贞儿想要的是什么？胸口一阵沉闷的绞痛，而后他突然暴怒起来。“雨化田！你、你好大的胆子！当真铁了心要走！你这、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面色通红，狂躁地将书桌上看得见的东西都扫到地下，又用力去掀那紫檀木的沉重书桌，他一个久在深宫，又是大病之后的皇帝哪里有这样的力气？雨化田急忙冲上去抱住他，“皇上！”
朱见深一把揪住雨化田的衣襟，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眼睛也是通红。“你这狗奴才！这些年、仗着朕的宠爱，做尽了骄横不法的事情！如今是、觉得朕病重了，保不住你了，就想、一走了之吗！朕还、还没有这么、容易死！”
雨化田心里难过。他从未想过要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做法，行事也确实骄横跋扈，便是皇帝不曾理解他，只是宠溺放任他，他也感念。但如今看着朱见深愤怒又痛苦的无助的眼神，他反而觉得心酸。纵然这个男人负过万贞儿，却不曾有负于他，是他，辜负君恩。
那一瞬间雨化田甚至觉得，就算留下来又怎么样呢。皇帝就要死了啊，他深爱的女人憎恨着他死去了，天上地下他都追不到她了，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最后要死了，却还是两手空空。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里，自己留下来，给他这一点安慰，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太子将来要杀自己，以自己的武功难道逃不掉么？这个人依赖着万贞儿，又宠着自己，只是因为他害怕啊。
他的心太弱了，就算做了天子，也还是不懂得该怎么去让别人害怕自己。于是将一切都交给万贞儿，让这个强势的女子来挡在他的身前，却又害怕她过于强势的爱情，忍不住想要逃避。
先是依赖着万贞儿，如今是自己。
一辈子都在恐惧。
可是……总是要做个了断的。自己和皇帝、和贵妃、和在这宫里长大的雨化田，总是要做个了断的。
雨化田跪下去，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鲜血沿着白皙的面颊流下来。他丝毫不顾，又是一叩首，还要再磕头时，朱见深早已不忍，长叹一声，拉了他起来。
“真的要走吗？”
“请陛下成全。”
“真的要走？”
“请陛下成全！”
“你……”朱见深只剩下叹息，“其实就算朕不放你走又能如何呢。你灭了东厂，收服了锦衣卫，连五城兵马司和京营里都尽是你的人。你就算要像你师父曹少钦当年那样，行废立之事，也是做得到的，你却只求离去……化田啊，朕就算知道你在做这些事，却还是容你。只要你想做的事，朕都让你放手去做，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走？”
“请陛下……成全……”
雨化田第一次觉得眼眶酸楚。不论是怎样的孽缘，他到底是在这宫里长大。皇帝和贵妃，即便是都借着他相互较劲也好，却终是让他成为如今的雨化田。这宫里是个大泥潭，可他，就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
如今终于要做个了断。
“……也好。”朱见深流下泪来，却对他笑了一笑。“化田啊，你的心，可真狠啊。当年贵妃问曹少钦，她养了个怎样的人。曹少钦说，那是个妖孽。五年之内，纲常伦理、上下尊卑，还能制得住他；十年以内，富贵荣华、权势野心，也还能困得住他。再往后则为云为雨，为蛟为螭，俱不可知了。”
雨化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朱见深伸手抹了他额头上的血，惨然一笑。“如今这皇宫也困不住你了，你要去，就去吧。”
“皇上……”
“朕会让你风风光光的走。”朱见深似是终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都突然地衰颓下来。“只是，你要替朕做完最后一件事。”
数日后，皇帝下旨，令御马监掌印、钦差总督西厂官校办事太监雨化田代天巡狩九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