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细小的雪珠静静地降落在沙地上。
一层薄薄的、褪色的白，均匀地在黄沙上铺展开来。
随即又印上了一层马蹄印。
这马蹄印长得一眼望不到头，随着一匹又一匹的马儿踏过，蹄印变得斑驳繁杂，越来越深。
然而却仍是整齐的，静默的。
这支队伍轻装夜出长城，人马衔枚，一日一夜，已至赤把都地界。
今岁北方遭了天灾，蒙古各部纷纷南下打草谷。小王子寇大同、亦思马因寇宣府，宣府守将出塞追击，兵分三路，至此地，不知地理，被北虏所围，苦战待援。
“北虏人数与我军相当，只是带军的吴参将和崔公公不知地理，被北虏困在了这两座山头上，不知道友军情况如何，都不敢妄动。我们如今要分出一支奇兵，打穿这条通路，收拢友军，让他们从这个方向突围——”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对中军一人讲解此战的要点，手臂在空中比比划划，口沫横飞，他是底层军户出身，又久在边塞，便是对上这宫中出来的贵人也不知要讲究什么礼节。“——然后大军在此地设伏，便可以反围住北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位贵人亦是和普通士兵们一样穿着粗厚的棉布军服，只是兜帽下露出来一点尖尖的下巴十分干净，在沙漠中连夜赶路，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却不见一点风尘。这将领说话粗野无礼，他也不甚在意，只道：“张守备久在宣府，熟悉地理，我却对此地一点不知，自然是听你的。”
张守备大喜，一拱手：“那便请钦差大人坐镇中军，看标下等……”话音未落，只觉手臂上猛地一阵酸麻，竟是那钦差大人伸出一根留着精致干净指甲的修长手指，在他的护腕上轻轻一点，铁制的护腕就像豆腐一样，凹下去一块。
“但我来此地，就是要做这支奇兵的。”钦差大人轻声说道，带着身后的两个护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张守备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的护腕，用牙齿咬了一口，还真是铁的。这才想起那些恐怖的传闻来。这位年青美貌的钦差大人，持节代皇上巡视九边的雨公公，竟然真是内家的绝顶高手？
他背后冷汗直流，正不知是该为自己的无礼向雨公公道歉，还是该去奉承一下雨公公的绝世神功，就听见那轻柔的声音又道：“张守备，你是个踏实的人，不必多想，好生打完这一仗，我必会保举你的功劳。”
“是！”
“杀了多少，有数没有？”雨化田一脚踏在敌军的栅栏上，四周十几步外倒了一圈死尸，见赵怀安提剑过来，远远地问他。赵怀安衣服上兵器上都是血，知道他嫌脏，也不过来，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雨化田提了提手里半空的箭囊，他不肯与人近身厮杀，远远地拿箭当飞镖一个一个掷着玩。“我这边五百一十八。你过来吧，这几天跟那么多人一起连夜赶路不洗澡都过来了，还嫌你臭？”他在江湖上被赵怀安拘着，回京又有一堆的烦心事，都不能随心所欲。直到今日才痛痛快快开了一回杀戒，十分的尽兴。
此时马进良也找了过来，雨化田问他斩获，与赵怀安不相上下。赵怀安看他眉眼里都流露出豪情壮志来，双剑上凝一层血污，如蛟龙出水。正奇怪这人今天怎么没在雨化田身边护卫伺候着，就听见雨化田道：“进良，时至今日，才总算是不负了你这一番建功立业的志向。”
马进良着实杀得痛快，青铜面具上也沾了满血，如鬼怪择人而噬一般。“属下自从跟了督主，督主的志向就是属下的志向。何况这些年，属下做这个西厂的大档头，跟着督主也着实威风了一把，又岂止今日。”
雨化田笑道：“西厂成立才不过一年多，你跟我也没有多久，却叫你说得好似过了一生。”
这一日明军大破亦思马因，斩获无数，一路追击直至入夜方止，就在此地依山扎营。
这几日沙漠行军，雨化田亦是和上下官兵一般的风餐露宿，他虽能忍受，也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进了营帐，倒头和衣就睡，想把这一夜混过去，却见帘子一掀，马进良提了热腾腾一桶水进来。“督主，属下服侍你沐浴吧。”
马进良今日打了一仗，就好像要比平时笑得开心些。雨化田心里略略疑惑，到底抵不过洗澡的诱惑力。叫马进良守在外面，等他仔细洗了个澡出来，马进良一边帮他擦干头发，一边又道：“督主今日劳累了，再让属下帮你捏一回脚吧。”
他二人已有很久不曾如此亲密过。不，其实也没有多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良不再贴身服侍自己的呢，自从龙门回来之后……雨化田看着半跪在地上，郑重又细心地将自己的脚捧在手心里的马进良，心中的疑惑越发不安起来。“进良，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属下想着，为督主办完皇上交付的这一件大事之后，属下也该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雨化田一惊，就想要站起来，却被马进良稳稳地按住他的脚，压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这对话是何等的熟悉啊。他在御书房里，不就是这样离开皇帝的么？而现在马进良也要离开他了。
一去不回。
雨化田伸出手去，慢慢地碰触到了马进良脸上的面具，将那冰冷的金属揭下来，握在手里。马进良亦抬头看着他，眼神明亮。
“如果属下还有用的话，属下也想一辈子留在督主身边。只是……只是将来督主离开皇宫，离开了官场，和……”
雨化田抬起手截住了他的话。
“我也一直在想，将来要如何安置你们。今天看见你在沙场上杀敌，倒又想起你从前的样子，是个最耿直、最热血不过的人。若不是跟我进了这一行，我的马儿，原本该是个急公好义的大侠，不然，就是个杀敌报国的将军呢。”雨化田微微地笑了，还带着湿气的长发垂下来，将笑容掩进暗影里。“你可是想留在军中？也好，九边你想去哪里都好。跟鞑子真刀真枪的拼杀，也远比在暗里做些脏活对你的性子……”
“督主！”
马进良紧握着他的脚踝，惶急地开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明亮而湿润了的眼睛，那么像一只小动物，明明已经有了决定，却还是担心、惶然、仅仅是害怕他伤心就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雨化田突然很想去摸摸他的头。
但他最后轻轻地抚上他嘴角的伤痕。
马进良侧头，用嘴唇包含住了他的手指，亲吻着。
不再有任何更深入的东西，只是轻轻地用嘴唇含住了，一动不动，好像呼吸和唾液，都会把这最干净，最神圣的手指给弄脏了一般。他总是把自己放得那么低，像是连他脚下的尘土，他也没有资格去碰触。
从前……不是这样的。
也有过乍合乍离的猜疑，也有过两心相印的欣喜。只是那时候他初入灵济宫，东厂打压，文臣攻讦，各种事情千头万绪，在宫中周旋于皇帝和贵妃之间更是难为，他实在不敢分心给第三个人。
更是怕。怕动情会让自己待他与众不同，怕自己会无法掌控他，甚至无法掌控自己。
于是他让他选，是要从此做一个同雨化田毫无瓜葛的江湖人——那样他就可以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他亦不会再手下留情——还是永远只忠诚于他，做西厂的大档头马进良？
二人对视，只有那么一瞬。
马进良翻身跪下。属下愿意永远听督主的话。字字咬钉嚼铁，毫不犹疑。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是不失望的吧。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而马进良，从那一刻起亦已断念。属下这样的人是配不上督主的，他说。因为属下，将督主的话看得比督主还要重。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然后，好像也就慢慢习惯了。最彻底的奉献，最卑微的忠诚，换来他唯一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他们这对主从，天生下来就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一般。
其实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却真的，好似已经相伴了一生。
“进良……”
雨化田用另一只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
“进良，我负你太多。”
马进良的眼神好像要哭，然而嘴角裂开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像是露出一个滑稽的笑容。
雨化田坐在烽火台的顶端，长城外面，漫漫的秋草如枯黄的海波，一直铺到天边。
“在想什么？”赵怀安上来了，手里还拿着酒壶。“秋高气爽，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雨化田接过他递来的酒，一口饮干。边地寒冷贫瘠，赵怀安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也不过是粗涩的高粱烧。但这些日子远离宫中繁华富丽的生活，他亦渐渐习惯。青衫布衣，不施脂粉，少了一分阴柔妩媚之气的雨化田，看上去还是个十分清俊的江湖少侠。
“就是脸上有点干，不习惯。”雨化田摸了摸自己一向不曾暴露在风沙中的脸，“我在想，将来我们要是留在边关，开了一家客栈，你得隔两个月就去一趟中原，给我买脂粉回来。”
“你觉得这里好？”赵怀安在他身边坐下来。
“人少，干净。”雨化田答道。“皇宫是不回去了，中原武林，哼，那些自命正道的家伙恨你这个叛徒入骨，你又不要我杀人，我看了他们心烦。”
“你说得也是。”赵怀安苦笑，替雨化田和自己都倒上满满一杯。“只是为什么要开客栈？开了客栈，这安静的地方就也有了江湖。”
“我开的客栈，就是我家的江湖。”
九千里边墙，他坐在最高的那一处。朔风吹起耳畔没有束好的黑发，雨化田微微眯起眼睛，扬起的下颌，有着优美而凛冽的幅度。
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赵怀安伸手，似欲梳理那凌厉的羽翼，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再喝下一大口酒。
“我也一直在想，江湖到底是什么。”
喝下去的酒让他们的手心也是火热的，酒像是江湖人的血液，逆着这越发猛烈的秋寒在燃烧。
“我从前，当过镖师，当过护卫，当过教头，当过官。每一次都没能干多长，每一次干不了多久就发现，自己的上司和同僚当中有很多该死的混账。而这些人，又把那些他们自己也知道混账的事情，做得那么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不错。人活在这个世上，谁不要吃饭，谁不要为吃饭做些违心的事情。可我就不肯，就因为练了武功，觉得自己凭着这身功夫，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侠以武犯禁，就是说的我这种人吧。”
“就算从一个泥坑跳到另一个泥坑里也不肯放弃，就算知道自己这条路走不通也不肯承认。如果一件事情靠武力和刺杀无法解决的话，那就把武功再练高一点，把该死的人再多杀几个。”
雨化田已有几分醉意，笑道：“你这倒像是孩子话。”
“不是孩子话，就是醉话，再不然就是梦话。不然，怎么说江湖是成年人都会做的梦呢。”
“江湖是个梦么？”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江湖，就是一群不肯向你身边的混蛋们让步认输的人、一群奇怪的、不肯跟大家一样的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结果没想到，这个江湖，还是要逼我们向它认输，要我们变得跟它一样。”
“你会认输么？”
雨化田眼角一抹嫣红，眉目如醉，波光欲流，看着赵怀安。
酒不醉人人自醉。
“所以我只好把武功再练高一点，才能保护你。对这个世道不认输，对这个江湖也不认输。”
赵怀安长啸一声，扔了手中的空酒壶，吻住雨化田，将他压倒在坚硬的石头上。
天高地远，一意纠缠。
“皇帝已于二十二日宾天，太子即位，年号弘治。”
这是雨化田下了烽火台之后接到的第一个消息。
他脸上残留的一丝醉红顿时消退，正色看向身边的人。“赵怀安，我要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