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把死皇帝从宫里偷出来送去跟万贵妃合葬?!你是在说笑吧!”
雨化田一脸“就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人没用”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心意而已,只要偷出来一两块手脚去与贵妃合葬,也算是完成了先帝的心愿。”
顾少棠只好扭头去看赵怀安。赵怀安咳了一声:“雨化田在京城中早有布置,不只是你们这一路。到时候,你只需要带着你的手下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官兵的注意力即可。我和雨化田自会去宫中偷出先帝的……遗发。”
“如今锦衣卫已经被雨化田的手下控制,京营当中,也有人可以压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对付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兵卒,对顾大小姐的手下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在京城里面放火,帮助你们闯宫,这事往大了说,可是造反的罪名。”顾少棠剑眉紧锁,“我不能这么轻易就拿我的兄弟们去冒这个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雨化田突然道,“我这些年在宫中得了不少东西,虽然大多都随手打赏出去,私宅里也还留着几样古玩字画。如今我要与赵怀安归隐,这些东西也没有用了,随便你去搬就好。”
顾少棠道:“你家里的,当然是好东西,只是我要帮你们并不是为了这个。别人跟我谈买卖,我就愿意跟人谈感情,要不是我们一起在沙漠里出生入死对付过东厂,也算是兄弟姐妹,我才不管你们的闲事——有个清单没有?我先让京里的兄弟们去搬着。”
雨化田一时不知道该跟她称兄弟好还是称姐妹好。
说话间,又从窗户外面传来一个甜糯的声音,“督主,我和我家大侠也来帮你们的忙。”素慧容闪身进来,雨化田见她脸色比从前更活泼有生气了,心中也觉得高兴。却不见凌雁秋现身,想来她是仍不愿见赵怀安。
“风里刀和常小文也会在宫里接应,雨化田在西厂的几个亲信手下如今领着锦衣卫。此外另有人也想在京城闹事,我们只要趁乱下手,拿了东西就走,不会遇上硬点子。”
虽是如此说,赵怀安也只能相信雨化田算无遗策,不会出差错了。
等他们回到京城时成化皇帝的丧礼已毕,众人乔装打扮住进客栈,等待动手时机。赵怀安在街上走了一圈,就发现京城中多出不少乔装的江湖人,其中许多人连川江漕帮出身的顾少棠也认不出路数来。
雨化田的计划,对赵怀安也只说了个大概。他虽然知道这事只能相信雨化田的安排,仍是免不了担忧。
“你说锦衣卫有谭鲁子他们管着,不会给我们添乱,只怕是为了安顾少棠他们的心吧。”夜间赵怀安在客栈中问雨化田。“如今的皇帝,还在做太子时就一直紧盯着你的动静,怎么会不知道锦衣卫里都是你的人?”
“不错。如果我们动手时会对上锦衣卫,那多半就是新帝的陷阱。因此我早就告知谭鲁子他们,遇上我们时不可手下留情。”
“陷阱,我看这事从一开始就是陷阱。”赵怀安有些烦躁。“死了的皇帝要真是只想跟万贵妃合葬,为何不在你走时就把他的头发交给你?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不过是要我真心去替他办这件事罢了。”雨化田道。“说不定他留给太子的遗命就是拿雨化田给朕殉葬呢。”
“那你还要自投罗网!”
“我说笑的,英宗皇帝早就把宫人殉葬这条规矩给废了。”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雨化田觉着一股大力扳住了自己的肩头,赵怀安怒道:“你答应过我,危急时刻要先保住自己的!”
“食君之禄,受君之托,忠君之事。我平生不愿意欠人什么,受了皇帝与贵妃这么多年的恩宠,若是不算清这一笔帐,如何能与宫里做个了断,安心同你在一起?我们俩还要过一辈子呢。”雨化田笑了笑,握住了赵怀安抓紧他肩膀的手,“我不会死的。”
“……我信你。可你也要记着,你还欠我一条命。”赵怀安凝视着他,“当时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只要你好好的。若是你死了,欠我的就再还不清。”
“你不要再这么婆婆妈妈的给我添乱了。”雨化田甩开他,“还不如来早做些准备。”
说着,他走到桌边,打开白天赵怀安从一个蒙面人手里接进来的包袱,里面似乎是一套用来练习针灸的器具:象牙人形,银针筒和一本古旧的手卷。
“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流传一种针法,可以靠银针刺激肌肉来短暂扭曲人体的穴位?”雨化田打开针筒,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来。
“……这只是个传说。就算真有这种手法,也失传已久了。”
“我在西厂时,却偶然得到了记载着这套针法的一本古书。”雨化田将银针咬在口里,却伸手去解开自己头发,又拉开了外袍的带子。乌发如云,合着外衣一同滑下白玉一样的肩头,润红色的唇间一点银亮的闪光,似笑非笑。“如今正想拿你来试一试,赵大侠,你敢不敢让我动手?”
赵怀安深深叹了口气,解开衣服,上了床。雨化田却咬着那银针,慢慢解开自己的衣带,并不灭灯,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人像走过来,衣服便随着他的步伐一件件滑落在地下。赵怀安见他一意妖娆,无奈道:“办正事。无论你有什么安排,到时候都免不了一场恶战,我们得保持体力,不要胡闹了。”
雨化田翻身上床,骑在他身上,笑道:“那可不一定。”
成化皇帝朱见深,丁末年八月己丑崩,谥曰继天凝道诚明仁敬崇文肃武宏德圣孝纯皇帝,庙号宪宗。
宪宗纯皇帝的丧礼过去二十七日,军民人等均已释服,已是盖棺论定,灵柩停于寿皇殿,只待吉日,下葬茂陵。
整个京城都刚从先帝丧礼、新帝登基的深刻疲惫中恢复过来,一片虚脱般的寂静。
入夜,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新任大内总管雨公公的身后,忍不住偷偷打量前面那位宫中的传奇人物。有关这美貌绝伦的雨公公,种种暧昧而恶毒的传说连他们这样新进宫的小太监也是听熟了的,据说先帝和贵妃都是被他媚惑而死,太子一登基,不少人就觉得雨公公这回是要被清算了。
谁知新继位的弘治皇帝朱佑樘不但没有找他的麻烦,反而将他从边关召回,升他做了司礼监掌印、大内总管。于是雨公公的传说里面又添上了暧昧的一笔,众人猜测,新君到底是因为纯孝所以厚待先帝的宠臣呢,还是别有心思?
只是新君似乎真是个孝子。这几日晚上,都会命雨公公去寿皇殿,与他一同悼念先帝,说些前朝的事情。
雨化田走进寿皇殿的时候,朱佑樘已经在朱见深的灵前上过了香。他见雨化田一身素服,神色凄惨憔悴地在朱见深灵前跪下,忍不住叹道:“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皇上何出此言。”雨化田流泪道,“奴婢只恨不能随先帝同去,又唯恐辜负了陛下的厚恩,奴婢,奴婢真是……”说话间涕泪涟涟,哽咽不能成声。
“是啊。有时候朕也在想,”朱佑樘背着手站在他父亲的灵柩前,“伴君如伴虎,那人到底许了你什么,才会让你这样一个人,有这样大的胆子?不过,你也快等不下去了吧。”
“朕,也等得不耐烦了。”
雨化田听到一半已经抬起头来,先是迷惑,而后脸色大变,他刚要动作,朱佑樘已经冷声喝道:“拿下!”
两边白色帐幕中冲出一群带刀侍卫,转眼之间就将他按住,五花大绑起来。更多全副武装的弓箭手冲出来,无数闪着金属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寿皇殿的屋顶。
两条人影轻巧地从房上跳下。
“雨化田,你终于来了。”
年轻的皇帝脸上现出一阵狂热,不像是属于一个帝王的神色,反而像是一直被欺负的孩子终于得以扬眉吐气时,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激动。
“那些听命于你的锦衣卫,朕早就把他们的底摸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朕安排这些人守住通路,你那些江湖朋友,又怎么可能闯得进皇宫?就连这个卜仓舟,”他回头看了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一眼,除了五官轮廓之外没有一点与雨化田相似的地方,真奇怪,自己怎么能忍他这么久?“也早就被朕认得一清二楚!”
此刻从远处渐渐传来“抓刺客”的喊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被包围,逼向了寿皇殿的方向。
“雨化田!你此刻还有什么可说的!”
与赵怀安一起站在被无数箭矢对准的圆圈中心,雨化田却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一笑。“原来皇上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甚至没有对他称臣。
朱佑樘又一次感觉到了内心那扭曲的狂热,野火燎原。“真奇怪,父皇明明就不打算放过你,却还是对你有那样的信心。说什么就算朕不同意,你也会帮助他与万贵妃合葬。”他手中握着一束白布包裹的花白头发。“朕倒想知道,你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就算你能逃得出这天罗地网,”那被追捕的刺客已经逃近了寿皇殿前,却是几个女子。弓箭手围三缺一,竟是有意要赶她们进来。“你带来的这些江湖人,还有你以前那些手下的性命,你就都不顾了吗!”
雨化田笑道:“那不知,皇上能否给化田指一条明路呢。”他毫无惧意,声音里甚至有那么一点戏谑般的亲昵。
“你……”
就是这样的人啊,朱佑樘想。
那个下午他永远不会忘记。
母亲生下他之后迫于万贵妃的淫威,二人在废后吴氏的冷宫中藏匿多年,那时候,他和母亲刚刚见了天日,托庇在太后的仁寿宫中,仍然小心翼翼,不敢去触万贵妃的霉头。
那天,万贵妃说,要看看皇上的儿子,叫他去安喜宫。
他心里害怕,拉着母亲的衣角不肯去,好容易出了门,看见外面的天地都觉得陌生,又想从母亲那里再得到些安慰。
宫人们乐得见他迟到了,被万贵妃叱责,任他偷偷溜回了住所。
却在门外,看见母亲正与一个人说话。
那是个少年内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生得极美。
比他的母亲,一直保护他们的吴娘娘和他见过的所有宫女都好看。
母亲却问他,是万贵妃派你来杀我的?
奴婢只是来给纪娘娘带一句话。
母亲听着他说下去。
贵妃娘娘的年龄,已经不可能再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了。纪娘娘背着贵妃娘娘生下皇子,贵妃娘娘心中恨极,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登上皇位。皇上可以再有很多儿子,以贵妃娘娘的恩宠,这些孩子都可以成为她的嗣子,而吴娘娘和太后想要的,却只是一个绝不会受贵妃控制的皇子。
母亲平静地看着那个少年,她的脸庞逆着光,美丽得好像一座观音。
我明白了。
只是这一番话,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要对我说的吧。
少年内侍没有否认。
母亲突然向他跪拜下去,雨公公,我死后,你能否保证我儿的性命无忧?
一个人的性命只有靠他自己来保住。那少年内侍说着,却没有避开,受了他母亲的这一礼。但是纪娘娘已经用性命将皇三子从贵妃娘娘手上救下来了。
母亲露出了笑容,站起来,转身走进屋内。
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自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在这宫中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活下来。只是那个少年——当年的雨小公公,后来只手遮天的西厂厂公雨化田,他究竟是为什么能够那样强的呢。
那以后他在宫中又见过雨化田几次,只是他见到雨化田而已。雨化田向他行礼如仪,口称殿下,目光却漫不经心,冷淡又桀骜。
哪怕面对他的父皇和万贵妃,那个人也是如此。
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美丽又骄傲?他的武功么?如果废去了那个人的武功,将他关在身边,会不会变得很有趣呢?如果有一天,他能擒住他,得到他,报复他,狠狠地蹂躏他,将他变成自己的东西——然后他也许会原谅他吧。
然后像他的父亲那样,好好地宠爱他。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着雨化田的事情。
像是想着一个不可解的迷。
像是想着这黑漆漆的皇宫里,唯一与众不同的一样东西。
他值得这些。
“你们……”朱佑樘扫了一眼雨化田和此刻已经被逼退到他身边的几个江湖剑客。“你放下剑,自己走过来,只要你听朕的话,朕就放了你的人。”
雨化田看了其他人一眼,“先放这两个女子走。”
“好!”朱佑樘亦不诈他,示意包围网让开一个缺口。
“素慧容、凌雁秋,你们走。”
素慧容极是听督主的话,咬牙拉住凌雁秋,凌雁秋不舍地最后看了赵怀安一眼,二人纵身跃起,消失在黑暗中。
雨化田真的扔下剑,慢慢走了过来。
朱佑樘一个眼神,立即有锦衣卫冲上去抓住雨化田,点了他的穴道,给他带上全副镣铐,又将一杯散功的毒酒给他灌了下去。
雨化田毫不反抗,任由他们将他擒下,推揉到朱佑樘面前。
朱佑樘看着一动也不能动,像是负担不起镣铐的重量般瘫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竟然感觉到□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这些年的隐忍煎熬、步步为营、父慈子孝、君明臣贤,好像都是为了今日这一番邪恶的欲望。我忍你很久了!他几乎就想抓着雨化田的头发这么大喊,最后却是蹲□,颤抖着手,抓起了雨化田的下颌。
就算当着这么多人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是皇帝了,他想要得到雨化田,现在就想要吻他,而雨化田的睫毛无助地垂下来,简直像是在诱惑。
被毒酒压制,那微微发冷,透出青色的颤抖着的嘴唇,味道比他的想象更好。
“雨化田……朕等了你好久……”朱佑樘的手忍不住抚摸上他柔腻清冷的肌肤,沿着面颊脖颈,一路向下。
“皇上……”雨化田幽幽的声音,像是请求他的怜惜,朱佑樘从来没有听过
这么美妙的呻吟,心情极好。“嗯?”
“放了风里刀和常小文……”
“只要你肯听朕的话,朕说过不难为他们。”朱佑樘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放人,常小文一把抄起被捆得跟粽子相似的风里刀,看了看雨化田,又看了独自站在包围当中的赵怀安一眼,也转身冲了出去。
“你剩下的那个朋友,为何不肯走?”朱佑樘饶有兴味地抚摸着雨化田的脸颊,脖颈,直到肩头。“他是想为你留下来吗?”
“皇上不要再动了。”
幽幽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
一只鬼魅般白皙的手不知何时绕上了朱佑樘的后颈,像是轻而易举就能拧死一只小鸡那样,捏住了他的颈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