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雨化田拎着朱佑樘，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镣铐被内力震开，铁块像瞬间朽烂般掉落下去。
“你……你……”朱佑樘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你……你想弑君吗……”
“不敢，所以请皇上不要再动了。”雨化田对他微笑，嘴唇乌青，笑容冰寒，却仍是妖艳得令人无法直视。
事出突然，四周环绕的禁军、锦衣卫都呆住了，片刻之后，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声大吼：“保护皇上！”顿时乱箭齐发，却不止是向着赵怀安等人，也向着雨化田和他手里的朱佑樘招呼了过去。
雨化田一挥手，拨开一支直冲朱佑樘面门射来的箭。“皇上也看见了，今日的确有人想弑君，但却不是我。”
此刻禁军和锦衣卫，竟也捉对厮杀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寿皇殿中乱哄哄的，双方都高呼着“保护皇上”，却难分敌我。
“这……这是怎么回事……”朱佑樘看呆了，雨化田轻轻从他手中抽出那一束先帝遗发，放开他的后颈，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手指扣在朱佑樘的脉门上。
“万贵妃和先帝，最喜欢的是兴王啊。如果不是泰山山崩，让先帝不敢废太子，他也不用等到今日。”
“朱祐杬？！他怎么敢……！”朱佑樘一时暴怒，却被雨化田冰冷的手指轻轻一敲，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若是没有西厂、腾骧四卫和京营撑腰，他自然不敢，可未必，没有这个心啊。”
“是你诱人犯法？”朱佑樘看向雨化田，他脸色白得像冰，仍然平静。“果然如此，诱人犯法，原是你西厂的本行。”
“他招募了那么多江湖人帮他做事，说他谋反，也一点不冤枉了。”夜空中远远腾起一道五色冲天烟火，雨化田转头看去，冰一样的脸上一瞬间有如释重负的松动。“已经被进良和谭鲁子他们擒下了，还是多亏了皇上，肯将我的手下都安排在交通要道上。”
“你……”朱佑樘没想到自己一番布置，最后全都在雨化田的算计当中。
“我为皇上除了这么一个心腹大患，纪娘娘的帐，应该是抵得过了。”雨化田轻笑，“还请皇上送我们出去吧。”
朱佑樘被他扣着手腕，身不由己，只能跟着他往前走。向他们杀过来的人不少，却都被雨化田轻而易举地挡开。“怎么会……明明点了你的穴道，又下了最厉害的药……”
“皇上，下一次要对付武功高手，至少得挑断一两处手筋脚筋，再用锁链穿了琵琶骨才行啊。”雨化田说得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朱佑樘怒道：“朕不过是舍不得你！”
没想到这小皇帝倒是如此率真之人，雨化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谢皇上怜惜。”
其实他虽用银针刺穴的方法将全身穴道位置都移开半寸，但那散功的药物确实厉害，此刻雨化田一运功，就觉得全身血脉凝滞，身上每一处大穴都冰寒如万针攒扎。他身为宦官，丹田原本就有伤损，所修炼的真气又是阴寒一路，如今在这药物作用下，体内丹田气海冷到极处，竟是灼热如烈火焚烧一般。雨化田心知不好，却仍是稳稳地押着朱佑樘，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赵怀安接上来扶住了雨化田，一探他脉息，就知道情况不妙。“这里离安全处还有二百三十余步。”他看着朱佑樘的眼光几乎能杀人。“我来？”
雨化田摇头，“我撑得住。”说话间咽下喉头的一阵腥甜，有意无意地看了朱佑樘一眼。“出去之后，只怕这身武功就要废了。”
朱佑樘恨声道：“你不过是要叫朕不忍心！你……你自己却这样的狠……你害得朕好苦……”
雨化田听了，不觉失笑。
“你笑什么！难道只因为朕是皇帝，就不会对你有真心的吗！你将朕这样玩弄于股掌当中……”
“皇上不过是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一时新鲜罢了。”雨化田道。“皇上以后会明白的。”
“若是朕不肯明白呢！若是……若是朕始终只要你一个呢！”
“只要皇上还想近我的身，我就总能和皇上玉石俱焚的。”
“你将朕比作石头！”
雨化田苦笑，这皇帝，还真是个孩子。
三个人，一个人拉着一个人的手，在已经完全混乱的厮杀场中慢慢地往外走去。
这一夜形式如此急转直下，自己一番谋划布局，最后竟全在雨化田掌握之中，朱佑樘心中屈辱愤恨不甘，转过头看到雨化田白得几乎透明的面颊，恨他对人对己都狠心至此，却又不忍。他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的人，连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无法动摇他分毫，自己身为天子，却要被他像带一个小孩那样拉着，心里又觉得恍惚。
这个人，无论他要自己开心激动也好，要自己生气愤怒也好，要自己怅然若失也好，要自己伤心难过也好，自己都只能随他操控了。
朱佑樘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想到无论如何，走完这出宫的二百三十步，要想雨化田再像这样拉着他的手就永远不可能了。一时只盼这二百三十步，一辈子不要走完才好。
雨化田却已几乎走不动路。他身体血脉受药力所组，真气不能运行，连赵怀安要运功助他都不可能，只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下一刻就会化作冰渣碎掉。他心中默默倒数，觉得这二百三十步永远也数不完，脚下的步伐却仍是稳稳当当，一步不错。
赵怀安亦是面无表情，只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二百三十余步，终于还是走完了。
宫门外面洞开一片漆黑，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仍有喊杀声传来。雨化田放开朱佑樘的手，这一次是真的瘫倒在了赵怀安怀里。
立即就有锦衣卫想要冲上去护驾，却看见皇帝竟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雨化田的胳膊。
朱佑樘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冲动，他抓住雨化田的袖子，嘴唇嚅动，“你……你……你……”最终，只吐出一句软弱无用的恳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赵怀安抱起雨化田，二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朱佑樘呆立半晌，突然暴怒，挥舞着手臂对身边赶上来的护卫们大叫：“追！快去追啊！不许伤人！带上太医去！把人给朕追回来！追回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