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弘治三年夏，某夜，天寿山皇陵雷雨大作，及至天明，守陵人见万贵妃墓前一石马无故自裂为二，断面平滑如镜，其上题诗一首，刻划入石，非人力雕琢所能及。
诗云：
“华山畿
奈何许
天下人何限
慊慊只为汝”
此事次日就呈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谭鲁子的案头。
“是督主的笔迹。”谭鲁子看了拓片，对继学勇笑道。“督主的内功能恢复得这样快，那姓赵的还真有点本事。”
当日逃离京城之后，雨化田武功尽废，和赵怀安又被武林正道追杀，一时间狼狈不堪。锦衣卫暗中保护他二人，被朱佑樘知道，问谭鲁子，可能让雨化田回来？
谭鲁子跪下回道，雨化田性情刚烈，若是用强，只怕会玉石俱焚。
朱佑樘沉默许久，挥挥手道，下去吧，以后不要再让朕知道有关雨化田的消息了。
谭鲁子却因当日平叛有功，又是肯实心办事之人，一路升转至锦衣卫指挥使，从前的西厂众人，如今大多成了他的属下，依旧为官。
“马大哥也有信来。”继学勇笑道，“如今他倒是逍遥自在，游历天下，一心磨练武功。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已经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了。”
“他还惦记着和赵怀安的十年之约，必是不肯再输给他一回的——你上次在哪里见他来？”
“素素和那凌姑娘的女儿，过生日的那次啊。大人你和四儿他们都没空，我就当咱们的代表了，礼也帮你们送了。”
“也吃够了这么多人份的吧。她们家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凌素素还是素凌凌？”
“都叫着，说是等姑娘长大自己选一个名字。”
这时候门哐地一声响，一个人直接踢开门冲进来，“听说雨化田回来了？”
“督主有了消息，你急什么？”谭鲁子白他一眼，真不知道皇上连督主的消息都不想知道了，还留着这么个人干什么。
风里刀捶桌道：“我能不急吗！三年了，要不是我在宫里假扮太监，常小文孩子都该生了两个了！既然雨化田有了消息，鲁子，你就行行好，劝皇上赶紧放我走吧！”
谭鲁子笑道：“皇上既然要留着你，必然是舍不得你，我们劝也没用啊。”
“鲁子！好兄弟！大人呐！我好歹帮过你们督主这么多忙，你就忍心看我遭假太监这份罪？我看皇上如今和皇后好得很，再要留着这个位置等雨化田回来，也没必要啊！我看他早就把这事给忘了，你去说说，肯定能成！”
“可西厂的这么多弟兄们，也舍不得你啊。”
“谭鲁子！”
天寿山。
两个人坐在一棵大树上，远远地看着贵妃陵园里各色人等来来去去。
“三年了，这件事总算是做了个了结。”
赵怀安长叹一声。
“这三年里我们做了多少事，哪里是专为这一件？”雨化田手指一捻，那颗上面刻着小字“将先帝遗发与万贵妃合葬”的佛珠化为木粉，簌簌地从他指尖落下。“不过你这一门内功，倒真是深不可测，连我这样的伤势，不到三年，都能将武功练回来。”
“可见你的性子，原比更是个无拘无束，直指本心的人。”
雨化田手上的一串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件二人想做的事情，如今比起三年前，已是少了一半。
“我们这两个无拘无束的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他慢慢捻动着佛珠，替贵妃和宪宗皇帝最后念了一回经文。停下来的时候，手中那粒珠子上刻着三个小字：开客栈。
“这个好。”赵怀安走过来看了，笑道。“那我们去哪里开一家客栈？”
雨化田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龙门。”
全文完
☆、番外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PS：这是剧情中三人还没有回京之前的时间段
PS2：厂花唱的雷峰塔传奇是清代的本子，成化年间，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冯梦龙还没出生呢……
番外之一金山寺
雨化田带着赵怀安和马进良在扬子江上泛舟，到了镇江金山寺的这一天，不知是什么人正在这寺里还愿赛神，水路还隔着两三里，前面的江面上就挤满了小船。光着膀子的水手们下了锚，坐在船头的太阳底下磕着瓜子，随着远处传来的锣鼓，一阵阵地怪叫。
雨化田从船舱里走出来，外面风清日朗，江上含着水汽的风绵绵地吹拂在脸上，随风送来的锣鼓声被水汽一闷，就有些沙哑，像个别有幽愁的美人。
金山寺，寺环着山，远远地一圈亭台楼阁上面又支出戏台来，小小一方天地架空在水面上，隔得远了，只看见上面穿红着绿的人，走马灯似来了又去，川流不息。
蚱蜢似的小船朝他们围过来，卖五香瓜子、盐水花生、喷香茶叶蛋、柔韧豆腐干，马进良一样买一包，两只手拿不下，这些小船见他都是两三分碎银子甩出来，便热心地要带他们挤到前面去看戏。
前面那小船用吴音叫唤着开路，他们跟在后面，七拐八弯，从停泊的船群里划出来，渐渐地看清那戏台上演的都是《雷峰塔》里白娘子水漫金山寺，《荆钗记》里钱玉莲投江，《西游记》里灌口二郎神斩蛟。戏台上闪转腾挪，几次有人堪堪就要跌进水里去，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了回来，底下观众就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左边戏台上《雷峰塔》将近尾声，法海禅师镇压了白娘子，青蛇落败，转身回头看见许仙，吴侬软语的唱腔凄婉又惨烈，忽地一剑，刺向许仙的心脏。
许仙向后一仰，直直地从戏台上掉落下去。
衣带断裂，无人将他拉住，许仙的手勉强攀上戏台的边缘，只抓住一瞬，那块木板也滑落开来。
众人大哗。
这时候却有一条影子纵身跃起，踏着船舷与水波，如同白日里看不清的流星一般，转眼就到了戏台下，正托住那许仙的背，脚尖在斜横的台架上一点，身形拔起，稳稳地将人送回了台上。
片刻之后，戏台上下一片沸腾若狂。金山寺的赛神会一年能有好几次，可这传说中武林高手的轻身功夫，这里大多的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吧。
还在台上的戏子们就先围住了出手救人的黑衣大侠，下跪磕头，感恩不迭，更多人开始翻过船舷，爬上戏台，向他涌过来。
赵怀安对这样热烈的感谢有点手足无措，回首去看三人乘坐的那只小船，已经空荡荡的飘在阳光下。他的目光急急地扫过狂热的人群，直到在江心金山上面，一棵柳树下看到折了枝条朝他笑着的雨化田，这武功高强的大侠才松了一口气。
他飞身掠过人群，拉了雨化田的手拐进山间，听见外面乱哄哄的，雨化田一指他，“我看你倒好去演个法海禅师。”
他说话的时候，远山一样淡淡青黛色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好似含笑，这样的一张脸，就是戏台上的妖精才有的。
“我是舍不得去欺负白娘子的。”赵怀安拿过那柳枝，扫他的头发。雨化田嫣然一笑：“那可就要被妖精吃掉了。”
夏天的阳光照在油绿的柳叶上，一闪一闪地晃着，耳畔的蝉鸣推开了远处的人声，两个人的身边寂静得很。
赵怀安拉过雨化田的脸来。
“要吃吗？”
雨化田眼光一转，赵怀安顺着他视线看去，却见马进良守在这小小的山坳外面，两只手抱着瓜子花生、糖葫芦茶叶蛋、糯米藕五香豆腐干。忍不住叹气，“白娘子身边的青蛇，也有话本说是西湖底下黑鱼精的。黑鱼最是凶猛贪吃。”
雨化田忍笑，“肉质却好。”
游览过金山寺，三人在禅房后头，招待大施檀越的水榭里面吃一桌素斋，四小碟四大碟，四小碗四大碗，菜品精致，小小一点，好似宫中样式，也只有雨化田吃得惯。菜果一样一样送上来，又有素的葡萄酒，慢慢就吃到炎光西坠，微雨生凉。
外面戏目演过一回，又是一回，悲欢离合好容易到曲终人散，又重头细细描摹一场。喧闹之声隔水摇曳，多了几分动人。雨化田拿筷子轻轻地敲了一回节拍，转头要马进良给他找一面月琴来。
马进良只出去片刻，再转回来时，后面跟了两个小沙弥，捧着月琴琵琶，箫管笙笛，红牙象板一应俱全。赵怀安看看小和尚们一脸司空见惯的神情，觉得这红尘繁华中的古刹，倒别有几分意趣。
雨化田看看外面夕阳映水，水波接天，水上的小船们不时有一艘慢慢驶离这繁华的戏场，像一幅晚归的画卷。他手上慢慢拨弄几下弦子，找着调，先弹了一支短的调笑令。
“罗袖，罗袖，又值清和时候。金猊小篆烟轻，闲望空阶月明。明月，明月，好似峨眉积雪。”
介于男女之间的声音有种独特的柔媚，他尚年轻，听着又像未成熟的孩子气。雨化田的乐器弹唱都是万贵妃亲自调教的，这一支小调唱出来，水榭外面原也有人吃酒唱曲赏景的，俱都安静了。雨化田颇有些得意，将弦紧了一紧，接着唱底下一支小桃红。
“亲裁团扇试宫罗，又一番新妆裹也，落尽残红，茂草成窠，乌兔疾如梭。俺这里浸空庭滉金波，他那里洞门边云深锁也，自别了同道哥哥，旧山中光景竟如何？”
这是《雷峰塔》上夜话一出。白蛇在山中修行，无忧无虑，一入红尘，只觉光阴迅疾，回想当初，思凡却是为何？
赵怀安心动，将手轻轻按住雨化田抱着月琴的那一只手。
雨化田不理他，继续唱下去，马进良亦拿了板合上节奏，这个人久在雨化田身边，赵怀安真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跟不上雨化田的。
“暗思掷果，好事多磨，行藏每怕人瞧破。纵欣女萝，得附乔松，尚愁折挫。慢道恩情忒煞多，猛然念故我，似孤云闲涧过。一自困缘合，叶辞故柯，未识将来事则那。”
“难道是前因后果，注定丝萝？难道是久静芳心簸，独眠奈何？你本不受世尘涴，不是扑灯蛾，却怎生，反将身热闹场中躲也？过是出洞闲云风搅破，有甚愁无那？你试觑波，今夜里人月盈盈莫负他。”
他正唱到得意处，突然听见外面隐隐有争执声，雨化田一皱眉头，马进良立即出去查看，少顷，回来说道：“是刚才赵怀安救下的那个戏子，不知怎么看到了他在这里，要来道谢，属下已经将他赶走了。”
雨化田道：“这却不必。”他失了兴致，将月琴放下，看看外边天色也渐渐黑下来了。
那水上的戏台点亮了灯火，此刻从远处看去，像是从水底龙宫倒映在人间的一座蜃楼。龙宫里上演的戏目关节，想来和人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吧，仍然是忽悲忽喜，乍合乍离，缘生缘灭，叨叨不休。
他们从水榭里走出来的时候，那演许仙的戏子还在外边等候着，见恩公出来，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他的身后背着剑和包袱，像所有的江湖人一样。
他们自然是能看出来这个人身上有武功的，也能看出来向水中坠下去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死吧。他曾经负过一个白素贞为他被镇雷峰塔，还是曾经负过一个钱玉莲为他投江呢。所以在这水上痴痴地唱戏，痴痴地等，是为了等着她从水底招手叫他的那一天，等着一条路往她身边去吗。只是最后一念之间，还是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死。
种种故事不过是他们的猜测，这个人于他们也不过是江湖上随手救下的一个路人，这个路人，亦不会再寻死了吧，书剑飘零，沉默地去往他自己的江湖。
雨化田登上他们的小船，赵怀安随手将缆绳向岸上抛去，马进良手持船蒿，朝着蛙鸣声中的野草丛一点，夜雾渐起，小船慢悠悠地荡离了金山寺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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