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顾少棠风里刀常小文和哈刚趴在白上国皇宫的金顶上,一人一只手抓住了底下凌雁秋的胳膊,凌雁秋手里攥着赵怀安,赵怀安手里拎着雨化田。
“你干嘛!”等看到被拽上来的多了一个人,顾少棠忍不住一脚就想把雨化田踢回地宫里,赵怀安伸手挡住。“我欠过雨化田一条命。”说着他看向凌雁秋,凌雁秋失血过多的脸上一片惨白,微微地点了下头。赵怀安转向众人道:“等会再解释,我们先离开这里。”
“快点啊!龙卷风又要来啦!”风里刀解开了马,在下面一边挥手一边跳,大喊大叫被越来越近的沙暴咆哮掩盖了过去。赵怀安一手拎着雨化田一手挽着凌雁秋说了一声“走!”,顾少棠咬咬牙,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屋顶,连滚带爬地上马一路狂奔。
黑色的旋龙紧追不舍。
骏马终于脱力,长嘶一声,口吐白沫前蹄跪倒在地。跑在最前头开路的是风里刀,他一路埋头在马鬃里面紧闭双眼,听着耳边恐怖的风吼,只顾死命地驱策坐骑,早已颠得昏昏沉沉,这一下,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落在沙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喂,风里刀。”常小文马上翻身轻巧地落地,伸手去拉他。哈刚紧随在常小文身后,顾少棠护着凌雁秋,与赵怀安的两匹马一前一后而至。
风里刀翻个身,仰面朝天倒在沙漠上,吐出一口带血的沙子,哈哈大笑。“六十年……六十年就是人一生,我们精打细算,完全是为了这片黄沙……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往赵怀安马上一指,“还……还带上这么一个家伙,我说怎么拉人上来的时候……这么沉。赵怀安!你说他一斤能卖几个钱?”
此时风过尘收,夕阳西下,沙海一平如镜,流金满地,千里荒漠空寂,只有这小小的几个活物。方才的惊心动魄生死攸关都被埋藏在六十年一次的黑沙暴下,找不到半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顾少棠怀抱着凌雁秋,只觉她身体发冷,气息微弱。再看被横搁在马背上的雨化田,虽然昏迷,喉间伤口已被点住穴道止血,胸口犹在微微起伏,显然伤势并不致命。她突然心中愤恨,觉得自己这些人好像都被赵怀安和雨化田给耍了。
这算什么呢,说什么西厂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叫我们跟西厂打生打死,黄金没挖到,白赔上这么多人的性命,他自己最后却又把西厂的罪魁祸首,从鬼门关拉了上来。
赵怀安默然不语,一时只听见风吹沙粒呜呜地响。
常小文坐在风里刀身边,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伸手去戳风里刀的额头。“哎,刚才你说,那家伙一斤能卖几个钱?”
“我怎么知道。我风里刀行走江湖,卖的是消息,人口贩子这种勾当我可没干过。”
“要不,去问问?这人不是西厂的头么,拿去跟他的手下做个买卖,多少赚点钱贴补这趟的损失啊。”
“哎哎痛痛痛,这是我脸不是沙子,莫要这么用力嘛。”
风里刀在沙上滚来滚去,常小文咯咯直笑,像在戳小虫子一样不折不挠地去戳他脸,捏他鼻孔。顾少棠看着更是来气,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现在怎么办?”她看向赵怀安,众人里面到底他武功最高,江湖经验也最多。赵怀安走过来搭上凌雁秋脉门,凌雁秋无力地睁开眼复又闭上,“赵怀安……”她声音很弱,好像将肺里残留的一缕气息也吐了出去,却是心满意足。
“别说话了,你伤很重。”赵怀安握着她的手,看向顾少棠,“我们得赶快找个地方修整一下。带着雨化田,驿站是不能去了,有官兵的地方都不能走,”
“那还不简单。”常小文站起来,“这一带是大漠的中心,汉人的官兵看来是死地,我和哈刚却是熟悉得很。往北走有一片绿洲,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就能赶到,那里有个板升,天不管地不收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得先说好,你拿这人去跟西厂谈好了买卖,要分给我们几成?”
赵怀安苦笑,“跟西厂谈买卖,你还真是……不过也说不定,真有一场富贵等着你。”
“先说好了,有什么好处,我都要见面分一半。”
那边风里刀偷偷拉了常小文裙角一把,“喂,你是不是真是鞑靼公主啊。”
常小文侧身,妖媚地一笑:“我要真是鞑靼公主,就抢了你回部落去。”
风里刀咂嘴,这可真是只小野猫。那边赵怀安已经抱了雨化田上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只是你这场富贵,怕是要风里刀肯帮忙才行。”
“那你到底准备如何处置雨化田?”顾少棠问。
赵怀安道:“我会劝说他改邪归正。”
顾少棠怒道:“开什么玩笑!你说得容易,这狗官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你还要拿我们的性命去开玩笑吗?”
“这大漠里已经埋葬了太多的性命……”赵怀安长长叹息,夕阳下,他骑在马上的身影,无端让顾少棠觉得无比苍凉,一时茫然若失。
她回头却看见风里刀的马已经是不行了,风里刀跟常小文共乘一骑,两个人叠坐在马上,常小文笑得妩媚,还搂着风里刀的腰,不由得怒喝道:“风里刀!”
风里刀一惊,差点摔下马来。下意识地一耸身子。“顾少棠!你又,又发什么疯啊。”
顾少棠对他怒目而视,只觉自己跟怀中的凌雁秋都是明月照沟渠的可怜人。“风里刀,你真不是个东西。”
有常小文带路,众人很快就找到了绿洲上的板升部落。从走过第一间低矮的房屋开始笼罩在常小文身上的时光就好像倒流回去十年,她变成一个小女孩,走路的步子一跳一跳的,跟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小鸟儿一样轻快地打招呼。巨汉哈刚默默跟在她后面,脸上有温柔的笑容。风里刀想,搞不好这小野猫真是这么一个部落的公主呢。
这里没有客栈,常小文跟人叽叽咕咕几句,就不知道怎么弄来一间大房子给众人住下。顾少棠一路牢骚满腹,心想风里刀那混蛋没半天就跟那鞑靼女人好得蜜里调油,实在太不是个东西。赵怀安放着重伤的凌雁秋不管去管雨化田,也不是个东西。自己要不是为了同命相怜的凌雁秋,才不跟他们混在一起。她抱着凌雁秋进了屋,一番擦洗收拾,替自己和凌雁秋包扎伤口,吃了点东西,还将送饭菜和热水来的风里刀用力损了几句,也实在是累了,看看凌雁秋呼吸逐渐平稳,便倒头大睡过去。
睡不多久顾少棠就听见有响动,她迷迷糊糊的,只当身边躺着的还是风里刀那贱兮兮的家伙,一挥手就招呼过去,却扑了个空,骤然惊醒才想起自己身在大漠,刚刚出生入死。再看身边,哪里还有凌雁秋的人影。
赵怀安将昏迷不醒的雨化田安置在床上,正替他包扎颈间伤口,突然听到门外有人,一抬头,进来的却是脸色苍白的凌雁秋。
“雁秋?你怎么起来了,你受伤很重啊。”赵怀安急忙站起来扶住凌雁秋,“我送你回去休息。”
凌雁秋摇摇头,就在床边坐下,问道:“你欠过雨化田一条命,是怎么回事?”
赵怀安奇道:“原来你并不知道?三年前我同你分别之后,护送杨尚书的两个孩子出关,在玉门关上被雨化田识破行踪,只是他不知为何,却将我放了。当时镇守玉门关的徐千户,对龙门客栈甚是维护,我还以为你会去找他。”
凌雁秋摇摇头:“我并不知道,三年前,同你分手之后,我就再不要做金镶玉,我烧了客栈,又怎会再去玉门关。”
赵怀安叹道:“总是我连累了你。”
凌雁秋又问:“那你真要救雨化田?虽然他三年前放过你一马,这一次,可是一心想要你的命。”
赵怀安道:“他要我的人头立威,我自然不会洗干净脖子等他来杀。但我欠他的救命之恩,却不能不去报答。”
凌雁秋道:“只怕雨化田不是那么容易能改邪归正……”
赵怀安道:“若我们打不过他,自然不必提。如今他性命操在我们之手,也不得不听我的劝告了。三年前我与他打过交道,此人尚可以晓之以理,而且我观他入主西厂半年以来,并没有什么显着的恶迹,反而扳倒那为非作歹的覃力朋一事,做得大快人心。如果他真是穷凶极恶之辈,我也不会容他。”
凌雁秋还要说话,胸口却一阵气短,连咳了好几声。赵怀安手里也包扎完了雨化田的伤口,扶起凌雁秋道:“快别说话了,你伤得这么重,晚上又冷,怎么能出门呢。我这就送你回去休息。”
凌雁秋惨白的脸上咳出一片红晕,她握着赵怀安的手道:“我放心不下……”
“这件事我自有把握,雁秋,你就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说过,这大漠里已经埋葬了太多的性命,我是不会再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的。”赵怀安安慰她道。
凌雁秋欲言又止,及至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看到顾少棠接出来,才慢慢放开了赵怀安的手。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赵怀安。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多话一辈子都不会问出来。
如今危险都过去了,你还要我一个人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吗?
雨化田长得真是美啊。
这大漠里头埋葬了太多的性命,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邱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