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马进良带着人在那片沙漠里搜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一处密道的出口边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素慧容。
“督主呢!”
“督主他……”
两人同时开口,马进良抓着素慧容的胳膊,连那只白色的眼睛里都泛起一片血红,额头上包扎的白布里渗出血来。铜面具早已遗失,男人嘴角的旧伤疤和新血痕交错纵横,状如恶鬼。素慧容枯萎的小脸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焕发出奇异的亮光,反抓住马进良,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督主还活着,被赵怀安带走了。”十二个字说完也用尽两天里攒下的所有力气,她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棉布,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马进良放声长啸,吼声回荡在空空的沙漠上,像一头孤单而难以测知的野兽。西厂的番子们畏惧地看着他们不要命的头领,马进良的伤势只比谭鲁子轻一点,伤得比他轻的赵通现在还不能下床,这个大档头却只是在驿站包扎了一下伤口就点起人马冲进大漠里找督主。这两天众人看他行动如孤鬼沉重阴厉,全靠一口气吊着,咬着牙,不肯让这该死的沙漠给吃下去。这一刻,却好像化成了石头的枯枝从中心生出一点新绿来,整个人身上都有了活着的光彩。
“回去驿站!叫继学勇先去准备,告诉谭鲁子和赵通督主有下落了,别装死!我们去追赵怀安!”
雨化田做了个迷迷糊糊的梦。
无边无际的黑,他在黑暗里往下掉,胸口很重,喘不过气来,就连这一点痛苦的感觉也好像随时会崩散,化为微尘,掉进那深沉、甜美、不祥的黑暗里去。
有只手在半空中一把抄住他。
然后雨化田就失去了意识。
“赵怀安!”
雨化田睁开眼睛,一时不能确定自己是梦魇,还是真的发出了声音,以及那嘶哑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但顷刻之后,赵怀安的脸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
不是梦。雨化田顿时觉得呼吸一窒。从在龙门客栈中计开始处处陷入被动,西厂众人被各个击破,自己被赵怀安划伤了脸,追着他进入龙卷风,在地宫中本欲分化敌人最后棋差一着,中了凌雁秋一剑,然后……被赵怀安救了!
雨化田眼前发黑,脖颈上又是一阵温热感,一跳一跳挣着的痛。赵怀安默不作声熟练地按住他的血管,手上白布多缠了两圈,微微用力,雨化田觉得自己就剩下那么一丝气还把意识和身体的疼痛连着,偏偏活下来了,人就再不会想死。
他说不出话来,听见赵怀安道:“别乱动。你别着急,等伤势好些了,我会让你自己决定是要死还是要活,现在把自己弄死了,你可就少了一次机会。”
雨化田想,我要杀了你。
他又昏了过去。
等到雨化田能自己决定要死还是要活的时候,又过去了十几天。这时候雨化田靠在床头,赵怀安端着一碗白粥坐在他旁边,一边慢慢地等粥变凉一边说你的伤恢复起来比我想象的快,大量失血加上血呛进气管里昏迷过去,伤口又发了炎,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还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确实是内功深厚。雨化田听着,觉得赵怀安是不是有点“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才好”的意思。
他现在看赵怀安,再不是之前耿直、认死理、一根筋、武功高强但脑袋有点问题的大侠形象。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输,全是因为低估了赵怀安。他觉得此人耿直,赵怀安就能挑起那群小贼与西厂相斗;他觉得此人有勇无谋,赵怀安就能脱出他的天罗地网;他觉得此人不过是自己手下败将,赵怀安就能先在船上试探一番,熟悉自己的兵器之后以锁链和龙卷风相克。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赵怀安竟然十分了解自己。
赵怀安知道他洁癖,把他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枕头和被褥只要沾上了伤口的脓血,立即会更换。赵怀安知道他清高骄傲,从不让那群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自己也很少来烦他,替他洗澡擦身都会挑他不清醒的时候。屋子里总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虽然不能与上用之物相比,意境却相差仿佛,清淡悠远,天知道赵怀安上哪弄来的——与他同行的鞑靼女人有次走来房间门口,身上浓烈艳冶的香味几乎熏得雨化田伤口又崩裂开来。就连现在这一碗白粥,赵怀安也只是慢慢地等待它冷却,绝不会用嘴吹上一口气。这几日相处下来,此人对自己脾性的了解,让早就忘记了什么叫做怕的雨化田想起就觉得背后发凉。
若是换一个人,雨化田就要怀疑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样倒也容易脱身。只是赵怀安,他看不透。
“虽然你经脉受创,内力无法运行一周天,却也能自动护住血脉帮助肌体恢复,不愧是前朝皇宫里流传下来的邪功。”
连自己的武功路数都摸得一清二楚。
“雨化田,你可是奇怪我如何知道你们内官一脉秘不外传的武功路数?三年来,我一直留意搜集与你有关的情报。”
雨化田一个激灵,硬生生地止住。
“你放了话,留我人头等你想要的时候来取,难道我就等着你来杀?”赵怀安笑道。“赵某也是惜命的,自然要早做好打算。”
“但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你在西厂并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便要救你。一命还一命,你我的救命之恩,这下算是两清了。雨化田,你这条命还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决定是要死还是要活。”
“要死,我现在就走。要活,”赵怀安觉得那碗粥正好温度合适了,就舀起一勺,送到雨化田唇边。
雨化田撩起垂在脸上的长发,缓慢,无力地抬起手,然后一把从赵怀安手中夺过碗,虽然病弱,却丝毫没堕了气势和准头。
他浅浅舀起半勺粥,慢慢地送到嘴边,小心地吞咽下去,不要劳动到伤口。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赵怀安知道他心高气傲恨不得就这样死了,也知道他还有太多的欲望眷恋一定会想着活下来。
他甚至……知道了他这具残缺不全的身体。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雨化田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惧。难道真要落在这个人手里?
他不要。不要死,也不要输。他要活下去打败赵怀安。
雨化田承认自己生平的第一次失败,是个极为痛苦而果断的过程。
等雨化田吃过粥,收拾了房间,赵怀安出门洗碗时正碰上风里刀抱着常小文一包挂穗流苏的衣服来洗。
“哎,那家伙怎么样?”风里刀现在对和自己长了同一张的雨化田十分关心。“挺安静的啊。”
赵怀安笑道:“安静不好吗?不安静的话,万一哪天他把你打晕了放在床上,自己跑了,大家也认不出来啊。”
“你认不认得出来我不知道,常小文和顾少棠可一定能认出我来。”风里刀一副得意的架势。“我说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等再过半个月,大家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了,我就带雨化田南下,有我看着他,不会出什么事。西厂那边,我上次的建议你有没有兴趣?”
“上次的建议……等等,你是说让我冒充雨化田,直到你把他调教……引入正途?你认真的啊?”风里刀坐在井边刚拿起个棒槌,一脸“拜托啊大哥放过我吧”的表情,“西厂那么危险,我一个人去啊!”
“你可以带常小文和顾少棠一起去,西厂厂公从外面带了两个宫女回来,没人会怀疑。”
“好啊,那你帮我说动顾少棠。”
赵怀安一笑:“那是你的问题。”
“……很开心啊大哥。”风里刀“切”了一声,棒槌高高举起小心落下,突然又叫道:“等等!刚才我不是问你打算对雨化田怎么办,问的是凌雁秋!”
赵怀安一愣。
突然天边传来一阵呜咽似的笛声。
转过柴门才发觉笛声极近,就在这两层土木小屋的房顶。凌雁秋坐在屋檐上,曲调悠悠,像天边孤雁飞过白云。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赵怀安一纵身到了凌雁秋身后,伸手拉她起来。“你肺上有伤,这么着不好。”
凌雁秋淡淡微笑道:“我知道你自然是为着我好的。”
赵怀安脸上微红,道:“我们下去吧。”
凌雁秋拉住他的手,接过赵怀安手中的碗,问道:“雨化田怎么样了?”
“他很安静。我想此刻他也生不出什么害人的心思,你只管放心。”
凌雁秋低下头,想了一想,还是说道:“你对雨化田,倒真是很了解。”
“我要逃过雨化田的追杀,要对付东西厂,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
“雨化田领西厂,也不过才半年的事。你好像留心他已久。”
“防患于未然,三年前我在他手上吃过亏,当然会多留点心。”
凌雁秋点点头:“我知道你做事稳重,只是我若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赵怀安笑了笑,正想带着凌雁秋下去,凌雁秋却退了一步,笑道:“我喜欢这好天气,你就让我在这里多坐一会。”
赵怀安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点点头,笑道:“那我等会来接你。”
凌雁秋小女孩似的扬起脸,“嗯”了一声。
等赵怀安下了屋顶,凌雁秋才慢慢地蹲下来。
胸口的伤好得很慢,现在呼吸都微微作痛。赵怀安说得不错,她太不爱惜自己了。
可是一个女人不爱惜自己,只会是因为,她以为总有个男人会爱惜她。
赵怀安跳下屋顶,站在房后,觉得心跳快得很。
江湖上的人都叫他赵大侠,他以为自己是当得起大侠这个名号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今天他终于知道做个坦荡荡的君子有多难。
凌雁秋问他为什么这么了解雨化田的时候,他给出的固然是发自内心的回答。可是他知道,他对凌雁秋敷衍了。
因为真正的回答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些事情,连这颗心自己都说不清,又要怎么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