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雨化田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输给赵怀安全是因为轻敌。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要报仇,就先得像赵怀安了解自己一样去了解赵怀安。
赵怀安待他十分细致,雨化田也就随他。不管这人作何盘算,自己现在反正动不得手,不如慢慢地把他看清了。不然自己落在他手,就算伤势能愈合,到时候一根银针,一包毒药,赵怀安都能轻松把他控制住,反而白白受辱。
幸好其他人也不曾来烦他,雨化田渐渐可以行动,除了一日三餐赵怀安给他送饭来之外,整日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运功调息。安安静静的,倒让赵怀安觉得他经历一场生死劫数之后转了性子。
雨化田心中却是将这笔账牢牢记下。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和他们闹翻只会对自己没好处,如果雨化田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话,十二岁那年他就死在了宫里头。雨化田骄傲,却也是个极为理智隐忍,擅长谋算的人。
他只是太久……不习惯失败的滋味。
每念及此,雨化田就觉得心中郁结,血气难行。刚刚理顺的一点内力顿时又有失控的迹象。雨化田知道此等心绪对自己恢复功力有害无益,急忙宁心静气,运功吐纳,试着驾驭体内躁动不止的真气,只是他此刻新伤未愈,呼吸吐纳不能绵绵不绝,一时压制不住,只觉真气从膻中直冲上来,烦闷无比,脑内嗡嗡作响。
一股温和淳厚的内力自身后大椎穴涌入,雨化田听见赵怀安沉声道:“放开真气,我助你。”他所练武功是阴柔一脉,真气性质偏寒,遇上这一股暖洋洋的内力,原本棱角分明的真气一时竟似舒适懈怠了一般,驯服下来。
雨化田长长吐出一口气,已是汗湿重衣。
赵怀安默默护持雨化田调息,他的内功是中正平和,正大淳厚一路,如今人到中年,武功日趋大成,隐隐已有了海纳百川之象。雨化田的阴寒真气虽然奇诡,赵怀安却能尽数将它包容,主导着他的内力流走全身,四肢百骸无不温暖通透,十分舒服。
雨化田内心却是一黯。
当初马进良为了契合他的武功,特意选了阳刚凶猛一路的心法来修炼。二人相互印证,修为进境也甚快,却没有想到阳刚凶猛,到底没有正大淳厚配合得好。只是,如今进良与西厂众人又在何处?
这一笔,少不得也要记在赵怀安的头上。
赵怀安却不知雨化田心中所思所想。他这几天见雨化田安静养伤不曾发难,虽然不说话,对他的照料也不拒绝,只道雨化田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或许看开了些。一边运功助他调息,一边寻思着要怎样劝说雨化田拿西厂办些好事,又或者,干脆同他归隐江湖。
这话其实他已经想了三年。一开始见到雨化田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虽然狠毒,却是清高又干净。那样的人才、武功和计谋,实不忍心看见他落入阉贼一流,受人唾骂。之后与雨化田言语交锋,三年里又看他行事,是个自有主张、与众不同之人。西厂成立半年来,虽然遍兴大狱,被捕的官员却没有一个敢说自己是完全无辜的——这倒让赵怀安想起自己还在禁军中的时候跟同僚们酒后开的玩笑,大明朝的官员按照太祖皇帝的成法,全部剥皮或许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拉一个出去斩首,肯定有漏网的。
东西厂是皇帝手中的刀,三年前雨化田说的话,做了官又混了江湖的赵怀安这两年终于是想清楚了。但他天性就是忠臣孝子,自是不会觉得皇帝有什么不对,关键还是奸臣当道,把皇帝给蒙蔽了。在他看来,雨化田除了行事太过狠戾,视人命如草芥之外本性并不坏,他怎么就不能做个好人呢。
虽然是时常这么想着,但真见到了雨化田,反而又觉得要怎么说才好呢,自己要是打不过他自然没有资格开口,如今胜了他,会不会显得有些以势压人的味道?雨化田那么骄傲又聪明的人,旁敲侧击的劝说对他反而是一种侮辱吧。
赵怀安实是不想再伤他。最后决定直截了当的开口。“再过几日,你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只是血脉不畅,内功还要慢慢调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雨化田抬头看他一眼,他此刻只穿一件里衣盘腿坐在床上,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因为方才的汗水显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赵怀安觉得他平时眼角斜飞,目光流转的模样很是妖孽,这时候看上去却十分的清寒可怜,不觉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雨化田淡淡说道:“你不是早已有了安排。”
赵怀安收了功,走到一旁的桌边,替自己和雨化田各沏了一杯茶。“我早是说过,希望你能用西厂做几件好事。只是不知你现在心性如何,又是怎样想的。只能多看着你一阵了。”
雨化田下床,披了衣服,慢慢在房间里走动。“你难道不知道我阴狠毒辣。”
赵怀安也答得妙:“因此我要看着你,让你少杀几个人,也是功德一件。”
雨化田道:“你要看着我,就挑唆风里刀假扮我进京。好一个忠义之士,野心不小啊,想让西厂做你手中的傀儡。”
赵怀安道:“我并无意再插手官场之事,你若真能放得下西厂也好。只是你一心想利用西厂来建功立业,做一番大事,要是失去了好不容易养成的羽翼,岂不可惜。风里刀虽然性格轻佻,但也是个草莽中的侠义之人,不会那么快就被官场染黑。让他暂代你几日,西厂不至于群龙无首,被东厂搞垮,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雨化田因为赵怀安是自己的对手,他要弄清楚赵怀安的想法,才能和他说上这么多话。对风里刀一行人还真看不起。尤其风里刀长得和他容貌相似,却是那么一副獐头鼠目油嘴滑舌的举止,简直玷污了这副相貌,他心中甚为厌恶。“你当西厂是什么地方,让他假扮我,你还真不把他的命当一回事。”
赵怀安笑道:“你是在宫里呆久了,看什么都是阴谋。风里刀看上去是个混混模样,你怎知道他心中就无建功立业的志向?富贵险中求,我不过是告诉他有这么一个机会,决断全在他自己手里。”
雨化田听他说话,显然是早有准备,索性也坐下了喝茶。此人说三年来一直留心自己和西厂的动静,所言非虚,但他要是真能明白西厂的位置,又怎会有让雨化田做个好人这种可笑的想法?不过雨化田原本也没想过遇上一个能明白他的人。又问道:“我确实放不下西厂,你又要怎样才肯放我走?”
赵怀安道:“皇上设置西厂,本是因为东厂和锦衣卫骄横不法,蒙蔽圣听。你既然领了西厂,应当扫灭的就是那些欺瞒皇上的奸人,让百官警惕不敢胡作非为,让民心民情可以直达御前。皇上成为圣明之君,你也能名留青史。这才不辜负你一身本事,一番志向。”
雨化田听完,竟是笑了。“你说得倒好,我们阉人替皇上干的脏活,倒被你说成科道言官为国为民一般正义凛然了。”
赵怀安皱眉。“你明明是想要做一番事业的人,为何总要贬损自己。宦官当中不也有太史公、蔡侯、以至于本朝的三宝太监这样的贤人吗?至于那些科道言官,”他冷笑一声,“赵某敬重的是能为百姓办事的好官,那些骂人之外一事无成的言官还真看不上。”
雨化田喝着茶,有些意外地抬起眼来看他。“你倒是个明白人。”
赵怀安叹息一声。“我以前只道官场黑暗,忠良不得好死,恶人身居高位,所以辞官而去,决意仗剑诛杀那些律法不能诛杀的恶人。后来却发现恶人杀之不尽,好人一进这官场,竟然就变了一个样子。杀人是徒劳无功,我却不能不去做这一件事。只能想着,不平事管一件少一件,总是好的。等到这几年看你的所作所为,觉得你的行事,手段虽然偏激狠辣,但结果却是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的……”
雨化田忽地看向他,这一眼,较刚才的清冷之感全不相同。美目横波,百媚丛生,真正是个意欲惑乱众生的妖孽。
“赵大侠,你这一番话,真该叫我西厂的手下们都来听听,让他们也学学,怎么拍人马屁。你再说说,既然你知道做个好人就做不好官,怎么又想着叫我去做这样的事。还是你要说,实在对我的本事佩服得紧。”说着,雨化田掩口而笑。赵怀安却不为所动,定定地看着他。“你若不是想做事,只想弄权,三年前拿着我的人头,就可以接下东厂厂公之位。你却费尽心思,宫里宫外百般布局,开了西厂,又是为何?”
雨化田手还放在嘴上没拿下来,心中却是暗悔。自己这一番作态,比起赵怀安的直指本心来又落了下乘。他实是没有想到赵怀安会对自己如此开诚布公地说出想法,要反驳他不难,但赵怀安的话确实说到了雨化田心底——他开西厂,不光是要大权在握,更要做下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但他毕竟生性冷傲,心思缜密诡谲,不会这样容易就向赵怀安交心。况且他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又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长大,什么狠毒的手段没有见过,对赵怀安那些婆婆妈妈、条条框框的正义最是看不起,亦不屑跟他虚与委蛇。
到底不是同路人,雨化田想。
难道这一点不是自己一开始就明白的么?
赵怀安见他就此沉默不语,知道今天只能说到这里了。这事本来也不急在一时,他想着常小文今天说要去挑一只小肥羊来做原汤涮羊肉,这时候汤应该差不多火候了,就想下楼去看看。谁知刚起身,门就被哐地一声撞开了。一团火一样的红衣冲进来,正是常小文。
“赵怀安?只有你在!不好了!”常小文满头大汗,紧咬银牙,拉起赵怀安就往外走。
“臭不可闻。”
雨化田在后面冷冷地道。
赵怀安知道雨化田厌恶常小文身上民族风情的香料,胜过厌恶风里刀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做出猥琐的表情。他拉了常小文想出去,谁知这小姑奶奶今天也像吃了火药一样,昂头冲着雨化田,用鞑靼语大叫了一句。
若是雨化田要听到这句话的翻译才会动怒,他也就不是雨化田了。赵怀安见他手腕一翻,手指点在桌角上,立即上前一步,动作迅捷如电,与雨化田同时而至,手按住了桌角的另一侧。
雨化田看了看赵怀安,慢慢地移开手指。
而等赵怀安放开手的时候,那一角木料瞬间变成了细细的木屑,簌簌掉落在地。
常小文看见这等惊人的武功,脸色也是一变,但她此刻十万火急也顾不了许多,拉了赵怀安就走。
雨化田看着赵怀安的背影。刚才那一点,他根本没有用上内力。
赵怀安果然还是提防他甚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