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常小文杀了一个人。
江湖儿女刀来剑往,死两个人是常事,可她杀的这个人是边关卫所的一名小校。
边军将士因为各种原因殉职也是常事,可常小文杀人的时候还有一个目击证人。
那人戴尖顶帽,着白皮靴,若是在京师,光这身装束就能让周围的平民百姓都绕着走。
东厂的番子。
众人藏身在这个板升部落里养伤,所需药品等物,都是常小文拜托这里的居民从几十里外的边关集市上换来。这一日,去为他们买药的一个少女却不幸被那边关卫所的一名小校给看上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动手动脚,要拉了那少女到路边屋子里去。
板升是蒙语里房舍的意思,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不会筑屋,板升就成了因为各种天灾人祸逃亡关外,托庇在蒙古诸部治下的汉人部落的统称。又有白莲教徒托身其中,朝廷看他们是反贼,鞑靼人看他们是奴隶,都不算是人。对边关卫所的将校来说,玩上一两个板升部落的少女,简直是给他们的恩典——允许这些人活着就已经是朝廷网开一面了。
而这个少女性子刚烈,竟然动手反抗了那名小校。那小校大怒,说她买这么多金疮药回去,肯定是跟近日朝廷到此追捕的钦犯有勾结,将那少女抓回军营,活活凌虐至死。
常小文听到这消息眼睛当场就红了,后来风里刀形容她那模样就像一头灌了烧刀子的母豹子,风里刀愣是没拦住她,被一个过肩摔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她抓起圆月弯刀策马就冲了出去,当真英姿飒爽,帅气得很。
结果等风里刀追到集市上,就看见常小文横刀立马站在路上,脚下踩着尸首手上提着人头;边军们哆哆嗦嗦围在两旁,跟挨冻的麻雀似的挤成一堆,靠着人多势众勉强堆起来一个包围圈。
帅啊!
风里刀刚在心里赞叹了一声,眼角余光扫到包围网外还站着个人,就觉得不对。这么兵凶剑危的,这人怎么就不躲不扎堆呢?再一看,尖帽白靴,褐衫小绦。
坏了。
风里刀觉得自己真挺有勇气的,面对着母豹子似的常小文背对着几十杆长枪挡到路中间,露出更凶恶的表情对凶恶的常小文说:“你这样会给那个板升部落引火上身的!你想害死他们所有人吗!”他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风里刀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上一次……和顾少棠那男人婆在一起干什么呢,算了,不想了。
常小文道:“这群废物!他们不敢!”虽然仍是恶狠狠的,却比刚才清醒了不少,风里刀想俗话说夫妻就像牛皮糖,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果然是至理名言。
但此刻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风里刀低声道:“这些边军不敢,但东厂敢。”
“东厂?”
风里刀眼神往后撇了撇,目光示意。“看到了吗,那个穿尖帽子,白皮靴的,那就是东厂番子的制服!”
常小文生活在边疆,不知道厂卫的厉害,但想起西厂的那些高手,也有些担心。嘴上却硬气道:“西厂都被我们打得全军覆没,东厂来了又怎样。”
“你还真以为东厂西厂随便打啊,别忘了我们是用计让他们内讧搞定了一大半,还有赵怀安和凌雁秋那种高手压阵。现在可就我们两个人,打什么打,你还不赶快回去通知他们?”
常小文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翻身上马,又想起来,“我回去通知大家,那你呢?”
“我?”风里刀耸耸肩,“我来探探东厂的底,万一有人要把我怎样,我就当自己是雨化田,先扇他们两耳光再说。”
那尖帽白靴的番子却已悄然走了。
东厂副都督尚铭坐在驿站的上房里。
屁滚尿流跑出来迎接大官的驿丞刚刚亦步亦趋在他身后,走到这间房门口的时候小声说大人这房间还没打扫过……就被两个番子拉了下去。尚铭打开封闭了近一个月的门,发现这房间干净得异常,在每天都有风沙来拜访的大漠里竟然一尘不染。夕阳下,所有的器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房间里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像它主人的幽魂。
尚铭骤然一惊。
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他鼻孔里哼了一声,沾满沙子的马靴重重地踩上地板。房中的柔光和幽香顿时消失无踪,边关粗陋的桌椅呈现出黯淡的颜色来。只是桌上还放着镜台,旁边一碟灰白色的云片糕和两个干涸的茶杯。
雨化田喜洁,他的卧室必定是身边人亲自打扫,不会允许驿站的粗使兵卒进来。他失踪之后底下人肯定也不敢违令,这房间就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模样封锁至今。
“阴魂不散!”尚铭又冷冷地骂了一句。一手将那些精致破败的小玩意全挥到地上,早有小太监擦干净了椅子等他坐下,又有人来收拾地上的残渣。一堆人进进出出,尚铭却觉得这房间阴森森的。
雨化田在黑沙暴里音信断绝了半个月,京城里东厂就被折腾了半个月,万贵妃在宫里怎么哭她的心肝宝贝开心果他们也就当个八卦传传,可皇帝拿了贵妃的眼泪当令箭,借着这事每天换着法子折腾东厂,说他们办事不力——尚铭虽然是个公公,此刻也想爆一句很男性化的粗口。西厂把他们的掌印督主都丢了这不叫办事不力,东厂找不到人就叫办事不力!
可没办法,皇上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前两天西厂的几个大档头有了消息,从沙漠里飞鹰传书回来,痛哭流涕说臣等无能有负国恩,要找不到督主就全体死在沙漠里不回来了。看得万贵妃眼泪花一闪一闪的,回头就叫了尚铭进去,说万喻楼是怎么死的,被你们瞒了这么久皇上还没有治你们欺君之罪呢,现在你们又想着对同僚见死不救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找回了雨督主,空着的提督东厂太监的位置就是你的,要是找不到,东厂也不必留着了,去罢!
尚铭当天晚上就带人出了京城,一路咒骂雨化田十八代祖宗不修,生出这么个妖孽来,自己断子绝孙不说,还非要秽乱宫廷欺凌百官,非把这大明朝的天下搅得乌烟瘴气才算完!
这种妖孽人人得而诛之,何况尚铭早在大觉寺就对雨化田含恨在心,离京之时已经暗暗决定死要见尸。见人就不必了,龙门在沙漠里头,一个月过去再怎样的绝世美貌也晒成一具干尸了。万贵妃虽然伤心,但女人哪有常性儿的,拼着大家提心吊胆过几天,等她找到新的玩物也就罢了。至于说什么撤了东厂——西厂全靠雨化田的圣眷和手腕搭起来,岂能与根基深厚的东厂相比,没了雨化田,西厂也就废了,再撤掉东厂,哼,皇帝会自己废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么?
他一路咒骂着雨化田到了龙门驿站,嘴上说着要把雨化田挫骨扬灰,没想到积威之下,进个雨化田住过的房间都被吓了一跳。尚铭大感丢脸,心中恨雨化田更甚。
这时偏偏有人来报,在边关的集市上发现了疑似雨化田之人。
“真是雨化田?”虽然早已决定不会让雨化田活着回去,可这妖孽音信断绝一月竟是在边关到处乱晃,让尚铭不得不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
“那人……”那番子不过是个普通校尉,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不敢确定。“小的远远见过雨督主……那雨化田一两回,这人脸倒跟雨化田长得很像,可那模样……又像又不太像……”
“什么像不像的,”尚铭听着来气,“你这是在回咱家的话?”
“公公饶命!”那番子立即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确认,那人虽然长得像雨化田,可同一个鞑靼女子十分亲密。那,那鞑靼女人为这附近沙漠里一个板升的女子出头,在玉门关的集市上杀了边军的一名小校……”
鞑靼女人又是板升女子,尚铭听得糊里糊涂的,阴阳怪气地冷笑道:“那雨化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倒比个男人还吃香。”
提到男人那番子恍然大悟,“是了!那人不是雨化田,虽然貌似,但他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是个男的!……公公饶命!小的,小的绝无不敬的意思!”
“知道了,你报告这件事是有功的,下去领赏吧。”尚铭吩咐了一声,长得像雨化田的男人,此事大有玄机。“去叫这个卫所所属的守将来见我,我要好好问问他有关鞑靼人和板升的事情。”
风里刀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却再没发现其他东厂番子。他如释重负,却又觉得有点手痒,满怀遗憾地回到板升时天色已晚,常小文倚在柴门下等他,暮色中,她的身体看上去很小很小。
“怎么样了?”
常小文握住风里刀的手低声问,泼辣的小野猫常小文,这时候却像个弱女子。
“有些奇怪,我把集市都快走了个遍,再没有看到一个番子,那些军士也没人敢靠近过来。”
“只怕那群人就是雨化田的手下,他们在怀疑你是不是雨化田。”
“赵怀安说的?”
常小文摇摇头。“赵怀安只说这事恐怕危险,凌雁秋、顾少棠和哈刚都出去了,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们了。”
风里刀看她神色凄惶,不似往常,怜香惜玉之心又发作起来。“常小文,那个……今天被杀害的那个姑娘,和你是好朋友吗……”
常小文低声道:“我不认识她……可是,她就像我妈妈一样死了……”
风里刀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戳中了常小文的伤疤,觉得又尴尬又后悔,喃喃道:“真对不起……我……”
常小文却将头埋进了他怀里。
“生我的男人是鞑靼一个部落的头领,我妈妈是板升的汉女,他不过是一时起意,之后仍旧将我妈妈扔在那个板升。天师,就是你们汉人说的白莲教会在各个板升之间来往,治病救人,也会收一些有天分的小孩子当徒弟。我就这么跟着天师学了武功。”
“刚学武功的时候,我以为从此就再不会被欺负了……”常小文用力在风里刀衣服上蹭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对着他又是一张笑脸了。“算啦,不说了。总之有一天我再回去的时候,家没了,妈妈也没了,我就成了夺命无常常小文啦。对了,给你们看到的那张白上国皇宫地图,也是当初从白莲教里弄来的。如何啊?”
风里刀的回答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不会让你和这个板升里的人再出一点事。”
他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