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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承安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58

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思考问题一直不是江御的强项,他想不通一二三,列不出四五六,越想就越乱,越乱就越困扰。

只是不用多说,他也能明白的,他在正常人的眼睛里,越来越沦陷,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危险,如果不悬崖勒马,他会与周久白同化。

如果他只是什么负担也没有,同化与独存其实没什么意义,但是他还肩负着张立海的期待,身上,还有海欧一条命。

再往深处想,父仇如海,躺在身边可是杀父仇人,这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他已经与他同床共枕了这么久。

他想不下去了,也不敢再想了。

江御撑不住,没熬多久,睡着了。

☆、逃跑

过年之前,江御接到今年的最后一个任务,却也是十分血腥而且残忍的。

暗杀居住于郊区别墅的一家四口,包括刚刚新婚不久的媳妇儿。

江御拿着任务描述单页,看的很不忍心,不住的咽唾沫,心神不宁。

肖继两脚点地划着椅子到江御跟前,细瘦的手指叩着桌面,轻轻细细的嗓音问道:“你怎么啦?”

江御拧着眉,嘴唇紧闭,嘴角下弯,摇摇头。

肖继身体后仰,脚一勾一勾的,抛出花生米张口接住,吧唧吧唧嚼着,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可怜他们的!”

“怎么说?”

肖继耸耸肩,语气非常不屑:“这家人贩毒十几年了,手里不知道多少冤魂,你可怜他们做什么?你应该觉得自己是替那些被坑害的人报仇了。”

江御不赞同:“那是警察该做的事。”

郭奇大手啪的一下拍在江御脑门上:“傻小子!警察哪能管过那么多事?要是他们真那么有用,天下哪还有那么多没破的案子?”

肖继接口道:“就是!我们这是帮他们!解决难题!你知道这种人隐藏的多深啊!哪是警察想抓他们就能找到证据的!笨小子!”

郭奇扭手用手背轻轻扇了下肖继的脸颊,轻斥:“放肆。这是你能骂的人?”

肖继瞪他一眼,两人见江御若有所思完全无视了他们,对视一眼,各自去忙。

江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全身都无力。

他空有一身本领,空有一腔被激发的热血,却要被当做武器去为黑道排除异己,还要被冠上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到了年底,周久白像很多管理职位上的人一样,变得很忙,到处有人请,满世界各地飞,两人几天见不到一次。

黎钧的海选初赛就要经历两个多月,然后进入赛区百人PK战,轮下来又需要三个月,等到最后进入全国赛季,就到了最热闹的暑期长假。

这是个漫长而艰苦的征途,但是黎钧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那天他们交谈之后江御得知,季予言在萨林斯做的很好,而且介绍他进去的那位管理人亲口承诺了,会为他提前办理转正手续,他年后就能成为正式编制的员工了。

不消说,这对黎钧也是一个极强的刺激,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甘于落后的人,他们从同一起点,现在开始分出天差地别。

江御猜想,也许黎钧会接受易霖帮他报名参赛,与这个有很大的关系。他不甘心落后,反正已经被那样对待了,就算是破罐子破摔,好歹还成全了自己一回。

而实际上,黎钧也正是这样认为的,他不能再耗下去,青春不会等他,与其等到从易霖手里脱逃再奋力拼搏梦想,不如借助他一丝力量完成梦想,到时候就有本钱与他互撼,从而也能脱身重获自由。

这对苦难的朋友都在为自己的自由而奋争,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季予言每天都很精神饱满的融入到他热爱的事业中去!

这天入夜之后,江御便与郭奇和肖继上了车,这次他们三人搭档,肖继留在车上指挥,他们两人执行。朱效之前受伤了暂时不能参与,海欧要等身体恢复才能正式与江御搭档。

他们趁着夜色的掩护,黑色的车体快速的驶向郊外的目标。

江御闭着眼休息,他们要到后半夜才动手,那时候人的睡眠正深,他们也能少费些工夫,速战速决,回家还能睡会。

郭奇放倒座位,长腿架在仪表盘上,低酣如闷雷,江御躺在后座烦躁的用衣服包着头,仍旧无法入睡,朝座椅踢了一脚,郭奇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重新放雷。

江御无法忍受的坐起来,喘着粗气,恨恨的瞪着睡得正香的郭奇,真想给他鼻子上夹个夹子。

肖继边开车便笑说:“你是第一次和他出夜任务吧?唉,我们都习惯了,以后啊,你也会习惯的。”

江御道:“你们都出了很多次任务了?”

肖继点头:“我进来两年,大大小小的任务参与了百十个了。”

“这么多?!”

“多吗?我一般都负责情报这方面。你想想,像我这样负责情报的人就有八个人五组,每一组都要负责百十个任务,so……”

江御被这个数字镇住了,半天没说话。

肖继回头看他一眼,扭回头去看着方向,说:“吓到了?其实大多数任务都是跟踪啊窃听啊这些,大规模火拼的不需要我们,偶尔暗杀个什么人才用得到,咱们都是高精尖,人才!哈哈!”

江御没笑,蹙眉道:“杀人的人才。”

肖继劝他:“你真的别想太多,你就告诉你自个儿,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他们作恶多端,杀人放火,总得有人来收拾他们,我是替天行道!你想想以前那些大侠客,不也经常半夜啊去杀个混蛋什么的,还不留名,多英雄,多仗义!你就跟他们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江御反驳,“他们杀也是杀一个,这一杀就是一家!”

肖继火了:“他们一家全在贩毒!”

江御也气大了:“周久白还管着处置毒贩了?!”

他这一口喝出鹰派老大的名字,把沉睡的郭奇都惊醒了,跳着坐起来,头撞了车顶一下,变色道:“大胆,你疯了,九哥的名字你随便叫啊!”

肖继停车杵了郭奇一拳:“你废话什么,他和你是一样的吗!”

郭奇愣了半天,哦了一声,转头看看江御:“没啥,你随便叫,我睡了。”说完躺下去继续睡觉。

江御觉得跟他们说不通,肖继觉得江御太认死理,反正已经进了这个环境,你就得往开处想,怎么样能让你觉得舒服,就怎么来!

肖继重新发动车,走了一会,他少年脾气比江御还沉不住气,又说:“我告儿你!到了咱们这里了,你那些悲天悯人,那些法制道德,都是扯蛋!P用都不管!”

江御不搭理他。

肖继才不管,只管一通说出来让自己舒服了再说:“管你杀没杀人呢,你进了这里面就甭想外面人把你往好了想!你就一亡命徒!这辈子别想脱了这身皮!我还告诉你了,我杀的真都是该死的,贩毒的,走私的,抢劫的,强,奸的,特么的哪个逮起来不是枪毙的死罪!啊?警察都是些P啊,特么他们管用我爸当年就不会被杀了三年破不了案!”

夜深了,往郊区走,路上的车也少了,肖继毫不在乎,嗓门一点不降,大的外面都能听到:“还是我进了这里,九哥,他看我有点本事,帮我找人报了仇!不然我爹一辈子冤死!你还想怎么着!”

江御嘲道:“他是你恩人,你当然帮他。”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就是被他保护的太好了!擦,哪有替保镖挨枪子儿的雇主!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江御骤然怒吼:“你来啊!他妈的你到他身边享福去!我让给你!”

郭奇不装睡了,赶紧爬起来拉架,这俩人打起来没啥,万一这车开到沟里撞了翻了爆炸了,自己还得陪着死不是?

“好了,我说你们俩自己人吵什么呢?”他先说一句,就去拉肖继,“你好好开车,江御是新人,想不明白还不是正常的?当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第一次出任务能跟他一样冷静的解决眼前的敌人吗?”

他一手铲肖继的脖子,骂道:“小崽子,老说自己长大了大了,就这么大的!”见肖继气鼓鼓的不说话了,又去劝江御,“你也是的,他比你小好几岁呢,你当让个小孩呗,随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想不一样的,那肯定啊,要是都一样,世界早和平了嘛。心平气和的说说话,多好。别气了,别气了。”

江御叫道:“停车!”

“干什么去!”郭奇板起脸,“不准胡闹。”

江御两眼像狼,盯着跟前的郭奇:“停车,我要方便!”

肖继没好气的猛踩刹车,巨大的惯性让三人都往前冲,江御拉开门下去,过了马路到了路边野地,高一脚浅一脚的往远处走。

车上郭奇一下一下接着铲肖继后脑勺,咬牙切齿的教训道:“你个臭小子,说什么不好说到那上边去!我们私底下开开玩笑就算了,你怎么当他的面说啊!好歹他也是个男人,你这么掉他面子,他能受得了啊!”

“敢往床上爬,还怕别人说了!”肖继仍是嘴硬。

郭奇不耐烦了,没好气的摆摆手:“行行行了,待会他上来,你不准再提了。”

肖继撇撇嘴,不以为意,从杂物抽屉里拿了个打火机,一开一合的玩着。

两人等了好一会,肖继烦了:“怎么回事啊,这里还有屎坑呢,掉下去了?”

郭奇瞪他一眼,操起手电筒往外照,可视范围内什么都没有,他有些着急了,下了车走到路边,两手拢在嘴边扩音:“江御——!”

肖继摔门下车,倚着车问道:“怎么了?”

郭奇急道:“我擦你!人没了!”

“什么意思?”

“你瞧瞧这四面八方,哪还有个人影!”郭奇大吼,一肚子的火不知道怎么发。

肖继慌了:“这,这怎么办?”

郭奇茫然的往前跑了几步,天知道,把周久白的人给弄丢了,该怎么办!

☆、一点真相

夜色里,江御甚至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他看着满天星斗,找不到北。

茫然的徒步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了很久,他的腿脚都开始疼了,天色也渐渐亮起来,他看到有早起的人们亮起了灯光。

江御顿时来了干劲,朝着灯光走去,先找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刚才朝肖继发了一通火,心里很不舒服,他从来没有去想过,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原来别人在背后都是这样想的这样议论的。

本来身处在矛盾中,他就已经很纠结了,如今又增添了这个困扰,顿时促成江御想要逃走的想法。

他呆不下去了,什么也不想管了,什么卧底,什么杀手,什么周久白,管他们是死是活,他不想在中间被拉锯,最后死无全尸。干脆一走了之,甩手不管!

沿着路走到有人烟的地方,看清楚是个郊区的城镇,街道干净,两边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没有高楼林立,也没有那种压迫感,江御心里稍微变得平和了些。

有开门的早点铺子,江御摸摸口袋,有一点钱,便走过去吃了一份,顺便把该问的都问了,知道这里离着市区有一百多公里,已经是这个城市最外围的城镇,再走就要到别的城市管辖范围了。

江御也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身上的钱不多,他还是得想办法回市里一趟,起码找季予言把银行卡取回来。

吃完早点,浑身暖和了,天也完全亮了。

江御无聊的漫步在街头,行人不多,也不见匆匆行色,感觉这真是一个生活的好地方,很舒服的调子。

“小御?!”

江御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惊异和不确定,他四顾寻找,看到一个身材匀称的秀气女人。

“万晓?怎么会是你?”

万晓终于敢认了,走到他跟前,惊讶的说:“居然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御不知道该怎么说,面露难色。万晓一直就是那种很会察言观色的人,见他这样就不再勉强,转而说:“我就在前面住,你不急着的话,不如去坐坐,也看看你两个弟弟。”

“好啊。”江御爽快的答应了,跟着万晓一起走。

路上两人也不怎么说话,以前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江御也没给万晓好脸色,反而是现在他们许久不见了,却在生疏中透着一点亲近。

没走多远,在一个两层的楼房前停下,万晓掏了钥匙开门,江御看着四周,原来万晓是开了一个门头店,卖一些常用品和化妆品。

他们上了二楼,两个小孩还在睡觉,红扑扑的小脸跟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差不多,稚气的,可爱的。

江御伸出冰凉的手指一个戳了一下,小孩在被窝里轻轻蠕动,并不睁开眼,他被逗得轻笑。

万晓倒了两杯热豆浆放在桌上,江御便出去了在客厅坐下。

相对着无语片刻,江御先问:“我爸……那时候,你就是带着他们来这里了?”

万晓把头发挽到耳后,很有女人的韵味:“没呢,刚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去哪里,想过去别的城市,最后跟着一个朋友来了这里,挺喜欢这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就留下了。那你呢,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唔……我出了点事,自己跑来这里了。”

万晓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不是被……被你爸……”

江御点头,把她没说的补充上:“是,我去了鹰派,你也知道这事啊?”

“当初就是怕你爸把俩小子也去抵了债,赶紧带着他们跑了,没顾上你,真抱歉。”

“不用道歉,应该我替江新胜跟你道歉,留下两个拖油瓶,耽误了你的青春。”

万晓笑:“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黑社会还把你教的会待人接物了?”

江御没接话。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声音,万晓忙去查看,江御也一起跟过去,俩小子起床了,江御帮着万晓给他们把衣服穿好,又带去洗了脸,领到餐桌前,摆好小碗筷,乖乖的吃起来。

江御吃饱了,就坐在一边看,他原来也挺喜欢两个弟弟,隔了几个月不见,小家伙们也不认生,哥哥长哥哥短的跟他说话。

万晓边吃着边说:“你是不是还恨你爸?”

江御不做声,他没有多少恨,但也做不到释怀,居然有这种爹,把自己的儿子去抵债。

万晓轻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次以后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有些事情我想着该趁这个机会告诉你的。”

江御眉毛一挑:“还有内情?”

万晓把碗筷放下,娓娓道来:“江新胜跟我结婚以前,我听他说过你母亲。”

江御神色微变,没想到竟是要说他母亲的事情,这是他闻所未闻的,顿时就重视起来。

“你母亲和他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光蛋,但有一股狠劲,你母亲就看中他了,他们两个都没有亲戚朋友,孑然一身,彼此相扶相持,就在这里闯荡,挖到第一桶金。当你母亲发现怀孕了,他们就去登记结婚,没有酒席,没有婚礼,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娶我的时候,他也坚持不肯办婚礼,我要什么都给,就是不摆酒席。”

江御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母亲难产生了你,第二天就去世了,江新胜接受不了,一直到医院警告他必须要将遗体火化下葬,他才接受。那时候他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了,本来生了儿子应该是喜上加喜,对他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恨我……”

万晓点头:“很难理解像他那样一个人,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思。”

“所以,就把我送去抵债吗?我要因为这样就原谅他吗?”江御不平的问道。

万晓摇摇头:“原不原谅的,人已经死了,没有意义,我只是要告诉你,他很重视你母亲,他也很爱你。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江御嗤之以鼻,冷哼一声。

万晓也不在乎,自顾自的又说:“他说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更没办法看着你的脸,太像你母亲了,他就找很多女人,希望慢慢淡忘你母亲的样子,我看过很多他和那些情人的照片,多少都有点像你。其实你没发现么,我跟你长的也很像。”

江御看着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察她的长相,万晓的脸比较圆,他的脸要长一些,眉毛眼睛不十分一样,看起来也很有熟悉感。

万晓道:“所以当我怀孕了告诉他要让他娶我,他答应的那一刻我后来想通了,一定是因为他想起了你母亲。”

万晓起身收拾了碗筷,俩小子缠着江御一起玩,一定要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江御忽然想到,郭奇和肖继完成任务一定会回去告诉洪五或者周久白,他逃跑了。万一他派人来追,连累了万晓娘仨,怎么办?

他立刻到前面的门店,找到万晓:“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你最好也快点离开,换个地方先住一阵子,想回来以后再说,我怕他们会找到这里。”

“你是逃出来的?”

江御沉吟了片刻,点点头。

万晓一手扶着额头:“你信我一句话,回去不会有事的,你回去一定不会有事,你一辈子留在那里,都不会有事的。”

江御不解,这话里有话的太绕人了,便问:“你还知道什么?”

万晓不肯说了,任江御怎么问,她都不肯开口。

江御不耐烦了:“算了,那你借我点钱,我得去市里一趟,拿了东西然后再走。”

“去拿什么,我帮你去拿。”

“不行,在我朋友那里,他不认识你,不可能交给你。”

“打个电话跟他说说不就行了。”

江御一怔,这段时间他都没有接触到手机这玩意,居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好用的东西!

给季予言打通电话,说明情况,季予言说自己休假,可以给他送过来。

江御不想在万晓那里继续呆着了,便跟他约了个地方碰面。万晓留不住,只得由着他去。

郭奇和肖继两人颇有些难度的完成了任务,天亮时一切处理完毕,掉头回去。

路上两个人都乌云压顶,唉声叹气。

居然眼睁睁的把人丢了,回去不知道要挨什么惩罚了。

把这事跟洪五一说,洪五立刻说他做不了决定,要他们亲自去跟周久白说,早起的大佬脾气很差,郭奇也哆嗦成了小鸡仔。

“怎么回事?”周久白披着外衣,打了个哈欠,“江御呢?”

郭奇和肖继对视看看,两人心一横,异口同声的说:“不见了。”

“哦。”周久白平静的应了声。

就在两人诧异他反应的时候,周久白忽然从梦里醒了过来,惊叫一声:“什么!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郭奇推推肖继,让他说,肖继偷偷的掐他,不肯撞枪口。

周久白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目光犀利的看着肖继:“说!”

肖继这下没招了,只得硬着头皮老实说:“半路上,江御要下车小解,然后他就不见了。”

周久白眉毛紧紧的蹙在一起,目光中的怀疑毫不掩饰:“就这样?”

“就……就这样。”

“郭奇,你也觉得是这样?”周久白以手支颐,英俊的脸令人不敢直视。

郭奇目光躲闪,在周久白无形的压力逼迫下,终于不堪承受,嗫嗫嚅嚅的说:“肖继和江御吵了几句……他,他生气……就要下车……我们,都没注意,他就不见了……”

周久白收回视线,看着地面,点点头:“吵了什么?”他可没见过江御会动那么大的肝火,很是好奇呢。

郭奇看看肖继,偷偷的瞄了瞄周久白,摇摇头,不敢说。

周久白也不再为难他:“五叔,带他们下去。通知各堂口,天黑之前把人找回来,带到我面前,我让他亲口说。”

☆、番外·春节·以后

江御&周久白

这一年终于熬到了头,一早江御从银行出来,捏着口袋里的钱,心里盘算着等会得去买些什么。

倒了几路公交车到家,眼见一路都是准备过年的欢乐景象。江御一路走着一路跟遇见的叔伯婶嫂打招呼。

“小江出去啦?”

“哎,王叔,晓芹放假啦?”

“是啊,江御哥,好久没见你,又变帅了!”

“你这丫头!”

“哟,小江!”

“李婶。”

“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姑娘还行吧,有联系吗?”

“……这个,我配不上人家,别耽误人家了。”

“唉,你长得好,眼光也高,没关系,李婶再给你介绍啊!”

“不、不用了……”

“孙二嫂,去买东西啊?”

“嗯,小江啊,明天到嫂子家来一趟吧,孙德有好多女同学要来玩,你也来热闹热闹。”

“不了,我明天有事呢。”

……

周久白倚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整个人把门挡着,目空一切的德行。

江御赔笑道:“这么早就起来啦?”

周久白看也不看他,语气平淡的说:“还早啊,人家相亲都相了三拨了。”

“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嘿,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不打自招干什么!”

江御无语片刻,声音软化:“好了,这大冷的天站外面别冻着,快进去吧。”

周久白无动于衷,捏着嗓子学少女音:“小御哥哥,你又变帅了!”

江御抱头求饶:“唉哟别说了!”

周久白继续来劲:“小御哥哥,我怕黑,你送我回家吧,周叔叔会给你留门的,走吧?”

江御屏息等着他的下一句,果然立刻就听到周久白委屈不甘的吼声:“凭什么你是哥哥我是叔叔!头发是白了一点,但我的脸上有皱纹吗,有这么显老吗?!”

江御张开双臂抱着他,脸在他脖颈蹭着,温柔的说:“别听那个死丫头乱说,你一点都不老,跟以前一样帅,帅的没边了!”

周久白也不抱他,失落的低喃:“不行喽,以前你还经常偷看我,现在正眼都不看我一样了。你现在自由了,周围又不断有给你介绍女朋友的人,眼睛都看花了,当然不爱看这张老脸了。唉……”

他推开江御,落寞的往屋里走,一条腿轻微的有点跛。

江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揪起来一样,难受的他喘不过气。那个慵懒而华贵的周久白,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魂的周久白,举手投足都让人凝视的周久白,就让他给毁了。

这是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的自责,无论周久白心里如何想,自己这一关,永远过不去。

江御快步跟上去,从背后抱着周久白,低声说:“明天我们回家过年,好不好?”

周久白身体一僵,轻笑着拍拍他的手:“这里不也是家?”他抬眼看着院里的三间不新不旧的平房,心头有暖意,也有去不尽的酸涩。

江御在他背后摇头:“不一样。我们回家,以后就不回来了。”

周久白苦笑:“我的房子都被查抄了,哪里还有家?租房子,在哪还不是一样的,这里挺清净挺平静,我也挺喜欢的。”

“你忘了?还有我的房子,够我们两个人住了。”

周久白低头不语,江御有点急了,绕到他前面,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蓦然想通了他的担心,便说:“张立海答应过我,不会为难你。”

周久白自嘲的一笑:“丧家之犬,有什么难为不难为的。”

江御急了,吼他:“你别这样说!”他一时禁不住把心里琢磨了很久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我想好了,咱们回去,以前我爸留给我一些钱,你拿去重新开个公司什么的,你那么厉害,肯定行的!”

周久白搂着他进了屋,里面的炉火很旺,暖暖的。两人坐在床边,周久白嘴角含笑,却并不是开心,说:“我再也上不了台面了,你知道么,我这个人其实是死了的,人们看到周衍长了周久白的脸……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没人说你死了啊!!!”江御不满道。

周久白风轻云淡的说:“鹰派都没了,我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呢。”

江御心疼的要死,紧紧的抱着周久白的腰,第一千次一万次道歉:“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周久白拍拍他的后背,“这样也好。我一直也不喜欢那些事情,自己又抛不下,你算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包袱呢。”

江御猛摇头,他怎么还会像以前那么傻兮兮的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呢,周久白有多难过有多痛苦他才是真的知道,经常半夜醒来看到周久白披件衣服站在窗前,那心里在想什么,他怎么会不清楚。

原本是江御在哄周久白,到这时反而成了周久白在安慰他了。

江御坚定的说:“我决定了,明天回家去!”

周久白无可无不可的一笑:“行,你看着办吧。”说着起身去倒杯热水。

江御开始忙着把东西都打包,吃的穿的用的,一包又一包。当初他们来的时候就只有两个人,现在走的时候却有这么多东西带不走。

周久白按着他的手,哭笑不得:“行了,你要带多少东西?租一辆卡车送我们回去吗?”

“这些都是用得着的……”

“先拿最要紧的,剩下的可以再找时间过来。”

江御看着几个大包只得点头:“好吧。”然后一包包的打开再检视一遍,整理了三个大包,终于搞定。

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江御打给电话给熟悉的出租车,接了他们就往家赶,两地距离挺远,走高速得三个小时。

时隔将近一年,变化挺大,只是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太大差别了。

江御和周久白一起站在他家的门口,他使劲搬开巨大盆栽,从下面拿出钥匙开门。

周久白有些不可思议:“你就一直把钥匙放在这里?”

“是啊。”江御一边进去,一边开了灯。

“就没有人打这个空房子的主意?”

“偷东西吗?”江御自问自答,“谁敢啊,你没看看小区的保安都长什么样啊,这里的安全性超级好,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到现在又有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谁家丢了什么。”

周久白咋舌,真行。

江御补充道:“这里大部分都是退休老干部啊,还有些部队里的人啊,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敢跑这种地方来动手,又不是不要命了。”

“江新胜怎么能买到这里的房子?”

“万晓有个同学当军官呢,知道这里还剩下几套房子,跟她说了,她就让他买的。”

周久白恍然大悟:“难怪当年都动不了她,后来越发就没办法了。”

“她是个傻子,跟了我爸。”江御嗤笑。

江御让周久白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他去拿了吸尘器开始打扫。整个房子整理完已近中午,他累的直不起腰,打电话叫了外卖,两人凑和着吃了一顿。

下午准备出去采买过年的东西,江御看着列出的清单叫苦连天:“过完年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找个保姆,这些事太麻烦了!”

“还是住在渔村方便。”周久白轻声道。

江御没接话茬,翻出自己的银行卡,电脑开机查账户,忽然怪叫一声,周久白忙跟进去看,江御手抽筋似的指着屏幕:“这这这……”

“怎么?被盗了?”

“不是……怎么多出这么多钱?”

“看看明细。”

江御点开,看到一笔笔交易,大部分都出自同一个转账来源,忽然明白了:“我交给季予言投资的,他帮我翻了好几个番呢。”

周久白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在他身边坐下,没说什么。

装扮了一天,春联贴好,鲜花摆好,灯笼挂好,家里一派过年的暖意。

江御满意的叉腰看着,心情大好。

厨房里的菜都弄好了,江御探头跟看电视的周久白说:“你去看看要喝什么酒,拿出来吧,菜一会就好呢。”

“好。”周久白答应着,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很多熟悉的身影一一闪过,他心想,东山再起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知道里面忙碌的那个小子,定然不会同意的。可是按他所想的开个公司,他却真没有那个心思,也许江御开起来,自己做幕后,帮他出点主意什么的,倒是可以。这个等年后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江御端着一盘盘菜出来,周久白把杯子倒满,都是江新胜过去珍藏的好酒,他挑了一瓶以前喝惯得,两人对面坐下,举杯一碰:“过年好。”

☆、抓回去

江御租了车送他去跟季予言碰头,再三嘱咐万晓,尽快离开这里,以后有缘再见。

车还没开到繁华处,江御就看到很多可疑的人,也不知道是他神经过度敏感,还是确实有这么多鹰派的人出来,他总觉得人们的目光似乎都在看自己。

他靠在窗边向外看,有人跟另一些人问话,至于问了什么当然听不见,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前面路口转弯,掉头回去。”江御立刻决定。

司机没问什么,依言而行。

上高速收费的口,停车的片刻,江御就看到很多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每辆车都在打量,他连忙低下头,觉得不够,干脆侧卧在后座。

司机提速之后,骂骂咧咧的,江御紧张的问道:“怎么了?”

“这些人怎么开的车,来回变车道!”

“怎么呢?”江御爬起来往外看,一辆车贴着他们的车擦过去,速度又霍的降下来,两车平行的时候,透过玻璃,有雾气,那边人的看不清楚,摇下车窗,嘴巴里喊着什么。

这一声引得周围几辆车迅速集合,形成包围之势,将江御坐的车围在中间。司机避无可避,被迫停下车来。

旁边的人下车让司机解锁,拉开后车门,与江御打了照面。

那人仔细的看了看他,回头说:“找到了!”

立刻有人上来,抓了江御的衣服让他下来,又有人使眼色,示意太过无礼,上面要的人,他们可没有资格去动。

江御满肚子的火压得他快爆炸了,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很像一个个上去揍扁他们的头!

他逃跑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被重新押回去!不知道周久白会怎么样,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听话,大冷的天跑出来挨个查,挨着找!

见鬼的,他怎么就这么点儿背!

江御甩开拉着他的人,满心愤懑不甘的上了他们的车。

沿着熟悉的路,回到了大院的门口。

洪五一早就在等着了,车在门外停下,让江御进了门,带他进楼。

江御恍惚有种感觉,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洪五带着他去见周久白,没有交流,公事公办。

无论过去多久,他始终跟他们融不进去,像个异类,那些人都是周久白的心腹,他们永远是为周久白而服务,对他的和颜悦色,也不过是因为沾了周久白的光,他们在看到他的时候,其实看得都是他背后那层无形的保障,从来都不是他。

一路胡思乱想着,就到了套间的门外,听到允许的声音,洪五开了门,江御独自进去。

周久白还是早晨那身装束,披了件外衣,翘腿坐在沙发上,倚着靠背,剪刀修剪雪茄。

“知道回来了?”他问,没有明显的火气。

江御不言不语,站在原地不动,周久白放下雪茄,朝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过去。

周久白一手搂着他,温声问道:“和肖继吵架了?”

不待江御回答,他又问:“吵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江御仍旧不说话,心里在盘算,该怎么说这半天的时间在哪里干什么。

周久白许久没听见回答,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转向自己,再问:“吵什么了,让你生气跑了,嗯?”

江御淡淡道:“没什么,我都忘了。”

“我知道你记性很好,别想蒙我,要让我去把人叫来跟你对质吗?”

江御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久白脸色骤冷:“我还没问你呢。”

江御别开脸,胸膛起伏不定,憋火了这么久,突然爆发:“我来还你债,帮你杀人不算,还要陪你上床!像个女人一样让你干!你不要太过分了!”

周久白霍的站起来,与他对视,眼眸深邃而波澜不动,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你就是欠!操!”

江御还在那一阵火里燃烧着,骤然被一股强力包围,两手被别到身后,身体被弯折成一个奇异的形状,随后周久白将他抱起,丢到床上。

江御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无法使出,心里的恐惧迅速攀升,惊恐的看着周久白,他从那个从来没用过的柜子里拿出很多东西,链条,绳索,鞭子,等等。

周久白把全套用具用上,江御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折叠起来了。

绳子一牵,江御不得不跟着动,他跪在地上,四肢着地,在地毯上爬行。

这是什么鬼玩意!!!

周久白满意的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面容冷峻,声音不含感情,说:“正常的生活你不喜欢,以后就这样,宠物狗的待遇你肯定愿意。”

江御明白了,周久白是在折辱他。

一想通了这一层,江御就完全放弃挣扎,任由周久白施为,甚至觉得如果他能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宠物也不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

他平静的跪在地上,两手着地,深深的陷进长毛的地毯中,柔软的触感甚至让他觉得温暖。

周久白冷冷的注视着他,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叫我主人。”

“主人。”毫无感情的平静声调,就像一个复读机。

这样顺从的配合,让周久白顿时一腔怒火,这根本就是去了意义,他本意是要让江御觉得被侮辱,让他感觉到不舒服,然后他教训的目的才能达成,但现在这样……这样……这还有什么意思!

他啪的把手里的鞭子扔到门上,单膝跪在江御跟前,一手扼住他的咽喉,慢慢的使力,他看到江御涨红的脸然后变紫,眼球开始凸出,呼吸越加艰难。

“我很简单就能把你弄死,你知不知道!”

江御艰难的张开口,嘶哑而憋促的说:“是的,主人。”

周久白狠狠的嘲道:“你倒是很快进入角色了啊。”他更加用力的握紧江御的脖子,怒吼道:“那你怎么就记不住自己的身份!”

江御几乎无法呼吸,求生的本|能让他身体颤抖而伸出双手竭力的扒着周久白的手腕,他使不上力,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空气离他越来越远,像到了外太空,大气稀薄……

周久白看着手里的这个鲜活的生命慢慢失去色彩,他紧紧的握着江御细长的脖子,力道丝毫不减轻,直到他失去最后的呼吸,歪头软软的倒下。

以他的能力,要杀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更何况是一个根本就不合格的半吊子杀手。

他想起以前和江御一起吃饭,拿古代的皇帝和自己相比,事实上,在这个地方,他就是土皇帝,手握生杀之权,自己又有精尖技术,有时候杀个人,就是眨眼工夫。

但他不愿意这样做,鲜血粘稠的粘在手上,热,腥,刺目,那个感觉一点都不好。

因此,周易两家暗杀的事都是易霖一手决策。

一般的人他不愿意,对喜欢的人他舍不得。

易霖不止一次的,认真的,嘲讽的,怀疑的,难以置信的,用各种态度问过他:怎么会喜欢一个活死人?

江御整天不吭声,面上很少表情,肤色白皙,身材修长,确实有点像个活死人,但是他看得到他的心底,他需要一个人来改变。

然后那种杀伐果断,胆大心细,也确实让他惊艳。

正如之前他回答过的,开始只是对江御有一点兴趣,如果一直不去提,过段时间可能就跟别的记忆一样被淡忘,但是他们有了第二次见面,那种吸引让他措手不及,从最开始的有趣就变成了关注,随着时间增加,毋庸置疑的,这种类似喜欢的感觉在不断累积,终于让他自己都觉得担忧不好控制了。

怎么喜欢这样一个人,理由真是不好说。

以他的身份,哪怕七老八十,鸡皮鹤发,一招手也有许多漂亮男孩愿意雌伏。江御和他以前那些床伴儿比起来,并不算容颜特别出色的。

所以说这真是很难说得清的事儿。

虽然周久白自认眼力绝佳,没有人能在他眼前瞒过什么事,但是很多时候不是只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的。更何况心思本来就难猜,江御有属于那种脸上不带表情的,他是在心里幻想周久白的果体还是想象拿枪杀了他,根本是没有区别的。

大多数时候是要根据这个人本身的背景和当时的情境来连蒙带猜。

尤其,感情这方面的事更难琢磨,就像在床上,舒服了也叫,疼了也叫,只听着他叫大声叫小声,怎么能分出是快感还是痛感?

周久白感受得到江御不排斥他,并且在慢慢地接受他,但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无法判断。是否和自己很喜欢他一样,他也喜欢自己?

那天遇袭,本来在医院里,他觉得很心暖,加上后来他的柔顺,让他看到很多希望,以为慢慢下去,两个人总会发现彼此喜欢的。

但是,那居然都是伪装!为了这一次的逃跑!他依然无动于衷,他一点都没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的不同地位!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周久白愤怒的难以自制,他不为自己付出的心思生气,他气得是江御居然在骗他!他那些令他喜欢的表情和配合原来是个处心积虑的大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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