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孟卓寒的纸条是由小叶带给我的。他答应过我,没有安排好姐姐之前,不会来救我。
看我张到能放下一个鸡蛋的嘴型时,小叶搔了搔头,“你不要含情默默地看着我嘛,搞得我脸都要红了。”说完居然真的有点脸红了。说完,又想起什么,抬眼看着我“如果有什么,你不会出卖我吧”我摇摇头,“你知道有风险,为什么还要帮我?是为了赵安澜?”
小叶扭捏地不好意思,我知道那就是答案。我伸出手在他面前“谢谢你帮我。祝你得到所祈求的东西。”我们都没有提赵安澜的名字,我希望是永远不需要再提起,他是希望我永远不和这个名字有联系。
“我们俩是不是长得很象?”看我不明白他的话,他嗫嚅着补充“大家都说我和你有七分像。”爱上的那个人永远是最卑微的,心能低到尘埃里去。我摇摇头,“如果有人爱你,不会是因为你象谁,只会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把纸片吞进了肚子里,把希望留在了心里。
三天后,是一个年度企业峰会,赵安澜有个重要讲演。小叶找了要回老家的借口,几天前就离开了易园。
我请求管家派车去书店。X市最大的综合性书店,有一层是专门音像类产品,各类材质,各种稀缺的演奏版本,应有尽有。一年里也总有两三次我会申请过去,并不算突兀。管家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虽然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已经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依然让车子后座上坐满了保镖。
三层二千多平方米的店堂,恰逢暑假期间,到处是学生和带着孩子的家长。
我尽量保持镇定,按以往的习惯在一楼文史类和各种工具书间浏览,不时翻翻新出的书籍。那群保镖兴趣缺缺,开始还能尽忠职守,在旁边看看,后来,不出所料,和以往一样,打了声招呼,三个一起往外走准备去吸烟聊天。准备时间差不多了再来找我。
三楼卫生间旁边,有个不引人注目的杂物间小门,我迅速推开门,锁上门匙,摸索着开了灯。几个平方米空间,堆满了不用的货架和杂物。角落地上黑色垃圾袋里装着给我的东西,一顶长长的假发,墨镜,中性的短袖衬衣,前面有两条飘带,要在腰间挽上一个结。短裤和与衬衣同色的夹脚拖鞋。还有一个挎包,里面有个假的身份证和几千块钱。甚至还有梳子、镜子和一支淡色的口红。
我尽量低着头一层一层往下走,不快也不太慢,保持不引人注目的自然姿态。
走到明亮宽敞一楼大厅,我摸出墨镜戴上。书城大厅门口处,那三个熟悉的身影正夹着香烟过瘾,血一下子涌上脸庞,我艰难地稳住自己,一步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聊到高兴处,抬了抬头,眼神无意识地从我身上滑过。
那一秒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在他很快转向伙伴接着开聊。
打的到X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又换了车子再去完全相反方向另一个县城,那里依然是X城管辖的地域,但是那里有个大型批发商贸城,城中五湖四海的客商川流不息,一个人犹如汇入大海一滴水,一点都不会引人注目。
孟卓寒要我在一个偏僻的小旅舍等着他来汇合。三层楼的旅舍,外面贴满白色瓷砖,虽是楼房,却不象是经过专业设计师的手,房间逼仄狭小,进门就是张安着席梦思的双人床,床单上面满是可疑的印迹。左右两边床头柜贴木皮已经不知所踪,对面是个同色木柜,放着台不再年轻的电视。
他说等着他,我想,应该是等着他们,孟卓寒和姐姐,又或着他已经先期送走了姐姐,再送我过去。
我不敢出门,怕错过孟卓寒,又想到赵安澜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失踪,正在暴怒咆哮,一想到他发怒的样子,我已经开始颤栗,不由自主倒在床上紧紧抱住枕头,顾不得床上那股难闻的气味,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也堵住胸腔里带出的呜咽哭声。
假发——卓寒并没有说我摆脱赵安澜的人后还需要戴着他,我就塞进了挎包里。
去旅舍附近的小面馆吃了碗大排面。我匆匆回到狭小的房间。
天气非常热,房间里只有电风扇在不停转动,带来点热风,然而封闭的环境多少带给我一些安全感。
摇控板被我翻来覆去按,不知为什么,电视只能收到三个频道——一个中央一台,一个是地方有线台,一个是浙江卫视。这也足够了,因为这哪里是能看电视的时候,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思绪常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有点响动我就如惊弓之鸟跳起来望着门口。
孟卓寒叮嘱我不要打电话给熟人,不要离开这个小旅馆,不要和别人多说话,等着他来带我走。我没想到等待会是如此的漫长——两天两夜,一十七万二千捌佰秒,如同细针穿刺我的整个灵魂和肉体,然后钉在布满不明印迹的灰白墙上。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是夏季暴雨欲来的前奏。
“阿秦。”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叫我的名字。我迷糊地掀开自己眼帘,立刻惊喜跳起来“孟卓寒,卓寒。你来了。太好了。”我拉住他的手,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卓寒含笑凝视我,双眼带着某种我认为是依依不舍的情绪“阿秦”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阿秦,我忘了向我的爱人说一句话。你能帮我带这句话吗?”
他的话很让我困惑,我依然一头雾水地点点头——孟卓寒的请求我永不会拒绝。
“告诉他,我爱他,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但是胆怯、世俗的眼光和自卑让我没有对他说出我爱他,太晚了,我错过了对的时间,你可以帮帮我吗?”
“好的,我会对她说你很爱她,我会帮你证明给她看的。”
“对他说,希望他能得到他应得的幸福,我愿意用生命来卫护他。”
“你自己去对她说,好不好?我会帮着你说服她。英俊、家世良好、开朗善良、有义气有担当。只有瞎子才看不到面前的宝石。”
“那要记得多帮我吹嘘吹嘘,我要走了。可以亲亲你吗?阿秦。”
“不行,你不能丢下我,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我要和你一起去找姐姐的。”我心里象堵了块大石头,拼命摇头。
“原谅我欺骗了你,阿秦。你的姐姐……”
他低了头,把嘴唇压在我的额头,久久不愿放开。然后,忽然就松开了揽住我的双手和贴着我的嘴唇,连那点最后的温暖都一起消失了。
“卓寒,不要抛下我。”
目瞪口呆地站在地板上,我才发现。门关得好好的,灯还亮着,电视上依然是那个记者在做现场访问。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卓寒,不要抛下我。”我嗫嚅道。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悄悄淌满脸庞。
孟卓寒来向我告别。
我拼命压抑住自己不去想那个可怕的可能。
我永远等不到孟卓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