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宾馆里我忽然抓回了记忆,赵安澜依然不肯放我走,我不吃饭不和赵安澜说一句话,输了三天液后,他不得已送了我回家。
每天送花的依然不断,我已经不思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那是该赵安澜思考的问题。在我已经陆陆续续想起那些过往的时候……全是玫瑰花。一般的程序是这样的,花店的人放下花,我抓住花束扔在外面,花比送花的人先出我的店门。然后第二天再次重复。
饭菜不好办,但是我一闻到那些味道,肠胃条件反射就是阵阵翻涌,不得不冲到门外呕吐。坚持了一周,我已经吐得虚脱了。鸿宾楼的人终于没再踏进我的书店。
但我知道自己逃不过去。我能陪着妈妈一直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也许是个奢望。日子还得继续。生活的无奈,在于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太阳依然每天升起,容不得人偷懒苟且。我甚至学不得小说里抛弃一切过往,遁于荒野寂寂一生的主角。虽然心里不是不难过,无数次从噩梦中啜泣惊醒,睁着眼到窗户发白。
在一个转身或是书店对面的街角,或是夜晚窗外静静停放的汽车上,我能感受到一抹专注的目光的缠绕。我回应不了,也理解不了,那种我爱你你就必须回应的感情。我们的开始就是错的,谁能教教我,错的开始如何结出正确的结果?三年过去了,他依然能够坚持,间或出现在小城,匆匆一晤,我也习惯了,只要不要靠近,只要不要对我说让我们重新开始,我就能好好吃饭睡觉。妻子孩子一家子的念想我放弃了,那个理想和朱柳紧密相联,没有了姐姐,那就没有了意义。只要陪着妈妈……
二年前埋葬了妈妈,回到家里关闭了门窗打开了煤气开关,我留下遗书希望能追随他们而去却没能如愿。赵安澜不知何时有了家里的钥匙,我给送到医院抢救过来。
每天24小时我的身边没有离过人直到现在。
夜幕被华丽的彩灯点缀得璀璨迷离,不时有冲天火花、响亮的鞭炮热闹地出现——都是过年应景的东西。
花园里也一改往日的冷清,烧了堆篝火,搭了烧烤台开PART,来宾多是赵安澜的朋友,并没有我的熟人。
有人端了杯酒向我这边过来打招呼“秦老师。”我静默着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用空着的手握住我左摇右晃“不记得了?王学锋,上次在法国遇到你们。”看我没什么反应,他再提示“去三亚的飞机上那次记得吗?”看我的表情,他自失一笑举杯轻碰“糟糕,我们只好再加深一下印象?记住了,我叫王学锋,王老五的王,学雷锋的学,学雷锋的锋,做机械设计的。”我是真记不得了。
“喂,你和BF是不是有些性生活不和谐啊?”他的表情并不诡异,但是说的话重复了两次我才听明白。
听明白也回答不了。
“正浩的上上下下被赵总撵得鸡飞狗跳的,一点小事他都可以象点燃的炮仗,炸伤三里以外的人。大家都说他是欲求不满呵。”
我艰难地回了句“我想你问错了人。你可以去问他的BF。”
王学锋挑挑眉“我是不是触及了你的隐私?不过,外人可都认为应该问你的啊。”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我的肩头,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不知何时过来的赵安澜从王学锋手里拔了我的手握住,温暖的手掌传递着舒适的温度“王博士,詹妮佛在到处找你。我看她已经过来了。”说着朝我悄悄地挤挤眼。话音一落,王学锋马上拍拍头“我饿了,想清清静静吃点东西,可不许告诉那个八婆我在哪里啊。”
望着他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难道女人真的是老虎?
今天气氛很好,并不适合谈事情,但是我不想再有人来问刚才那个问题。克制住想把手抽回来的冲动,我开口道谢:“谢谢这么久的照顾。”赵安澜轻轻扳正我的脸庞,直视我道“希望能永远这样。”想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涌上些畏缩,但是有些事总得面对。“我,我想年后就回家去。”
“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不要闷在心里,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
我摇摇头。除了那三年,这些年来,没什么不好,我咳嗽一声,周围的人都会马上紧张得围上来,加衣服,量体温,召医生。
“你不能见我,除了短信,我没给你打过电话,也没在你面前露过脸,只是远远地看你,偶尔在你楼下呆上会……西树,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不要你说谢谢,只希望能回答我一句可以重新开始。”每年赵安澜都会祈求一句“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喃喃道“昨天梦到妈妈了,她叫我回家。”
“家?那间只有你的空房子?你没有家了,西树,你只有我了。过完年我和你一起去看妈妈好不好?”怎么可能是空房子,简陋的三室一厅里到处都藏着过去的回忆,要不然我怎么会想让自己永远留在那里面。
我还梦到很多人“我还要去看姐姐还有卓寒。”
明显听到赵安澜的呼吸急促起来“朱柳是得病去世的,孟卓寒的事也不是我做的,你怎么不相信我?”
不看他英挺的面庞,我的视线落在挂满彩灯的雪松上“信与不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我召来的医生延长了妈的生命,你是不是依然会连面都不让我见?”赵安澜为了妈妈的病情,召来了国际上顶尖的医疗团队。最后妈妈是在法国医院去世的。看着妈妈痛得在床上翻滚,我真想替她去死,可是却没有能力给她最好的治疗。赵安澜做得到,也做到了,我恨到一见到他就呼吸困难,却不得不接受他伸出的援手。妈妈经历了两次大手术,在病塌上缠绵了很长时间。最后能得以保持尊严地离去,都得益于赵安澜。我摁下种种痛苦的记忆,每天守在妈的床前,和专门请来的华裔护士一起照顾她,面对不时前来问候的赵安澜,象鸵鸟般地回避难以负载的恩情直到妈妈去世。
“妈妈的事,我欠了你的情。”知道欠下了也还不起,不管是金钱上还是感情上。
“你欠了我,我欠了你,我们慢慢地还好不好?”赵安澜小心地诱导道。
“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自己要走的路,这样暧昧不清,会让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是我的爱人?误会我欲求不满败坏了你的名声?我的付出不够偿还吗你要什么嗯!”赵安澜一时气急,抬脚踹在树干上,雪花簌簌往下抖落。
手里被塞进了件东西“如果我再犯诨,就用这个对付我好不好?”
是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刃上闪着森寒的冷光。
“这把刀削铁如泥,对付我这种人正合适。”赵安澜诱惑地低语道“或着,现在就想试试?”他握着我拿刀的手往自己的胸口移动“我不会怪你。”
就象是触电般,我忙不迭甩开手里的东西后退——上次用水果刀扎伤了赵安澜,满手鲜血的恐怖样子象是用烙铁印在脑海里。
“别走西树。我只是和你商量,不是要强迫你什么。西树,不要怕,不要怕。嗯”
是啊,难道因为还不起,干脆就一走了之,一点都不偿还了么?我暗吸一口气点点头“是我错了。我不该提出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