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二天火车,我整个人都在亢奋中,靠在窗边座位上,也不觉得疲累。
我要去墓园。
姐姐的墓和父母的墓地隔不远,小小的灰色石碑上简单四个字“朱柳之墓”。
墓地里柏树森森,一片肃穆之色,就算是盛夏也会让人收摄住心神,何况已经是万物萧疏,物伤其类的季节。
我竭力想从脑海里找出与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大脑却象是停摆的钟,沉默地掩盖了所有的印迹。陪着我坐了几天火车回到家乡,张明水一改唠叨的习惯,默默地看着我一遍遍抚摸石碑冰冷坚硬的外壳,看着我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然后一张一张地给我递纸拭泪。小县城里的普通教师,孤身一人,不畏流言,不惧困顿,把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养大,其中的酸涩抑郁一定不足为外人道啊。
为那个孤独的少年敞开温暖怀抱的姐姐,却没有得到最平常的幸福。
姐姐的母亲还在世上,我叫她妈妈。拿了妈妈寄给姐姐信封上的地址,敲开陈旧的防盗门,满头白发的妈妈一看到我就把我紧紧搂在了怀里,两个人哽咽在了一处良久。
“孩子,累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去。”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真心和假意还能分得清楚。那声“孩子”,一下子把心里面那个空洞填得踏踏实实。
我跟张明水商量,妈妈年纪大了,我不想回X市了,就近在家乡找个工作好照顾妈妈。张明水拿指头戳戳我的额头“你是不是早打好主意了?不听房东说我还不知道,你连房子都退了。”明水是我的哥哥,为我考虑得多,前不久他还忙着做媒婆想让我留在X市呢,我是准备先斩后奏地。现在他忽然又举双手赞成我回到他嘴里的封闭又落后的小城,我心里知道他一心一意希望我过得好,心里感动。
辞职的事麻烦张明水帮忙处理。我在X市实际上也没什么东西,除了新买两件羽绒服,几本乐理书,还是医院里那些东西,都已经随身带了回来。
小城节奏缓慢,我没有工作,更是悠闲到一个月长了二斤的地步。妈妈和我,一老一小,早晨起来后,一起去买菜,回来收拾收拾屋子,中午煮两个可口家常菜,午睡,下午妈妈去参加退休老人聚会,我去满城溜跶,或是上网,或是找个安静地方发呆。晚上在电视机前,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主要是妈妈讲姐姐的事,从小时候会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我总也听不够,不断催促妈妈“还有呢?”妈妈眼睛发亮地讲了一件又一件。
找工作的事在二个月后提到了日程上。我的音乐学院毕业证书对我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我想开个小书店。现在的孩子在望子成龙父母期望下,吹拉弹唱琴棋书画都在培养特长,我专门卖针对艺术考级和升学类考试类的书,应该说是个不错的方向。
做生意是个陌生的事,但我的车祸赔偿还有近二十万元作后盾,妈妈的房子也是单位给分的,福利分房,没有贷款。有房有存款,在小城生活压力并不大。
铺面在姐姐以前学校旁边。十多个平方,从墙上到地上,井井有条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店员、收银员、老板都是我,我慢慢也能顺畅阅读了,妈妈是退休教师,对于书籍的采购有自己独到的眼光,所以虽然有些忙,还勉强可以度日。
晚上的时候,妈妈手把手教我重新学习语文课和数学课、历史地理。妈妈教得认真,我学得辛苦,一点东西要反复无数次才有点印象,不过,我们都没想过要放弃。再难的路,坚持不懈下去,总可以有个尽头。
妈妈常说她拖累了我,让我窝在这个小城。她不知道我的有限的记忆里,这是最安心的时刻,凄惶和伤感再也没有在睡梦中侵扰过我。
明水从电话里感受到我的情绪变化,有次挂电话前他忽然说道“真好,老四,你回来了。”
大街上走着,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时间长了,我听出了门道。这才猛然想起,说到姐姐去X市时,妈妈欲言又止的情形。这没有什么,我爱上了大我八岁的姐姐,姐姐也爱我。忽然明白这件事后,我买了把红玫瑰放到姐姐墓前。
我和妈妈每天平静满足地生活下去,别人如何待你,也要看你自己如何看自己,我没有什么好惭愧的,只尽心地照顾妈妈和小店。闲人闲语,忙的人就听不到。他们,也有说累了的时候了吧。
我想我能有这样的勇气,是因为妈妈、明水和姐姐他们无私的帮助,我知道这弥足珍贵,珍贵到我不敢让自己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