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使青衣小婢领费伊至翠峰斋沐浴更衣,小婢却将费伊领到了翠峰斋后的一排院落前,费伊不免大惑不解,但终究没有深问。
小婢敲开院门,低声朝门里的人叮嘱几句,回首朝费伊道:“费伊公子请,婢子身份低微,不敢擅入此处,只能送到这里了。里面自然有人侍侯公子的一切,请公子安心。”
费伊颔首致意,傲然而入。
原来,撒加仍为王子之时,对沐浴便已成瘾成习,即位之后,索性将招待上宾的翠峰斋整理成了几间小书房,书房后门直接连通浴池。
费伊由着下人替他解了发髻,换上丝制的浴衣,缓步绕过一面漆木屏风,周身便为袅袅攀升的水气笼住了。他四下一瞥,但见水池呈海棠花瓣之形,四周宫灯环绕,照得满室橙亮一片。墙上几幅山水花鸟的壁画,虽经潮气侵蚀多年,色泽却仍然鲜亮。一阵阵水气飘入鼻中,尽是花的甜香。
一时之间,名动江湖的松间派大弟子竟也有些无措,水气越聚越多,费伊僵硬地移动了几下脚步,在浴池边上坐下来。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照费伊兄看,此处比华清池何如?”
费伊闻声站起,豁然回首,却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得道:“请恕在下鲁钝,不知华清池究竟何样,因此无从比较!”
屏风后的男子瞧见费伊的正脸,似是吃了一惊,目光难以置信地游走在费伊脸上,良久才摇首叹道:“这般玲珑的人物,只怕是周小史,韩子高也难比。本王自诩容貌俊美,天下无双,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费伊闻言,倒不惊诧,但听得如此赤诚的赞美,脸上终禁不住一阵发烫,忙躬身施礼道:“不知王爷驾临,未曾远迎,还请恕失礼之罪!”
“罢了!”撒加自屏风后走出来,纱衣上铃环响动,余音良久不绝,“本王正在庆幸,没有叫迪斯马斯克提你的人头来见,你可知是何缘故?”
费伊眨眨眼睛,不卑不亢道:“王爷刚刚提到了韩子高,小民斗胆猜测,王爷想必是怕迪斯大人不忍下手吧!”
“阁下倒也不自谦嘛!这池水中有纱囊盛香,所以满室方能花香四溢,不过入得费伊公子鼻中,便成俗品了吧!”
“小民惶恐,王爷所用之香料,味道淡雅,香气均匀,实乃上品。”
“哦?能得‘虞美人’一赞,本王不胜荣幸呢,只是不知……费伊兄为何要拐走我两个弟弟呢?”
费伊一震,万没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且是一下子便切到救人之事,一片“云蒸雾罩”中,两个风华绝世的美少年面面相对,心中俱是思绪万千,撒加望向费伊的眼睛里充满了平和,就像是早已知晓了答案,只等他亲口说出来。
“两位公子想过他们想过的日子,我不过是帮他们一把,他二人在与不在,与王爷的霸业可说是毫无关系,王爷不至于小气到连两个不相干的人都不放过吧。”
“你倒是什么都清楚!”撒加脸色一寒,突然提高了声音道:“不相干的人,是这样吗?穆也许是个局外人,但加妙呢,他是裕阳王的世子,这江山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费伊为他的气势所震慑,一时竟无从反驳,低头思索了片刻,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没错,我可说是什么都清楚,因为我是局外人,而米罗,穆,加妙,他们不怀疑你是因为他们敬重你,你不能利用他们的敬重来达到目的,事成之后再举刀将他们灭口!他们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踏脚石!”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撒加绝未料到费伊会说出这样的话,费伊也绝料不到自己敢说出这样的话。两双眼睛狠狠地对视,谁也不肯放松,撒加已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恼羞成怒,他迫切需要将愤怒发泄出来:“你清楚你是什么身份吗,你怎敢这样顶撞我?”他沙哑着嗓子,用力掐住了费伊的下颌,“只要我一声令下,至少有一百种死法等着你,就算你有韩子高一般的美貌,也不代表我会像陈文帝一样懂得怜香惜玉!”
“我不怕死!”费伊不顾撒加的钳制,努力昂起头,“我敢将加妙救出去,就不会怕你杀我,我费伊无牵无挂,上无父母下无妻儿,随便你挑什么法子整治我,最狠不过是三千六百刀的剐刑,我但凡皱一下眉头,下辈子就投胎做你撒加身边的一条狗!”
“你……”撒加一下子松了手,但眼神却依旧发了狠地瞪着眼前的人,“我待你不薄啊,这龙眼池连米罗和穆都没进来过,我却请了你这个外人进来,你……”
费伊一声冷笑,讽道:“王爷倒真懂得礼贤下士,我还以小心之人揣测,王爷如此的礼遇,是想从我口中探听加妙和穆的下落呢!”
撒加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阵青白,呆立半晌,他直起身子,冷冷道:“既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阁下通通都知道了,那你就一辈子呆在这里吧,有时候,人若是太过精明了,就得拿他一生的自由作交换!”
加隆祭拜过裕阳王朱里安,艾奥里亚即到帐外接苏兰特,苏兰特才一进帐,守护大帐的艾尔扎克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告状:“禀告元帅,三公子他点了我的穴道,硬往里闯,属下促不及防,才……”
众人不免失笑,艾奥里亚幸灾乐祸道:“你这个师侄倒真尽职尽责,若不是加隆表哥手快,点了他的穴道,只怕他真会和他两人兵戎相见!”
米罗哪顾得上和艾奥里亚调笑,只是吩咐艾尔扎克道:“这儿没你的事了,我和两位贵客有要事相商,你仍到外面把守营帐,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去吧!”
艾尔扎克躬身领命,退出营帐之时,有些忿忿地嘀咕道:“别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才好!”
米罗与苏兰特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苏兰特当先问道:“王爷过世的消息,目前有几人知晓?”
米罗低低地道:“我,小艾表哥,艾尔扎克,还有我爹爹的贴身护卫狄蒂丝,再就是苏岛主您和我三哥加隆了!”
加隆皱眉道:“连我哥哥也不知情?”
米罗摇头道:“不知,我怎敢告诉他,消息若是传到京城,不出半日,圣朝的皇帝也会知道了。”
苏兰特点头道:“小王爷果然心细,事到如今,此事只可瞒得更紧,实是一个字也泄露不得的。”
米罗苦笑道:“我自会竭尽所能的隐瞒,只是……几日前,我扮作我的父王,仰仗风沙助阵,将圣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但是这几日,风清日朗,我却只能坚守不出,我虽削短了头发,拿了我爹爹的三叉戟,又努力模仿他的神态语气,可终究只是个冒牌货而已,再要出战,莫说那和我爹爹打了十几年仗的亚路比奥尼难免要怀疑,怕是连那刺杀过我爹爹的米诺斯,也能瞧出破绽来。”
加隆静静地听着,一点一点地笑开:“好兄弟,这次算你遇到贵人了,不是我夸口,就凭海龙岛岛主的易容术,无论你想扮成妙龄少女,还是七旬老妪,他都能做得天衣无缝!将你这个小王爷变成真王爷更是小菜一碟。”
苏兰特被他说得有些脸红,皱眉道:“堂堂男子汉,干什么要扮女子,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男女不分的吗!”
加隆为之气结,想争辩几句挽回些面子,但被苏兰特一瞪,又缩了回去。
米罗暗暗失笑,赶忙解围道:“苏岛主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小王先行谢过,但假扮之计终究是权宜,如何令亚路比奥尼退兵才是急待商讨之事,对此三哥你可有良策?”
加隆闻声,忙将眼神从苏兰特脸上收回来,气哼哼道:“不是有个诸葛孔明坐在大帐里吗,你干嘛不去问他?”
米罗干咳两声,将眼光转向苏兰特,苏兰特整整衣衫,正色道:“艾奥里亚少爷应该知道答案!”
艾奥里亚讶道:“我?”
苏兰特点头道:“对,陇西公就是联军的救星!而且说不定,他还能成为新王朝的开国功臣!”
众人大异,面面相觑。米罗低首沉思片刻,恍然拍案道:“围魏救赵!岛主之计可是围魏救赵?”
苏兰特微笑道:“虎父焉有犬子?”
艾奥里亚亦恍然道:“可是说让我堂叔父出兵攻打圣朝都城?”
苏兰特道:“正是!圣朝此次倾巢而出,本是准备一举击溃我军的。圣天子虽多疑怯懦,但对于收复失地,也一向是不遗余力的,因而这回几乎调集了全国兵马开赴边关,都城周边自然空虚!”
艾奥里亚犹疑道:“可是,我堂叔父一向都是效忠圣朝的,我父亲虽与他同宗,但平素里并无来往,如何能令他倒戈?”
加隆接口道:“有无往来并不打紧,只要陇西公要趁机作乱的消息能传到圣天子耳朵里就成了!”
米罗猛地抬起头道:“如此说来,实际上是反间计?”
加隆连连点头道:“十多年的耳濡目染,到底熏出个接班人来,二叔在天之灵,当能瞑目了!”
苏兰特送给米罗一个慰藉的眼神,柔声道:“对我们来说,是反间之计,对圣朝来说,就是围魏救赵了,多疑的代价,一向是残酷的,古有曹孟德,今有圣天子!”
加隆大哼出声,乘机奚落道:“你怎知此计定可成功?”
苏兰特粲然一笑,道:“你的高人送给你的计策,与我何干,能否成功要看你背后的高人是不是真的高明,又与我苏兰特何干?”
加隆顿时语塞,连张几次嘴,均未反驳出声。
流水潺潺,沙啦沙啦地跳过山石,淡紫与石青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随着和风一起一伏。
加妙推开穆的时候,盘结在一起头发同时扯痛了两个人,穆侧倒在地上,因惊诧而张开的嘴半晌无法合拢。
“阿穆,咱们不能……不能啊……”虽然“穆”变作了“阿穆”,“我们”变作了“咱们”,但伤人的话究竟是伤人的话,加妙也是狠狠按着自己的胸口,才勉强将这几个字自牙缝里挤出来的。
穆不曾站起身来,只眯着眼睛看着加妙,那眼神专注又冷酷,像极了一个加妙认识的人,穆的声音很冷,加妙甚至觉得那是他一生之中听到的最冷的声音:“我很想知道,如果不是费伊那样逼你,你是不是宁愿死在听雨楼,也不愿和我一起走?”
加妙心中一阵悸动,他豁然想到了撒加,想到了在听雨楼剑拔弩张,要强行带走米罗的撒加,那时撒加的眼神也如穆现在这般,冰冷又凌厉,愤怒又失望,不同的是此时穆的眼中多了一种绝望,一种他可以感受到的深深绝望,却以那样闲淡的神情掩盖着。
“我早该觉悟了,加妙,逼你和我一起走是我的自以为是,也许,我是该好好问问你的意思的!”穆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出手如电,迅速制住了加妙。拼命压抑着悲愤,他背起他走,箭步如飞,不出片刻便回到他们之前栖身的山洞里。
穆小心翼翼地将加妙放在草垫上,回身以颤抖的手抚摸墙上的四个歪斜的字,轻叹道:“二哥……二哥,当年我从海龙岛回来,你对我说,就算这世上的人都不要我,你也会永远爱我,如今这世上已无人肯爱我,我却也没脸再回去见你!”旋风般的转回身来,两道寒光直射进加妙眼睛里,穆一字一顿道:“裕阳王世子,永别,勿寻!”
决然的转身,决然的离开,决然的脚步一步步都踏在加妙的胸口上,决然的身影最终溶进萤黄的日光里。
加妙只觉嗓子里刺辣辣地痛,眼皮酸胀得几乎睁不开,药效仍未消逝,双重的折磨在他身体的各个部分点火,燎伤他的肌肤,也燎痛他的神经,乱哄哄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那就是拼了全身的武功不要,也要将穴道解开,找到穆解释一切。永别,永别,才携手,哪堪离别?
穆迎着太阳走,暖融融的阳光泻在身上,他却觉得冰凉刺骨,他自懂事开始,就憎恨着他王子的身份,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身份而是孤独,就如现在这样一无所有的孤独。
“阿穆!”破空而来的呼唤几乎令穆跌倒,他想发足狂奔,却迈不动脚步,他明明不想回头,却抑制不住地微侧了身。
“阿穆!请容我和你说几句话,你可以不回头,我也可以不走过去,我们就这样谈,行吗?” 最原始的发声扯伤了咽喉,再经由风的撕拉,传入穆耳中已像是声嘶力竭,干燥的喉咙里终于迎来了湿润,却带着血腥的滋味,加妙不动声色地抹去唇边的血,却终因无力支撑而半跪在于地。
“你……”穆忍不住将身子半侧过来,却终究忍住了没有回头。
“阿穆,我知道师兄是一番好意,有心成全咱们,所以才要你在第五天让我服食这药,因为他知道到第五天上,我们肯定已到达安全的地方,但他又怕我较真认死理,不肯就范,是以药的分量下得并不重,对身体也几乎无害,但是我却不能按他的意思做,就算他下的药是我不就范就会丧命的那种,我也决不能那样做,因为……因为我敬你爱你是出于真心,这和其他人其他事没任何的关系。如果……如果我在神智混沌的情况下……那是侮辱了你,就算你心甘情愿,我也没法原谅我自己……你我的一走一追,说不定也在师兄的意料之中,而真正令我恐惧难过的却只是你的‘永别’二字而已。”
“我……”听到“永别”二字,穆潸然落泪,几乎难以成言,“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爱字,我从十四岁等到今天……才有人肯对我说……”
加妙缓缓软倒在地,只遗微笑的余力,如释重负的微笑凝在他脸上,他舍不得也没力气将它收回,他听见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感觉到地面的震颤,他知道穆的轻功天下无双,踏雪也能无痕,他知道,那震颤是因为穆的心情和他一样激荡。
穆走过来,扶起他,指尖轻颤。
他最后的一点力气,用来张开双臂。
两次的一走一追,两次的误会冰释,直到这一刻,方是彼此间的相拥,天上地上,直到这一刻才只余一对有情人,两个多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