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吐白,烛影摇红。
一道纱帘斜遮下来,护住了正在熟睡的人,崭新的竹榻隐隐发散着竹香。
新近即位的淮安王如幽灵一般现身,悄无声息地掀起纱帘,俯身轻抚男子的面颊,男子立时惊醒,向后猛缩。
淮安王一声轻笑,缓缓挨着竹榻坐下,道:“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这一句配你费伊,也算是恰如其分,不过若是真的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似你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只怕是熬得住的!”
费伊一身疲倦,勉强抬抬眼皮,淡淡道:“不劳王爷费心,边关捷报连连,王爷可去筹备登基之事了!”
淮安王脸上笑容不改,对这样明显的讥刺竟似不以为忤:“这么多日子以来,就只这句话最为动听了。冲着你这句话,今日我就诚心诚意地邀你同去龙眼池沐浴,提前庆贺我荣登大宝。”
费伊心中“咯噔”一下,手指绞在一处,眼前这人眼中的深不可测以及平静泰然令他感到恐惧,他终于发现他永远都不可能看清这个男人。
最终,他顺从了淮安王的意思,跟随他二次踏入龙眼池,因为淮安王以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你可以对王府里的一切不屑一顾,但我想你不会拒绝灵韵山的温泉,沐浴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如同酬金对杀手的诱惑!”
整个人因无力而靠紧池壁,费伊在腾腾的热气围绕中闭目养神,纱囊里换了香料,类似于丁香的浓烈香味,加剧着他的眩晕。撒加自浴池的另一端移过来,站定在他身旁,带些狠毒地道:“与其绝食而死,倒真不如溺死在这水池里来得痛快些!”
费伊全身一震,避开撒加的眼神,冷冷道:“你现在便可以将我的头按进水中溺死我!”
撒加干笑一声,道:“我不会的,因为我怕你身上的毒药和迷药,你的暗香散我已经领教过了!”
费伊豁然抬首,摇头冷笑道:“撒加,你到底想怎样,你已拿走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翠峰斋沐浴云云,不就是为了骗走我的防身之物,我哪里还有什么毒药迷药能来暗算你?”
撒加静静地承受他的愤怒,冷不丁地迫近他道:“干什么激动成这副样子,有失风度呢!”
费伊顿时僵住,心中似有团火在燃烧。他努力平定心神,力求能在沉稳上与撒加抗衡。撒加定定地看着他,阴酷地开口:“你在怕什么,怕我吗?为何绝食,又为何想死?我并没有要杀你的意思,你为何一心求死?”
费伊闻言,嘴角一阵抽动,厉声答道:“我想死还是想活,与你何干?”
撒加长声冷笑,猛地伸出双臂将费伊圈在中间,一字一顿道:“你害怕见到我,因为你已对我动了真情!”
费伊也不挣扎,怒极反笑道:“笑话,这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撒加亦不着恼,淡淡道:“你虽不承认,可你我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
费伊微眯起眼睛,道:“你倒是很会自作多情!”
撒加冷哼一声,伸腿将费伊勾向自己,冷冷道:“你的身子一直在发抖,看来这温泉的水不够热呀!”
费伊被迫紧贴着撒加,想推拒反抗却半点也使不上力气,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一身的酸软是否为多日未进饮食所致,他只感觉到撒加的气息近在咫尺,那样的清晰而热烈。
“爱却不敢承认,你的师父就是这样教你做一个男人的吗?”撒加对着费伊的耳朵低语,牙齿划过他的耳垂。
费伊全身绷紧,勉强维持着强硬:“谁说我不敢承认,你有问过我吗?”
撒加“哈”地笑出来,嘴唇贴着费伊的唇角道:“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你们松间派尽出些可爱的人物!”
听到“松间派”三个字,费伊猛然间惊醒,用力想推开撒加,却被撒加圈得更紧:“你这般欺辱我,可还有脸见我的小师弟?”
撒加的手微微一松,费伊想乘机脱逃,却被他抓住双肩,按在了池壁上,“你要知道,有时候迷恋是比爱更可怕的感情,当迷恋真正变成了爱,兴许倒不及先前那般强烈了!”语毕,淮安王邪笑着俯下身去。
瞬间被夺去呼吸,费伊慌乱地挣扎起来,他拼命想直起身子,却始终力不从心,他固执地去搜寻撒加的眼睛,却赫然发觉自己眼中早已模糊一片,几十个日日夜夜,他竖起坚强的壁垒,抵御眼前这个男人各式各样的诱惑,却终于败给了自己,败给了自己的心和欲望,很多人,在很多时候,并非输给了别人,而是恰恰输给了他自己。
并非客人引诱了主人,也并非主人诱惑了客人,千奇百怪的吸引中有一种最天然的,因为天然,所以总被忽略。
“你这个江湖第一美男子,孤王今天是要定了!”最霸道的宣言却以最温柔的方式表达,历经百年沧桑的龙眼池,在第三次替换了主人以后,接待了第一位贵客。
一个庞大帝国的历史,也因此而改变。
加隆风风火火地闯进中军帐,喘息未定就大喊起来:“米罗,为何在这当口扎营休息,为何不乘胜追击?”
米罗轻轻拨开苏兰特的手,挑眉道:“我高兴!”
“你高兴?”加隆红着眼睛冲过去,对准米罗的小腿就是一脚,“臭小子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信不信我让苏兰特不给你治脸上的伤,让你带着疤回去见撒加!”
“嘿嘿……”米罗夸张地笑两声,眯起眼睛冲苏兰特一笑,道:“苏哥哥,请继续!”
苏兰特还以一笑,继续用棉球蘸了药粉在米罗鬓角处擦拭,眼睛里就像没有加隆这个人似的。加隆气得在帐中来回踱步,踱了几步,他猛地站定,“阴森森”地笑道:“哼,让你得意忘形啊,让你玩潇洒啊,在两军阵前‘刷’地揭下易容面具鼓舞士气,这种烂招只有你米罗才想得出来呢!真是丢尽我们王室的颜面!”
米罗是个小老虎的脾气,被人这样讥讽如何还能安座,但这一次却轮不到他发飙,因为苏兰特早已抢先按住他的肩膀,替他打了不平:“加隆,你说的哪门子风凉话,裕阳王过世的消息已快瞒不住了,米罗在我军大胜之际揭发此事,正是要圣军他们知晓,联军即使失了主帅,一样能打胜仗,这等变害为利的机智,你这等木鱼脑袋,自然是不可能有了!”
“你,你……”加隆气得张大了嘴,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你”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干嘛老要和我对着干!”
苏兰特和米罗忍不住放声大笑,加隆自觉脸上挂不住了,又不愿开罪苏兰特,只得将矛头继续指向米罗:“都怨你这混小子,好端端的,干什么不和你老爹长得再相象一些,若是像我和我老哥这般相象,还用得着易容?”
米罗将脸一板,不屑一顾道:“你和撒加才不相象呢,撒加会做的事,好多你都不会做呢,他比你能干多了!”
加隆红了脸,悻悻地吼道:“我是说长相相象,你扯到哪儿去了!”
米罗“咯咯”地笑起来,道:“象,怎么不象,小时侯你老是装撒加来骗我,你只会学撒加一本正经的样子!”
提及往事,加隆也忍不住想要笑出来,米罗瞧见他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捂着脸在榻上笑得打滚,突然间,笑声极不自然地止歇了,米罗直着眼睛坐起身来,咬紧牙关盯住加隆道:“大伯遇刺那天,你人在哪里?”
加隆心头猛地一沉,强笑道:“我,我和苏兰特应该……应该在苏州!”
米罗冷笑道:“苏州?不是都城外的湖边吗?”
加隆故作镇定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米罗将他脸上所有不自然的神色尽收眼中,心下已是一片雪亮,他只觉天旋地转,哑着嗓子道:“我想说……原来你和撒加合起伙来欺骗我!”
加隆脸色微变,强作镇定道:“平白无故的怎么又说到撒加了?”
米罗勃然变色道:“你还要狡辩,还要抵赖?”见加隆不再分辩,他一股脑地讲下去,“其实我心中早就有怀疑了,只是我强迫自己不往深处想。大伯遇刺那天,我确是和撒加在一起,可在树林里,我却糊里糊涂的昏睡过去,等我一觉醒来,大伯已然遇害,我哥哥已被羁押,艾奥洛斯哥哥也已下落不明,但这中间发生的种种,却没一件是我亲见的,我唯一知晓的就只是撒加一直和我在一起而已,加隆,加隆……原来我一直忽略掉的细节就是,你和撒加,是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而苏兰特……可让人变换各种模样!”
加隆僵立在原地,无可辩驳,此时此刻,他宁愿直坠地狱,万劫不复,也不愿面对这样“头头是道”的分析。
米罗颤抖着吸一口气,续道:“真实的情况其实是,撒加给我用了迷药……待我昏睡以后,他就扮成艾奥洛斯哥哥回城去杀掉大伯……怪不得城门的守卫众口一词,都说亲眼看见艾奥洛斯哥哥进城,又再出城,你们的心就这样狠,自己做了杀父弑君的禽兽之事,还要推给别人?”
加隆双手掩面,哀伤道:“米罗,其实……我,其实……总之真实的情况不像你……”
米罗断喝一声“够了!”,猛地自榻上跳下来冲到加隆面前,扯住他的衣服叫道:“太卑鄙了,你居然帮撒加做这样的事,你每天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加隆扶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摇头,却不是在回应他的疑问。
米罗用力地推他,甚至用巴掌扇他的脸:“你知道你们害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吗,你是帮凶!撒加是凶手你也是!就算,就算大伯待你们不好,可父子天性,你们小时侯他也抱过你们亲过你们,你们怎么下得了手?还有艾奥洛斯哥哥,他有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嫁祸他弑父,天那,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妙计,若大的王室,你们一个改头换面,就将所有威胁你们的人全除干净了!加隆!加隆!你可知我爹爹为何会死,为何会中了米诺斯的连环箭,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心里记挂着我哥哥!你们才是杀死我爹爹的元凶,你们这两个混蛋,禽兽!”
加隆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往日的桀骜全化成了懊恼:“米罗,恨我吧,别恨我哥哥!这都是我造下的孽,这不是撒加的错!”
米罗大声笑出来,声音却像在哭:“到现在你还维护他,我米罗就愚钝到连谁是主谋都分不清?你不要太瞧不起人……”他说着说着,眼睛突然向上翻白,一头栽在加隆肩膀上,加隆只吓得魂飞魄散,一抬头却看见苏兰特阴沉着脸色,正缓缓收回右手。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他!”
加隆无可奈何地点头,突然松开米罗向外冲,苏兰特大声叫住他,问:“你要做什么!”
加隆也不回头,低低道:“我带一路人马,去追击亚路比奥尼!”
苏兰特叹息道:“穷寇莫追,何况陇西公已兴兵反抗朝廷,亚路比奥尼的军队正急着回师救援,此时追得过紧的话,一旦圣军反扑,我军不但不能讨到便宜,搞不好还会遭到重创!”
加隆忍不住回过头来道:“你怎会晓得这些道理?”
苏兰特道:“米罗讲给我的!”
加隆的眼睛张了张,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可惜,我哥哥心里的苦,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因为撒加绝不会告诉他!”
苏兰特望着他的背影,想说句“我能了解你哥哥的苦,因为我信任你!”,但终究未能成言。
加隆长长吐一口气,挺直身子道:“苏,你知道吗,老天爷但凡能对我们兄弟好一点点,撒加和加隆就不会是今天的撒加和加隆!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有恨撒加的理由,惟独我没有!我也永远不会恨他!”
说完最后一句话,加隆疾步走出营帐,那沉重的脚步声落入苏兰特耳中的同时,也踩在他心上。
撒加一勺一勺将鸡汤喂进费伊口中,费伊一口一口地咽下,认真的样子好象每一勺鸡汤都在为他积攒体力一样。
喝完最后一口,他抬眼盯住撒加道:“你会言而有信吗?”
撒加“哼”一声,道:“我言而无信的话,你可以再绝食啊!”费伊一颤。
撒加突然抓住费伊身上盖着的薄被的一角,猛地一抖,狠狠道:“走吧,你既已养好了身子,现在就请走吧!从此之后,是死是活,再与本王无关!”
费伊抱住双肩仰望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撒加背过身去,冷然道:“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我仍要将它说出来,因为等到有一天你相信了这些话,你将和我一起忍受煎熬,我撒加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
费伊道:“在下洗耳恭听!”
撒加满意地点点头,道:“我想说的是……我对你的感情虽不及对米罗的深厚,却也差不了多少。费伊,我等着,等着有一天你忍受不了相思之苦自动来找我!不要觉得我信口开河,因为同样的相思之苦,我现在,以后都会尝,且会一直地尝,双倍地尝……”
他转回身来看向费伊,自伤的眼神令人费伊莫名的心悸。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必懂,只需走!我撒加迟早是孤家寡人,我早有这个觉悟。”
费伊疑惑地站起身来,缓步向外走,走到门口,他按着胸口回头:“撒加,好好待米罗!我会……记得你的!”
“走!”撒加狠狠击出一掌,掌风擦着费伊的身子过去,将费伊的长发扬起老高。撒加收回右掌,叹息似的道:“出门以后往右走,见到一个老者,他会将你的东西统统交还给你,跟着他走,我保你安全离开都城!”
费伊站定不动,凝望撒加良久,终于转身离开,撒加直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转过头来,喃喃说道:“我早就不知道痛苦是怎样的滋味了,我也不会为你和米罗痛苦。这世上负我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决不会再为任何人痛苦难过,决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