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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朝阳

作者:断玉削锋 当前章节:5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54

夕阳斜照中,一小队车马悄然行进。马蹄车轮卷起阵阵尘土,附着在士卒的军靴上,再随着士卒的奔跑落回地面,如此有规律的循环往复着,直到马车中昏睡着的主帅苏醒。

米罗不动声色地挣开苏兰特的怀抱,他自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忆起了昏睡以前的事。虽然这次昏睡漫长得仿佛经过了几十天,几个月,但昏睡前那刻骨铭心的记忆却有本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突破一切混沌,旋风一般地旋转回脑中。

“你们似乎都很喜欢让我睡倒,好叫我糊里糊涂,混混沌沌的?”米罗斜倚在车厢中的软榻上,仰着头看苏兰特,

“对不起!”苏兰特有些不自然地瞟向窗外,歉然道:“是我一时冲动,擅作主张,与加隆……没有干系!”

“你何必急着为他撇清?是他点昏了我,还是你点昏了我,我根本就不在意。反正我在你们眼里也就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而已,你们的事总是千方百计地不愿令我知晓的。

“米罗!”苏兰特哀呼一声,道:“你明知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米罗翻身坐起,面无表情地掀开窗帘向外一望,转而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苏兰特咽一下口水,以试探似的语气说道:“回转边关!”言罢,他“严阵以待”,忐忑不安地揣想着可能出现的失控场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那面色凝重的少年非但不曾勃然大怒,脸上还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几分笑意来:“由加隆顶上我?你放心他一个人?”

苏兰特微微色变,强打精神道:“艾奥利亚和几位将军都在,没什么太大分别!”

米罗“哦”一声,道:“那我不是可以安心送我爹爹的灵柩回转京城?”苏兰特微微点头,万料不到米罗接下来竟冒出这样一句尖刻的话来,“还可以向撒加讨回属于我家的半壁江山!”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苏兰特的头几乎撞上了车顶,他单手抠住座椅,痛心疾首道:“米罗,真的这么难以原谅么?撒加他可是几次三番地救过你的性命呢,难道……难道就不能原谅他一次,就一次!”

米罗豁然坐直,愤然道:“一次?大错之铸成,只在一念之间!我原谅他,不过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皆大欢喜的事,可大伯的命,我爹爹的命,谁来还给他们?”他“阴森森”地冷笑两声,续道:“大不了,我效仿先人,在华容道放他一马,也就是了。再不然,我赔他一条命,就两不相欠了。”

苏兰特狠狠摇首,却不知该如何解劝,只得重复加隆之前说过的话:“米罗,我也是那句话,别恨撒加,这不是他的错,至少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愿意助加隆一臂之力,并不是认同他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我爱他信任他,我是个没用的人,道义和感情我只能选择感情,即使我需要为之饱受煎熬,食不知味,夜不安寝,我也没法拒绝这无耻的勾当,这理由说起来其实很自私很可笑很可悲,可是我没办法,我爱他,他爱他哥哥,我没法子!”

米罗眯起眼睛听着,时不时眼睛懒懒地眨动两下,似乎很是心不在焉。苏兰特的一番话他一个字也不曾漏掉,他也承认这番话深深打动了他,但他不认为这番话能改变他的想法,因为他本来就不恨苏兰特,甚至他也不恨加隆,他恨的是撒加。

苏兰特毫不忌讳地盯着米罗看,半晌,他失望地发现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从始至终,那不羁的少年都不曾变换表情。

第三道菜上桌时,加妙已卸下身上的伪装,火红的头发散在肩头,成为陋室中最鲜艳的颜色。

穆拉过长凳坐下,一脸懊恼的神色:“下厨真是比伺候我那些花草麻烦多了,其间固然乐趣无穷,但兴头早在做菜的时候就耗尽了,真正吃到口中时,倒觉得无趣了。哎……”

加妙忍不住笑出来,道:“你这是在刹风景啊!这菜我还没动过呢。真想不到,这乡野小店,原料竟能这般齐备!”

穆诡秘一笑,道:“我也是瞠目结舌呢,你猜怎的,原来这家店有位贵客,每隔半月就要来小店光顾一回,那贵客看上的是这山间小店的纯朴和食物的鲜美,但他的夫人和女儿却甚是挑剔,总要带着家里的厨子来,并且一切置备都要和家中一样,所以才剩下这么多美食原料,便宜了我们两个落难人。”

加妙笑意更浓,道:“达官贵人家的厨子,手艺未必及得上乡野村民,而这乡野高人的手艺又未必及得我们的四公子了。”

穆敛住笑容,正色道:“不是我自夸,普天之下能在厨艺上胜过我的人,决不会超过三个。我的厨艺是跟淮安王妃的陪嫁侍女云姨学的,据说,淮安王妃的厨艺尚在云姨之上,连圣天子的御厨也要甘拜下风呢!”

加妙沉吟道:“二哥和三哥的生母?听说大伯曾下了严令,两大王府的人决不准提起有关王妃的事。所以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穆叹息一声,道:“各中原委,我也不太清楚,但想来其间的纠葛必是极难理顺的!对了,妙!我们真的要去庐山吗?”

加妙轻轻点头,道:“远走天涯前,总要拜别恩师!还有师兄的事,如果他不能脱困,就只好请师父亲去要人了!”

穆抚掌而笑,道:“是极,是极,我父王尚且要让童虎世伯几分,何况我二哥!”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一脸兴奋道,“不过,我们可在此处多待几天,那店家要拜我为师呢!”

加妙亦放松下来,清声笑道:“那贵客夫人想必是喜欢精雅,不如教那店家些蜜汁火方一类的,怕是过不了多久,那夫人就要把这店家请回家了。”

两人一同大笑,浑然不觉桌上的菜已快凉透。

元和十二年五月底,裕阳王的冰柩在其子的护送下返京,淮安王撒加亲率文武亲贵,迎于城外十里亭。

走在最前方的队伍行到撒加近前,齐刷刷地单膝跪倒施礼,山呼千岁,然后“呼啦”一下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米罗一身素白,腰杆笔直地端坐于马背之上,“白蹄乌”缓缓地行近,撒加凝望着这一马一人,竟恍有隔世之感。

“白蹄乌”行至撒加身前,米罗却不下马,只表情僵硬地盯着撒加看,时候一久,人群中难免溢出议论之声,这议论之声直响到连米罗和撒加这两个当事人都几乎能听得真切之时,米罗这才翻身下马,撩衣下拜,口中喊出的却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下又是一片哗然,撒加本伸出手来,想要搀扶米罗,被米罗的话一震,突然之间也愣在当场,无所适从了。

米罗也不抬头,自怀中掏出一道奏折,双手呈上,朗声说道:“这是百官联名上奏之折,恭请淮安王千岁早登大宝,泽被万民!”

撒加愣愣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手伸在前方,似也忘了收回。文武百官,王族亲贵中自有深谙见缝插针,随机应变之道的,哄哄嚷嚷间已有近一半的人跪倒呼应,剩下那些反应“迟钝”的也大都是立时惊醒,争先恐后地加入进“劝柬”行列。

“圣天子失道,人心早已离散,现今连陇西公也兴兵反抗,足见圣朝气数已尽!”

“皇位历来皆为有德者居之,二世无道,高祖乃出。殿下如今接掌天下,实是天命所归!”

“圣军节节败退,一日失三城!正是一统山河的大好时机!”

米罗留心聆听各式各样的“劝柬”之辞,真诚的,虚伪的,激情澎湃的,阿谀奉承的。甚至还有那愚昧的亲贵口中大声冒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听得米罗几乎笑出声来。

撒加更是厉害的角色,竟忍到众臣献媚献到口干舌燥之时,才不见喜怒地应承下来,只见他振臂高呼,声若洪钟:“盛情难却,小王便不再作谦虚之态了。即日起,由礼部开始筹划登基大小事宜,挑选良辰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新朝初建,根基不稳,自当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养生息。除十恶重罪,江洋大盗,及罪不容恕者,余者全部赦免。凡宗室因罪削籍,并得赐复。各府各州酌情减免赋税,上报户部裁断。文武百官三品以下者皆升一级,王公大臣进爵封侯者暂不增邑,两大王府之修缮费用,全部拨出,犒赏三军!”

“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千张嘴发出同样的声音,至尊无上的七个字响彻云霄,犹如无形的擎天柱,直插向云端,一时间,米罗似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了,忘记了他想要撒加难堪的初衷。

撒加扶起米罗,挽住他的手,面朝百官道:“众位卿家且随我前去裕阳王府,祭拜功臣!传旨下去,凡有手刃逆贼米诺斯者,赏万两黄金,封万户侯。”

米罗在心中冷笑两声,心中的绝望已非言语可以形容,他猛地动一动右手,食指虚划个圈,撒加的身子便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米罗清清楚楚感觉到撒加对他的戒备,不久之前,两人尚能不分彼此,不久之前,撒加尚肯为他舍命,然而只过了短短的数月,两人即成了各怀鬼胎,相互戒备的“陌路之人”。王冠戴在两人头上,竟成了沉甸甸的阻隔。

“世事真是多变!多变得令人心酸!”这是米罗归来后,对撒加说的“第一句话”。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米罗的眼睛却落在他父亲的冰柩上,虽然那冰柩行在头里,距他已很远很远。

车马行至裕阳王府,王府中的管家忙到车前侍候,先将撒加扶下,再转身去搀扶米罗,米罗道声“不必了”,轻巧地自车中跳下,精亮的眸子迅速将四下扫了一趟。管家跟到他身旁,轻声禀告道:“王爷的房间已整理好了,王爷可与淮安王千岁先去更衣休息!”米罗眼睛一缩,问道:“世子的房间你们可曾动过?”

管家的头皮一阵发麻,道:“不曾动过!世子他……”

“行了!”米罗摆一摆手,缓步跟上撒加,“吩咐他们将我的随身之物搬过去,我以后就住在那儿!”

走在他前面的淮安王闻言脚步一顿,随即,他加快脚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入夜,银月弯弓,清风送爽。

徐徐得风将潮气吹散,吹匀,也将荷叶的香气带至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米罗合衣躺在床上,半边脸沉入被褥中,这被褥的主人不是他爱着的人,却是他会爱一生一世的人,这被褥的主人是自他出世就存在在他生命里的人,也是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见到的人。窗门大敞着,荷香令米罗想起了无数个夏夜,无数个夏夜里,他和加妙躺在一张小小的竹榻上聊天下棋,那竹榻就放在莲花池中的凉亭里,他只需伸一伸脑袋,便可看到盛开的莲花和水中月亮的影子,那是幼年时候,唯一能令他这个小动物安静下来的地方。

一个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地靠近过来,米罗早已察觉不速之客的到来,却连眼皮也懒的动一动。

撒加在床前站定,故作自然地开口:“干嘛一回来就给我难堪?你是最不愿意我做皇帝的人,这点我最清楚!”

米罗烦躁地抱住头,道:“别在我哥哥的屋子里自以为是,桌椅是不会替客人脸红的!”

“米罗!”撒加的耐性终于消耗殆尽,他单膝跪在床上,一把将米罗拽起来,“你哪来的邪火,都喷在我脸上!”

“呸!”米罗竟真在撒加脸上啐了一口,撒加哪能料到他对他的积怨已如此之深,何况他是即将登位的天子,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因而那巴掌未经过大脑就狠狠扇了过去。

一掌打下,米罗的半边脸立现青紫之色,嘴角染血,脸上的表情就似一幅凄艳的画卷,“滚出我哥哥的屋子,你的脏脚踏脏了这清白的地方!”

“你……”撒加喘不上气来,失控间言不由衷地逞起了口舌之快,“你真是个不识时务的蠢材,你师兄费伊强你何止千倍!”

米罗咬紧了牙关,将那句话带给他的震撼咽进肚里,他舔一舔下唇,突然邪媚一笑,道;“这世上敢在君王面前不识时务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吧!否则,怎会有这多人宁愿杀父弑君,也要过把皇帝瘾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皇帝陛下的脚是脏的,我哥哥的屋子是干净的,我也不能不让你踩不是?”

“哼哼!”撒加冷笑两声,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诮,抚着他的鬓角道:“你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我们之间关系都不容改变,这一点你最好记清楚了!”说话间,一只邪恶的手已探向米罗腰畔……

撒加从未想到那脸上稚嫩未消的少年,能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挫败之感。欢爱过后,两人背靠背地躺着,米罗竟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再一次抱住那温暖身体的一霎那,撒加才体会到这少年对他的吸引有多深刻,他对他的爱是深入骨髓的,只有他才能令他感受到真切的苦乐。但是就在他想以行动向他表白爱意的时候,少年却选择以沉默报复。无论他疯狂的索取,还是轻柔的爱抚,少年都不曾吭过一声,若不是曾经真心相爱相知过,撒加几乎要以为这少年的血是冷的。

难以成眠,思绪都飞上了天,连眼睛也无法合拢,苦恼抑郁都是因为他,而他居然可以那样无忧的安睡,他能安睡,是因为他丝毫也不在乎!

“起来!你给我起来!”撒加再也无法忍受,大力将米罗摇醒,大力捏他的肩膀,米罗打着哈欠转回身来,懒懒地道:“怎么,陛下受不住了吗?的确啊,我不过也就是全身发酸发软罢了,一觉醒来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而陛下的难过却是难过在心里,这滋味可是让人坐立不安呢!”

“你就不怕我毁了你!”

“毁了我!如何毁我,我既不伤心,也不难过,不好过的人是谁,谁自己心里清楚,谁毁谁,嘿嘿,还两说着呢!”

撒加给这番足以令他暴怒的话彻底砸蒙了。他愤怒,却发作不出来,他痛苦,却发泄不出来,甚至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委屈?是的!他觉得委屈,他这个天之骄子,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居然觉得委屈。他平静,异常平静地向那少年妥协:“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恨我?”

“分我一半江山啊!这江山,有我爹爹一半吧!”少年嬉皮笑脸地开出料想中他绝不会答应的条件。

哪知未来帝国的君主居然一口应下:“我给!地方随你挑!”

少年一怔,脸上微起波澜,随即,笑意重新爬上他的嘴角:“我是说……分我一半江山,我考虑考虑!”

“你……”修长的手指有分寸地掐住了少年的脖颈,“别得寸进尺!”

“把你的手收回去,皇帝陛下!”亮闪闪的银针对准了撒加的咽喉,撒加怎么也没有想到米罗手上的戒指里也暗藏机关。

一切皆如料想!撒加微笑着从傲雪阁中走出来,一抬头,那如勾的银月正悬在半空。如果我的心是那一弯月亮,此刻,天该下着红雨吧。

元和十二年六月初九,淮安王撒加称帝,改元昭德,后世史家将这一政权称为“后圣”。大食等国史料中惯称其为“朝阳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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