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河渠书》载:“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
时值盛夏,庐山峰顶黑松挺秀,竞相耀奇,渠沟中芙蓉盛开,淡香迎人。穆与加妙也曾数登峰顶,南俯鄱阳如镜平波,北望长江如泻巨势。古人常以登高望远遣怀,故而也只有身在极顶之时,心中方能无忧无求。
临近午时,山间仍有云雾缭绕,穆牵着加妙的手在青山幽谷中疾行,似比加妙更熟悉山中一草一木之所在,最终两人在一间巨大的石屋前站定,穆这才转过脸来,与加妙目光相对。
“这……”
“这是你们松间派的囚室!”
加妙轻轻摇首,不明所以,穆叹一口气,轻抚着粗糙的石壁道:“这间囚室由一块天然巨石凿成,旁边有一子石,也被凿成石屋,供师长察看受罚弟子之用。但你们松间派创派已有百年,百年间弟子恪守祖训,从未出过欺师灭祖的不肖之徒,是以这囚室百年来只用于小惩有过弟子,名为惩戒,实则是想其静心修习本门的内功。”
加妙淡然一笑道:“不错,松间派的弟子鲜有未在这囚室中待过的!”
穆幽幽道:“可此时,待在囚室中的人……却不是松间派的弟子!”
加妙一惊,道:“不是松间派的弟子?那……”
穆伸指一指那小间的石室,道:“你可从那送饭的窗口中望一望!这个人,你我都是再熟悉不过的!”
加妙一脸茫然地缓步走进石室,行动间透有明显的迟疑,他略低下头,朝那连通囚室的小窗口里望进去,一望之下,脸色立变,猛一抬头,差点将额头送到石壁上,穆蹿上一步扶住他,无奈地朝他耸了耸肩膀。
“……怎会在这里!”加妙想说“大哥怎会在这里”,但心情激荡之下,前两个字到底也没说出声来。
穆咬了咬牙,道:“我父王遇刺的第二天,你师父的好友木道人在风云涧下游最险峻的峭壁底下救了大哥!”
“风云涧?”加妙低念着这个地名,又联系上“父王遇刺的第二天”这至关重要的暗示,心中猛的一抽,抬眼瞥见穆疲惫的神情,那脱口欲出的疑问又被他咽回肚里。
穆苦涩一笑,微握着拳头道:“你心里顾及着我,问不出口,那就由我亲自将谜底揭出来!风云涧距京城何止千里,便是有飞天盾地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由京城赶至,所以……所以……所以……”穆连说三个所以,敛眉低首半晌,方道,“在淮安王府弑杀父王的绝不可能是大哥!”
加妙叹一口气道:“我本也不相信大哥会做这样的事!”
穆豁然抬头,悲愤道:“不是大哥就是另有其人,这人决不会是你,那么只可能是……”
加妙避开穆的目光,抢白道:“可能是仇家的故意陷害,可能是圣朝的反间之计,可能是……”
“何必自欺欺人呢!妙!”穆抬袖拭去额上的汗水,哀伤道:“古来兄弟夺位,害人者多为得利者,故有胡亥害公子扶苏而成秦二世,杨广害太子杨勇而成隋炀帝,但这并不足以指认这件事的真凶,最大的破绽出在城门的守卫均称看到大哥出入城门上,大哥其时既不在京城,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城门的守卫全体被设圈套的人收买,二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堂而皇之地入王府行凶。据沙加讲,看到大哥出入城门的除去城门的守卫之外,还有沿路的众多百姓,那么第一种假设便不可能成立,那么有人易容成大哥的模样嫁祸他弑父就是唯一的可能,而说到易容之术,我三哥的情人苏兰特正是妙绝天下的好手!也就是说……”
“穆!”囚室里突然传出低沉的男声,“不必往下说了,你和加妙请进来坐吧!”
月上梢头,撒加摒退了左右,一个人回转晓寒别院,那晓寒别院本是米罗在裕阳王府的住处,他搬到加妙的傲雪阁以后,撒加便选了此处做寝宫,静夜里他常点上一盏油灯,听着蝉鸣睹物思人,这贵为九五之尊的男人虽坐拥天下,一呼百应,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却总是抑制不住地失落神伤。
这晚的晓寒别院灯火通明,照得半空犹如白昼一般,门口的丫鬟侍卫焦灼地来回走动,伸长脖子朝屋门里张望,却无人敢踏进一步,见到撒加,领头的侍卫急忙过来请安,待要禀报,撒加却摆一摆手,撩衣挺身而入。
撒加进得屋内,眼前赫然是狼籍一片,米罗弯着腰翻箱倒柜,被子褥子被他剪成了几条,帘子帐子也被他扯下好几片。
撒加背着手站在他身后,无可奈何道:“你要找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送过去!何必自己来翻呢!”
米罗并不停手,抽空答他道:“我找兵符,他们哪个知道你藏在哪里!”
撒加脸色大变道:“兵符,你……你想偷兵符?”
米罗回首冲他笑笑,道:“别说得这么难听,信陵君是窃符,我不过是借符,再者说,皇帝陛下你不是亲眼看着我找兵符呢吗?”
“哼,你为了你兄长,当真是不遗余力的!”撒加凝望着米罗的后背,心里突然生出些狠毒的冲动,想将这令自己痛苦令自己难过的少年毙于掌下!
米罗似乎毫不在意身后的危险气息,优哉优哉地继续在角落里翻找,半晌,方回击道:“皇帝陛下为了帝位,也够不遗余力的!”
撒加哪里还能抑得住胸中的怒气,右掌运了内劲,夹风拍向米罗后心,米罗闻得风声,疾向右后侧仰身,避过掌风之后,就地一滚,单手在地上一撑,已跃起身来,紧接着右手向外一掏,立时转守为攻,撩向撒加面门,撒加也不闪避,撤回右掌阻隔,突然间眼前一花,似有几道妖异红光闪过,却是米罗指缝里的几枚猩红毒针已迫近他肌肤,撒加惊恐之下,仰身向后飘开一步,堪堪避过毒针,微一矮身,飞腿横扫米罗下盘,米罗凌空一翻,借着下坠之势双掌同时拍出,直取撒加胸口,撒加双掌翻飞,一招一招将米罗的攻势拆解开来,一面拆招一面冷笑道:“这贴身肉搏,岂是你这等用惯暗器的‘高手’所擅长的,我比你多练的那八九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米罗并不理会撒加的讥讽,只专心致志地施展他的拳脚,瞅准空挡,也发几枚猩红毒针去扰乱撒加的视线,然而论及武功,他与撒加究竟相差甚远,拆了三四十招,便只余抵挡之力,又拆了十来招,撒加突然虚晃一招,侧身而退,米罗不知有诈,挺身直撩撒加小腹,撒加微微一笑,左手虚划半个圈,已绕到米罗手臂上方,快如闪电地抓向米罗脉门,米罗大惊之下,右手急向里带,想反客为主,去制撒加的脉门,却不料撒加这一招只是虚招,未等他抓到撒加的手腕,撒加已错身到他背后,一掌拍在他肩头,紧接着顺势一拉一扭,便将他左臂齐肩的关节扭脱了臼。
米罗虽受重创,脚下却丝毫不乱,猛行几步站定,靠着桌子转回身来,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撒加冷哼一声,道:“朕对你的纵容就止于此刻了,身为臣子,多多少少该有些臣子的样子,朕不追究你裕阳王府谋逆之罪,你该懂得知恩图报,朕向你承诺过决不伤害加妙的性命,别逼朕改了主意!”
米罗眼也不眨地盯着撒加看,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看到你发怒的样子,我心里简直高兴得‘砰砰’直跳!论机智,我是比不上你,可我也能料到你会将兵符妥善收藏,绝不会让我轻易找着。其实我就是想看你暴跳如雷的模样,我已经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撒加狠狠地咬紧牙关,也不答话,猛一抬腿,将地上一块细小的碎片踢向米罗靠着的桌子,哗啦一声,整张桌子碎成大大小小上百块木头,米罗促不及防,一交坐倒,摔在碎木之上,站不起身来。
撒加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似已失去所有的耐性,米罗仰躺在碎木之上,疼得汗流浃背,口中却侃侃而谈道:“江水无情红,凭吊当年,谁别识子布厄言,兴霸良策;湖山一望碧,遗留胜迹,犹怀想周郎声价,陆弟风徽。这三国的俊杰里,周郎是最让我心仪的一个,世人皆言公瑾量小,我却不以为然,他是东吴将帅中最清醒的,他是洞悉世事的,他是壮志未筹的,他是抱恨终天的。只可惜世人都不愿剥茧抽丝,去看他嫉恨里面的清醒!你瞧,看清一个人可有多不容易。撒加,你说,我看清了你吗?”
撒加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发现他从前种种的设想离现实太遥远了,帝位并不能令他拥有想拥有的东西,反而让他离他本已拥有的东西越来越远。
米罗也不期待撒加的回应,只自顾自地讲下去:“我一向以为,大丈夫活在世上,不去建功立业,要这有用之躯何用。所以从小我就喜欢鹰,从小我就崇拜你!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那振翅高飞的鹰,我对自己说,做男人就该像撒加一样,张扬甚至嚣张的活着,不辞辛苦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你在别人眼里是谦谦君子,温和有礼有如神明,可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渴望率性地活着,就算为了皇位深藏不露,韬光养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荣登大位,唯我独尊。只可惜,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男人还可以像我哥哥,我四哥那样活,‘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是更高的境界,我一辈子也不能达到。只可惜,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觊觎皇位和大情大性是彻底冲突的,一个人有了夺位的野心,良心就会离他越来越远。说到底,我和加隆是活得最累的,我俩既做不到无欲无求,又做不到六亲不认,既不愿卷进那扰攘尘世,又舍不得这缤纷世界。故而终我一生,都要与苦为伴,挣扎不休。这样你还会觉得我自私吗?我能够捍卫的东西已经少得可怜了!”
撒加不声不响地听着这番真情告白,听着米罗第一次向他坦承幼年时就存在的对他的倾慕,心中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说不清滋味。他已听出这话中令他窒息的决绝味道,这少年的失望是那样深沉,他越是诉说他幼时怎样地仰慕他,他此时也就越痛恨他。
心痛到极处时,撒加亦忆起无数的往事,十几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在他一次次用身子替米罗遮风雨,挡刀枪的时候,他从未想到过这少年有一天会这样恨他,而且理由让他这样的百口莫辩。
“撒加!原来我一直都看错了你,爱错了你,大错而特错!今时今日,我再对你抱有幻想,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了!”米罗靠着腰劲艰难地坐起身来,一脸如死的冰冷,他的表情冷地就像天山上的积雪,使人几乎怀疑刚刚那些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是不是他亲口说出的。
撒加凄厉地笑起来,抢到米罗身前蛮横地替上接上关节,而后一把揪住他前胸的衣服,狠狠道:“随便你怎么想怎么说,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除非我死在你前头!”
米罗嘴角轻扬,亦发了狠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顺了意!”
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加妙自迈进囚室,眼光就不曾离开艾奥洛斯的脸,囚室里窄小阴暗,只能勉强容下三人,穆当先席地而坐,将艾奥洛斯身边的位置让给加妙。
“大哥,我听世伯说,前两日下了几场雨,你的伤似乎又不大好!这囚室里潮气很重,你为何执意要待在此处?”
艾奥洛斯微微一笑,道:“越是简陋的地方,越能定人心神,在这里,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一些事!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我该好好梳理一下。”
穆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哑声道:“你想不明白二哥三哥为何会做那样的事,是吗,我也想不明白!”
艾奥洛斯抿紧嘴唇摇首,道:“我在想,我和撒加,加隆做了二十几年兄弟,我究竟看透了他们几分,穆,你与你二哥最是亲近,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了解他吗?你了解他多少?”
穆心中剧颤,他知道艾奥洛斯这样讲,一定意有所指,但终究还是摸不透他话中的深意。
艾奥洛斯自顾自地讲下去:“我还记得,撒加八岁那年,有一天,我撞见他在暴打一个比他矮半头的侍女。他疯了一般地对那女孩子拳打脚踢,女孩碍着身份,不敢反抗也不敢叫疼,那女孩的母亲在一旁狠命的磕头哀求,却不敢走过去劝阻,我赶忙冲过去把他抱住,冲他喊,撒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不理我,指着那女孩子喊,你父亲因罪被诛,累你没入官府为奴,你便如此恨他,若是你父亲……你父亲……他又急又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我吓坏了,使劲儿将他的头往我怀里按,他眼睛里已盈满了泪水,却固执地不让它落下来,我摆手示意那女孩子离开,等她母亲号哭着将她扶走了,我才低头问撒加,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呀!撒加也不答话,挣脱我站直身子,用袖子往眼睛上一抹,便将那哭过的痕迹彻底销毁了,我那时就特别地心疼他,心疼我的弟弟,很多年以后,我问我自己一个八岁的孩子,心里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练就这样一身坚忍。”
穆和加妙皆忍不住动容,加妙叹道:“二哥待人一向宽厚,这般失态,只怕背后难言的苦涩,是常人想象不到的!”
艾奥洛斯颔首道:“不错,你们也知道,父王与他兄弟俩的生母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父王谦和有礼,待臣下百姓之好,朝野内外有口皆碑,但独独对这对双生子,自小苛责,撒加打那侍女的事也不知怎得传到了父王耳朵里,本来王子殴打侍婢,就算是王子理亏,也不过是件琐事,赏赐些银两也是了事了,但父王却大为震怒,言王侯之子仗势欺人最是可耻可恶,不严惩何以向百姓交代,于是便将撒加痛打了一顿,关在一间暗黑的小石牢里叫他闭门思过,入夜以后,我偷偷带着吃的去看他,他别扭了好一阵才扑到铁栏前与我双手相握,借着月光,我瞧见他脸上晶亮一片,竟然全是泪水,我说,撒加,你心里有什么委屈,跟大哥说吧,别人不愿意听,大哥愿意听。他用力地摇头,号啕大哭着说,不能哭太辛苦了,我受不了了,我好容易把加隆哄得回房睡了,我忍得太辛苦了!”
“他哭得太惨了,我从没见他这样哭过,把我眼泪也勾下来,我说撒加,今天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吸吸鼻子,终于松了口,原来,他无意中撞见那女孩子的母亲将她父亲的遗物交给她,那是她父亲临死前费了好大的周折托人转交给她们母女的,可是那女孩子却怨她父亲连累了她,使她由千金小姐沦落为丫鬟侍婢,撒加说,她的父亲这样爱她,她为什么还会恨他,他说,他长这么大,父王没有赏赐过他一件东西,一件都没有!他说,他生日时,父王若肯送他一件礼物,哪怕是一根草,一朵花,他都会好好收藏,谁要是企图抢他的东西,他会用命来护住它。你们看,这样的话,像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的吗?其实那小女孩根本没受什么伤,这是后来她母亲找机会亲口对我说的,她说她本来吓坏了,以为女儿会被撒加打死,可后来请了王府里的大夫给她验伤,却发现连淤青也没有几处,更没有内伤,她说她很感激撒加,因为她的女儿事后真正地想通了,她说下人们都知道二王子心地很好,淮安王该对二王子更好些。想来撒加那时已开始习武,真的想伤那女孩的话,三拳两脚就能将她打成重伤,所以,撒加他……其实是在折磨他自己!”
穆听到此,眼角滚了好久的泪,终于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