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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决裂

作者:断玉削锋 当前章节: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54

艾奥洛斯彻底陷进回忆里,往事如滚动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勾连出更多的旧事更多的心事,二十几年的情谊本就不是说忘就忘的,这会儿对着两个能倾吐心声的弟弟,那持续了不少日子的自我封闭终于自行开启。

傲雪阁于一片碧竹中肃穆而立,亮着微弱的光。撒加一抬眼,发觉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溜到了这个地方,两颊先是一阵酸痛后是一阵抽痛。寒梅傲雪,本是冬日独有的风骨,却不知怎的,撒加觉得这傲雪阁在夏夜里竟也保持着一种挺拔的体态,也许就因为它的前后两任主人,都如雪与梅一样,外秀而内刚,所以连居所也染上了傲性。

撒加回过神来便想拔腿离去,身子已转了过去,心却扯着他的脚步不放行,以至他呆立在门前,半晌不去。纷扰的思绪就这样叫住了他,也让那细微的人声将他吸引到窗下。

屋中有两人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男的毫无疑问正是米罗,女的则是加妙从前的贴身侍女灵韵,两人似在商量着极重要的事,男的显得焦躁不安,女的则带着些哭腔。

撒加站定后,当先入耳的是米罗的声音,“事已至此,我断不能让你离开,我母亲亦非名门闺秀,不一样做了这王府的女主人,荣宠比那些权贵的千金不知高了多少,只要你不怕日后跟着我江湖漂泊,我身为男子,是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的!”

灵韵摇着头拭泪道:“侍侯王爷是奴婢的服气,但奴婢从未有过此等非分之想,事已至此,奴婢只求王爷可怜奴婢,放奴婢离开,由奴婢自生自灭。”

米罗一甩袍袖,怒道:“你说这话,岂不是骂我禽兽不如!你是加妙身边最贴心的人,我此等作为,自然是轻辱了你!”

灵韵闻言,猛地抬起头,凄然道:“并非王爷轻辱了奴婢,而是王爷轻贱了自己,在奴婢眼里,王爷和世子是天,奴婢是地,王爷硬要将自己说成地,将奴婢捧成天,不是折奴婢的寿吗?奴婢不怕直言无讳地说一句,王爷心中若是真有奴婢,奴婢就是立时死了,九泉之下也是含笑感恩的,但王爷若是只将奴婢当作和皇上较劲的筹码,奴婢宁愿命绝于此,也不要当那有名无实的裕阳王妃!”

米罗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你真是如此看我,如此想我的?”他转过脸,幽幽地望向一扇打开的窗,眼神既犀利又迷茫,似能穿透一切又像是目中空无一物,“灵韵,你是个痴心的人,我亦是个痴心人。两个痴心人的孩子,一定是痴到傻的,二十年后,这世上又会多一个断肠人,可他的父母呢,可能早成一杯黄土了,到时候谁来安慰他,谁来心疼他呢?”

撒加听到此,早已冲至头顶的激愤再也无法压制,他抬起脚来想踹门而入,但抬到一半,却突生无力之感,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他改用手轻轻将门推开,“啪嗒”一声,虚别着的门插棍落到地上,屋中一男一女寻声转过眼光。

米罗豁然色变,惊愕的表情僵在脸上,有些滑稽,但看在旁观者眼里却只觉得悲凉,撒加凄苦地干笑两声,道:“米罗啊米罗,你可真对得起我……不,我应该问,我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儿,惹得你这样怄我,这样负我!”

米罗微张了嘴,似要申辩似要埋怨,但嘴动了几次,始终未发出半个音来,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是有愧疚,有心疼,有动摇的,但马上他就发觉他被人窥视了隐私,那个一直折磨他的男人仍不放过他,就如他所说,这辈子他都不会放过他,除非他死在他前头!终于,裕阳王深吸两口气,平静下来,道:“亚路迪正直忠诚,基加斯阴沉缜密,有他们两个日夜更替地替你看着我,你居然还不放心。你果然是准备折磨我一世的!”他无视撒加满脸的悲怆,语声平缓话却愈加尖刻:“你自然是希望我做个任你摆布的玩偶的,其实阿谀献媚的话我也会说,我承蒙圣恩,年纪轻轻即位居高位,皇上还亲点禁军正副统领寸步不离,轮流替我保驾,想来那令哀帝断袖而起的董贤所受的荣宠也不过如此,我还能有什么不高兴的,我感激涕零,谢主隆恩还来不及呢,哪敢有丝毫的怨怼?你看,我说的并不比基加斯差吧!”

撒加如被雷击,猛退两步,涩声道:“断袖,断袖?你自比董贤,可心里只怕却在笑朕不及哀帝。朕对你如何,你真的不清楚吗?朕登基月余,从未动过立后的念头,连妃子也没有……好几年了我没碰过女人,这么多日子了,我每晚一个人睡在你睡过的床上,不要任何人侍侯……你以为一个男宠能让我这般隐忍容让,只为让他少恨我一分,少怨我一分,你以为一个男宠能让我把心挖给他,只为换他几句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米罗,你说过,我绝,你比我更绝,你确是能做得比我绝的,因为我决没你这样狠的心。”

米罗心中剧震,久违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口是心非也只能使他稍感宽慰:“没有皇后,没有妃子,没碰过女人,你以此来证明你对我真心真意?你对我自然是够意思的,连我的师兄你都代我照顾了,我师兄是何等傲性之人,居然也栽在你手上,所以千万别说你不如我,该是我永远斗不过你才是!”

这番话就如从天而降的火盆,突然翻转过来,将滚动着的火焰直浇在撒加头上,这是他心中的隐痛,他心中的愧疚,他心中不愿人触及的私密,可米罗居然毫无顾及地点中了它,故意点中了它。撒加几乎是下意识地弓起膝盖,用力磕向米罗的小腹,他彻底地癫狂了,想纵声大笑,也想放声痛哭,想问天地,他还能怎样做,还能做什么,也想问米罗,他抛给他的真心,他为何这般的不屑一顾,微一挥手就将它甩向风中。他意想不到的是米罗居然微张开手臂,含笑受下这一击,他眼睁睁看着米罗擦着地面蹭出老远,勉强站定后缓缓弯了腰,他太想冲过去搀他一把,但全身火烧火燎了一阵之后,此时却又像被至寒的冰冻死了一般,一动也动不得。

米罗缓缓坐倒,嘴角渗出细密的血丝,他仰一仰头,冷笑道“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轻信皇帝的誓言,是要赔上无数眼泪,甚至是性命的……”话音未了,他便开始咳嗽,声声带血。

撒加僵在原地,有多懊悔便有多心死,他一阵阵地笑起来,笑得浑身打颤,眼里却一汪清澈:“对着一个没有心的人,我抛出怎样的真心,都犹如打了水漂,费伊强过你的地方就在于他是想过再怨,而你,是怨上便死不改悔,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对你再抱任何幻想,下贱若此,我撒加早已愧对‘朝阳’二字!”

言罢,撒加更无留恋,疾步夺门而去,不出片刻,几声闷哼远远地传来,无端被皇帝迁怒的人最是无辜,而那些人通常就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侍卫。

紫龙那超越其年龄的稳重,是童虎看重他的重要原因。所以夕阳西斜,遍洒余辉,拉出的是一道笔直而挺拔的影子,直到那沉稳的少年讲出震惊四座的消息,众人这才察觉到原来他也满载着焦虑。

少年带来的消息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很多时候,人们以震惊来形容自己第一时间的感受,往往并不是因为料想不到,而是因为那是他们曾经想到过一万次,也否定过一万次的假设,他们总是靠自我安慰来否定掉这种可能性,以至于等到真正面对时,又多添一种微妙的情绪。

三人当中,受打击最大的人是穆。他无法接受昔日淮安王府中皎如玉树的少年,今日摇身变作兵部侍郎,一等公爵,他无法接受昔日清芳阁内与他品诗论画的少年,今日会以这等卑劣的手段将庐山团团围死,让他们糊里糊涂地做了瓮中之鳖。他亦无法接受昔日在城门前暗施苦肉计放他与加妙离开的少年,今日竟傲然马上,“铁面无私”地执行皇帝下达的围捕命令。

紫龙并不了解这中间复杂的关系,叙述中难免搀入忿忿之情,这忿忿流入穆耳中,如刀剜心,如针剔骨:“那沙加端得狡猾,竟掐准了时辰,查准了人数,以手下数名高手同时制住松间派派在山下传递消息的弟子,再以轻功出众的兵卒打头阵,从大到小缩小包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全山封锁,现今连山上的供给也给切断了,师父正在苦思良策,助师兄及穆公子脱身,世子也请准备一下,此处已不宜久留,师父的意思是请世子与师兄他们一起寻机离开!”

加妙当先站起来,轻轻道:“如今的良策就是由我去见沙加,皇帝既已下定决心赶尽杀绝,无论你我逃到天涯海角,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穆与艾奥洛斯几乎异口同声说道:“这是什么话!”穆掸掸衣衫站起身来,又补上一句,“何况,沙加此举是否是在虚张声势,你我尚不清楚!”

加妙眼瞥着窗外木然地点头,突然朝穆身后的紫龙一抬手,急道:“小师弟,你……”

穆悚然回头,见紫龙好端端地站着,心中暗叫不好,随着艾奥洛斯的一声“小心”,一股强劲的寒气闪电般地穿过穆的身体,将他猛推向后方,“穆公子!”紫龙一声惊呼,及时在他后心上扶了一把,穆又退出两步,方堪堪站定,脸色惨白地望着加妙。

加妙双颊微微抖动,颤声道:“从今往后,我不要任何人再替我担当什么。撒加是冲我来的,若能与这个天底下最令人心仪的男人放手一搏,我死而无憾!”他回过头,朝艾奥洛斯一笑,道:“大哥,非是小弟敢在您面前放肆,而是……您重伤未愈,凡事自该由我这做弟弟的代劳,小弟蒙您关照多年,无以为报,此次必倾我所学,为大哥您讨个公道,但有一件事,还要相求大哥……”他横掌阻断艾奥洛斯即将出口的反对,续道:“若是加妙遭遇不测,待大军撤退以后,请大哥带清神王殿下离开,护他周全。”

穆眼前一阵天昏地暗,寒气侵进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吐不出半个字来,加妙草草望他一眼,便迅速绕过他的身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囚室。艾奥洛斯勉强追出几步,终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滚烫的泪滴在石地上,呼地一下酝开,转眼便不留一点痕迹,就如那个倔强少年的未来,生命远比想象的脆弱,所以人们很容易忘怀一个曾经鲜活无比的存在。

沙加看到加妙,才自马上跃下,藏蓝的披风甩出美丽的弧线,轻轻覆过马背,马前卒迅速滚开了地毯,为那双滚了金线的靴子遮盖尘土。

迪斯行在沙加身后,已暗暗抽出了他碧绿的刀,沙加顿住脚步,半侧过脸,微笑道:“迪斯大人,这么早就把阎罗刀请出来,你就不怕裕阳王跟你翻脸?……就算你不顾及裕阳王的面子,难道也不怕皇上因裕阳王迁怒于你吗?”

迪斯脸上一阵青白,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沙加的警告不带丝毫的戏谑,他阴酷地扬一扬嘴角,隐晦地反击道:“华严公也须硬起心肠啊,若是清神王出面干涉,华严公只怕也不好做呢!”

沙加淡淡一笑,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

加妙迎风缓行,行至殷红的地毯边缘,他止住脚步,与走向他的男人对上眼光。沙加轻咳一声,知道加妙之所以止步,是在隐隐地声明他不愿再和王室,和帝国扯上任何关系,他凝望着那双清亮的眸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捉他,还是放他,他突然间拿不定主意。

走到加妙跟前,沙加扯下披风甩到一旁,抬手将加妙让向不远处的营帐。两人均不发一言,一前一后走进营帐。

落座以后,沙加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加妙,一面将话题远远地扯开:“无怪江湖上的人都说松间派其实是‘神仙派’,果然尽出些神仙似的的人物。”

加妙极轻地弯了弯嘴角,浅淡的笑稍纵即逝,他略扬扬头,直问道:“敢问侍郎大人,皇上可曾因我迁怒裕阳王?”

沙加心中一阵苦笑,面上却春意盎然:“人的忍耐总有限度,更何况他身为九五至尊,万民之主。”

加妙一阵怅然,之前那一脸的刚硬刹时软下不少:“米罗那边,还望华严公多加照应,他少不更事,不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必要之时,还请华严公在皇帝面前多作美言。”

沙加淡然一笑,道:“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其实,只要公子肯做些小小的牺牲,无论是裕阳王还是清神王,都可安枕无忧!”

加妙冷笑一声,傲然道:“我来到侍郎大人的营帐,本也没打算回去!”

沙加颔首道:“我自然知道公子肯为兄弟,情人做任何牺牲,只是,今日的种种还请公子莫要记在皇帝帐上,要怪只能怪公子……生错人家!”

加妙不由得一惊,忍不住问道:“华严公此言何意!”

沙加抿嘴一笑道:“清神王与皇上的兄弟情谊,公子想必是有耳闻亲见的,公子的离奇身世是何等隐秘之事,若不是皇上这般亲厚的人,清神王怎肯相告。”

加妙一下子怔住,口里心里同时溢出各色的苦味,苦味醒脑,愈苦就愈令人清醒。

沙加见状,趁热打铁地指一指桌上放着的酒具,道:“那里有一壶酒,公子可以喝,也可以不喝,酒里可能有毒,也可能有迷药,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当日我既在城门口放你一马,今日便不会亲手抓你,公子若是决意牺牲自己,就请饮尽此酒,我担保你和清神王,仍有相见之日。”

加妙抬起眼皮看沙加,看那少年一脸的云淡风轻,看那少年一身的神清气爽,看那少年如雪的白衣衣角绣着的一朵素雅的莲花,看那少年光洁的额头上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他突然自惭形秽起来,王子的身份从不曾令他自觉高人一等,但当他知道他的生父是那声名狼藉的杀人魔王时,他第一次发觉他抛不下他过去的身份,对清白身世的羡慕那样强烈,以至于在与穆的相处中,他时常痛苦不堪。

穆将他身世的秘密告诉了撒加,这段插曲将他的心搞乱了,他不愿揣测也没力气去揣测穆的用意,他只觉得迷茫,他还能为那些爱他的,他爱的人做些什么,他丝毫也想不到。

米罗,撒加的情人,穆,撒加的弟弟,没有他的阻隔,他们可能仍能时常微笑着站在撒加左右,成就那在外人眼里最让人心神荡漾的画卷。

想到此处,加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酒壶,将整壶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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