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迪斯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眼神,在沙加放下帘子的一刻消失在帘后的眼神,温柔又冷酷,犹豫又坚定的光在湛蓝的眸子里溢动。
★赤壁
人们记不得那个叫作米伊美的俊秀少年何时开始出现在撒加身边,又何时开始不离撒加左右,但人们似乎很清楚地看出米伊美取代了一个人的位置,一个虽不是权倾天下,所受之荣宠却空前绝后的人。
米罗彻底闲下来,除了精心打磨他早在心里定了数的猩红毒针,余下的时间他只用来等日出,送日落,还有很多时候,他会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因为他老是嫌自己不够精神焕发,他甚至还想过用胭脂修饰自己的脸颊,嘴唇,因为它们苍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有一年,撒加偶得空闲,陪米罗回了趟庐山,途经鄱阳湖,米罗抑不住兴奋,跳上一块大石,高声吟唱起苏轼这阕《念奴娇》,反反复复,十数遍而不厌。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赤壁怀古,句句激扬,声声动人,豪气万丈的男儿,对着这曾载着周公瑾训练水军的战船的鄱阳之水,心中怎能不澎湃如滚滚长江。
米罗还记得,撒加曾对着鄱阳湖许诺,有生之年,一定陪他游一次赤壁,陪他看一次那承载了“烈火张天照云海,周郎于此破曹公。”的恢弘的赤壁古战场。
然而此时……此刻……米罗心中反复吟念的却只是一句“多情应笑我”,多情应笑我……苏东坡的感慨因“神游故国”,而他的感叹,却属后知后觉,连他自己也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当他真的失去撒加时,他才突然发现他一手导演的好戏彻底背离了他内心的期待,他爱撒加,爱他的一切,甚至也爱他篡夺王位的卑劣手段。
“我只求你平安!”——是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从心底反对撒加玩阴谋,耍手段。熟读古史,他了解一个成功帝王必须背负的东西,也清楚一个至尊王者与一个常人在道德底线上的距离。
那么他究竟在恨什么,究竟在排斥什么。也许他与撒加的所有冲突的根源只是两人本身都太骄傲,又总期待对方能不焦不躁,然而火花撞火花通常只会碰出更亮更绚的火光,一碰就灭的撞击终究只能留存于幻想中。
如果……也许,这世上太多太多的事因为有了“如果……也许”的假设而成为遗憾。就像如果撒加能稍稍向米罗倾吐些心事,米罗对他的很多不理解也许就能变为了理解。就像如果撒加能稍稍心平气和一点,稍稍将心比心一些,米罗的反弹也许就会小很多,至少不会那样嚣张得让人心寒。
误解是最犀利的暗器,而倔强往往就充当那暗器的尖锐。
★十年
穆万料不到沙加会亲自上山见他,沙加自己也几乎不敢相信。
沙加自然看到了穆惨白的脸,亦看到那淡紫色的眼睛因愤怒而变得深邃,但他心里却并无愧疚之情,反而生出些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复仇快意。
穆虽见沙加衣着轻便,举止也随和依旧,仍是忍不住讽刺道:“恭喜华严公拜相封爵,前途无可限量!”
沙加脸上喜怒不形,似有意似无意地指了指长衫下摆绣着的莲花:“这朵莲花是我师父亲手绣上去的,他将它送给我的时候曾对我说,莲花是花中君子,而你就是坏人中的君子,即便是最卑鄙无耻的事,你也能做得优雅坦诚。”
穆眉头微蹙,警惕道:“你想说什么?”
沙加低头看向身前的地面,道:“南宋末年乱世,中原曾出了位神雕大侠,这位神雕大侠身世坎坷,一生饱尝苦难,然中年之时,终成就一世英名,相助郭靖大侠守襄阳,抗蒙古,更掷杀了蒙古大汗蒙哥。之后,他虽携妻子退隐江湖,但事迹却为武林中人津津乐道,世代传诵。他的故事,你总听说过吧!”
穆倒吸一口冷气,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强烈,他反倒越镇定:“你说话何必拐弯抹角,最坏不过是加妙已死在你手上,你大可不必如此做作,说话掖掖藏藏。”
沙加冷冷一笑,道:“我为何要杀他,又何必杀他,我提到杨过,不过是想清神王清楚,有情之人,即便是十六年的光阴也拆散不开,而我沙加亦向来光明正大,断不会学黄蓉女侠,编造位南海神尼来欺骗殿下。”
穆拼命地咳嗽起来,抓着软塌的手上青筋凸现,他按住胸口,紧张道:“你……你将他……”
沙加道:“他已成了活死人!”
穆全身一颤,轻声询道:“活死人?”他真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语气仍满怀希翼。
沙加却似突然间没了同情心一般,大声地重复道:“不错,正是活死人。身体虽然活着,心却死了!”
穆疑道:“心死了?”
沙加昂首释道:“我令他服食了一种特别的药,这种药和他体内至寒的真气结合,可使他处于假死状态,十年之后,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以我独门的内功打通他闭塞的经脉,助他‘复生’。”
穆合不拢嘴,嘶声道:“你为何这般恨他,这样害他,为何你与我二哥都这样恨他!”
沙加高声道:“恨他的不是我和你二哥,恨他的是老天爷!”
穆摇首道:“他究竟妨碍了你们什么?你们要这样逼他?能让的我们都让了,王位亲朋富贵荣华,我们抛得还不够干净?”
沙加叹息着提醒道:“他是冥王之子!”
穆猛然醒悟,涩声道:“原来竟是我害了他!竟是我害了他!竟是我害了他!”这三个“害”字,一个比一个悲切,泪水亦忍不住追着最后一个害字涌出来。
★赤壁
撒加自书堆中抬起头来,便瞧见米伊美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眉毛偶尔挑动几下,手指亦动个不停,这动作令撒加想起穆,一个同样逮到空闲,就与音为伴,全不管有无琴萧在侧的痴人。
撒加轻咳一声,笑道:“你若是个皇帝,想必只有李隆基的才情能与你比肩。”
米伊美被骇了一跳,身子侧歪了一下才站直,“皇上切不可开这样的玩笑,传将出去,搞不好我就要背负不安本分,觊觎皇位的嫌疑了。”
撒加知他是在说笑,也不以为忤,笑道:“你即早就来了,为何不进来!”
米伊美耸耸肩,道:“就算我不顾及我父王的名声,好歹也要顾及我姐姐和我岳父!所以皇上若真为我好,就请少让我伴驾!”他这副三分埋怨七分赌气的神情令撒加想起了费伊,所不同的是费伊的眼神比米伊美更倔更傲,嘴角也挑得更高,想到此,撒加的心猛跳了一下,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由米伊美身上想起这么多人,他甚至发觉他快要想到米罗了,他急忙甩头将这些奇怪的想法扔开。
米伊美是史昂的爱将高成王的幼子,幼年时因高成王的缘故时常出入淮安王府,与撒加兄弟几个交往甚密,高成王一直对撒加很是赏识,故撒加登位,高成王是重要拥戴者。撒加与米罗闹翻以后,心情跌落谷地,便时常召米伊美进宫伴驾,时日一久,流言自生,米伊美是有妻室的人,流言越多,他自然越不自在。
米伊美见撒加有些走神,忙趁机塞上他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陛下若是没把握善待我姐姐,我并不在乎将这个准国舅爷拱手让人!”
撒加“哦”了一声才回过神来,道:“你姐姐除了有些骄傲之外,才情品貌都称得上是举世无双,有这样的一国之母,是我朝阳帝国的福气,我与她夫妻一体,自当同甘共苦,怎会亏待于她?”
米伊美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道:“但愿陛下周旋于我姐姐与陇西公甥女之间时,能多偏着我姐姐一些,小弟先行谢过了!”说着便朝撒加深深一揖。
撒加被他拜得有些窘迫,忙转开话题道:“你今日前来,不会就是替你姐姐要这颗定心丸的吧!”
米伊美直起身子,笑道:“我是受人之托,请皇上移驾傲雪阁的。”
撒加闻言,脸上刹时阴沉下来,道:“裕阳王还真神通广大,居然连你米伊美也甘心作他的说客!”
米伊美摇首叹息道:“我只是替米罗贤弟传话的!米罗贤弟请我转告陛下,若是连我也请不动陛下,他就彻底死心了,明日立后大典,还请陛下准他上殿,敬陛下与皇后几杯水酒,以尽臣子之道。”
撒加下意识地轻按住胸口道:“他真这么说?”
米伊美正色道:“小弟怎敢欺君!在我之前,基加斯大人,亚路迪大人,想必已来请过陛下了。陛下与裕阳王总算相识一场,不至绝情至此吧!”
撒加挥一挥手,道:“容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府吧!”
★十年
穆已经感觉不到他将怎样的眼光投向对面的男人,心里又是怎样憎恨皇座上的男人。他只想低低地哭泣,慢慢舒解心中早已无法承受的伤痛,但偏偏他掉了几滴眼泪以后,就再也哭不出来。
当窗外响过一阵鸟的嘶鸣声,穆顿时被那凄凉的叫声扯动了心弦,他的神智清醒了许多,清醒到他能很清醒地向沙加求证一些事,一些他认为他应该知道的事:“当日你既肯在城门前演一出绝妙的苦肉计放我两人离开,今日……今日却为何不讲半点情面?”
沙加眯起眼睛道:“我以为你都明白的!”
穆惑道:“我该明白什么!”
沙加道:“明白一些你我之间的……城门前我放他一马,庐山上我摆他一道,在我来讲是功过相抵,于你来说是得失平衡,所以我无须你谢当日之恩,你也不该因今日之事怨我!”
穆哀伤摇首道:“这么说,你是后悔当日的一念之仁了,难道今天的围捕才是你心所期?”
沙加缓缓摇头道:“我的确是后悔,却不是后悔曾经放过你们,我心里悔恨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穆并不答话,却默默低了头,不愿与沙加的目光接触。
沙加舒一口气,怅然道:“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先于加妙遇到你,不知你愿不愿意承认,如果当年在淮安王府我肯再向前迈一小步,你我之间的结局可能就是另一副样子的,又或许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插一个冥王之子!”
穆忍不住嘲讽道:“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沙加微微一笑,道:“你不会后悔认识我,你会感激我并……记得我的!”
穆长声冷笑,已不屑再驳斥对方。
沙加微侧侧头,猛地拔下头上的一根玉簪,金发刹时披满在他的肩头,如傍晚的阳光一般泻下来,“这根玉簪是你二哥赐给我的,我和他一场君臣,留只玉簪做念想本在情理之中,但为了令你不恨我,我不在乎空手而去!”话音未了,精致的玉簪便折断在沙加手中,断口处刀削一般平整。
穆动容道:“你……这是何意?”
沙加仰一仰头,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富贵如烟云,在我沙加眼里,除了师父交下的任务和你清神王,再无他物!十年后,你会感激我许给你一个情长意浓的将来!”
穆喃喃吟道:“十年……十年……”心里便像被大锤锤过一般震颤着疼。
沙加走到穆跟前,捧起他一绺头发,让它们根根自指尖划落:“十年后……也许我也该收个弟子,让他替我做些事,十年后,我若亲来见你,只是徒增感伤。穆,你可知我为何说十年以后你会感激我?只因你爱上的男人不像撒加,也不像我……他的内敛一直以来都让你信心不足,你扪心自问,他爱你爱到何种程度,你心里面真有底吗?我的任务之一本是让你一世痛苦的,而真正让人痛苦的往往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穆怅然惨笑道:“生离……生离!那确是能让人一世痛苦,不得解脱的!”
沙加居高临下地微扬了嘴角,穆虽未看他的脸,却能感觉出他笑容的悲苦,“可我怎能忍心让你一世痛苦!十年……十年后,朝阳帝国必已统一中华,而撒加需要的时间,就只是没有冥王插手的十年而已……”
穆猛地抬起头,与沙加对视,他终于明白了沙加的良苦用心,也终于了解了加妙的心甘情愿。
而沙加此时的悲怆却再也难以抑制,他俯下身子,捧住穆的脸,哀伤道:“你说爱一个人,会故意令他痛苦吗?还是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如果我在你的回忆里只是一个你恨的人,那么也请不要忘记我们曾那样接近过……就差那么一小步……”
说罢,沙加略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按落到穆唇上,迅速吸尽穆口中的空气,即推开他的肩膀转身而去,他走得决然,以至于有那么一瞬,穆甚至觉得他的背影和室外的阳光溶成了一片。
正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