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余辉透过支开的窗户洒进来,将角落里也照得明亮。
帘幕低垂,撒加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上胡乱盖了张薄被。意识逐渐回归了一些,但身上所有的力气加在一起,就只够将眼睛勉强睁开。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提着酒壶进来,一面往嘴里灌酒,一面高声吟道:“宁赴湘流,葬身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他摇摇晃晃走到撒加床前,一把将床帷掀起,带着笑问:“撒加兄,可能动了吗?”
撒加想白他一眼,但全身仍僵硬难曲,连多动一下眼皮的力气也没有。锦衣少年轻笑一声,扔了酒壶,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拉开瓶塞,送到撒加鼻前,撒加只觉一阵清香入鼻,全身血液瞬时通畅。他闭上眼睛,调匀气息,再睁开眼睛时,却见那锦衣少年已避得他远远的。
撒加撑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睛向他招手,道:“米罗,过来,我不会打你的!”
米罗的一只脚蹬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的胳膊枕在大腿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你的话,我不敢信!”
撒加哈地笑出来,掀开被子下床,米罗怪叫着向后跳开,手里已多了根闪着红光的银针。
撒加将脸色一沉,一步一步向米罗逼过去,米罗退了几步,突然一梗脖子,迎着撒加走过来。
“你这个坏胚!”一把将米罗的胳膊拧到他背后,撒加夺过他手里的银针,扔在一旁,“我真想揍你一顿!”
米罗冷笑一声,突然向后反踢,但踢出的位置却正是要撒加顺势拿住他的脚,撒加微微一笑,身子微侧,腾出的一只手向里一抄,就将米罗的脚踝抓住了。他长叹一声,摇头笑道:“坏胚就是坏胚,除了暗箭伤人,你还会什么?”
米罗得意忘形地笑出来,道:“真是一语中的呢,我就是个坏胚,坏蛋生的坏胚。”
“混小子!”撒加一把将他推开,挨着桌子坐下来,笑道:“不就是打了你一巴掌吗,你至于记仇记成这样吗?”
“一巴掌?一巴掌是没什么要紧,可那是我爹第一次打我,我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一个轻巧的转身,米罗已坐到了桌子上,他挤眉弄眼地冲撒加控诉,忿忿不平样子仿佛他不是被他爹打了一巴掌,而是被他爹捅了一刀,“还有啊,如果他真要娶那个女人过门,我就永远都不认他,再不成的话,我愿意牺牲我自己的幸福,替我老爹娶她。”
撒加笑弯了腰,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至于暗算你的师侄吧,他又没惹你。”
“他怎么没惹我,我恨死他了。”米罗从桌子上跳下来,拉过把椅子坐下,坐定后,又拉着椅子向撒加旁边移了移。
“拿来!”撒加冷不防地冲米罗伸手,米罗一怔。
“什么?”
“暗香散的解药!”
米罗伸伸舌头,在撒加手心上拍一掌,笑得浑身打颤:“这次是个意外,以后我不会乱用了……真的,你别不相信,我可以发誓的。”
撒加长叹一声,活动一下还有些麻木的肩膀,道:“暗香散不是你师父给你师兄的独门迷药吗,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又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暗香散!”
“哼,你老早就把你师父,师兄的事说了个全,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吗?”
“有吗?”米罗撇撇嘴,脸上一阵阵的发热,“我师兄疼我,所以送给我防身的,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可以肯定你的费伊师兄没有叫你用本门的迷药对付本门的弟子。”
“哼,你怎么偏要在我面前提他。” 米罗发了狠地用指甲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掐几下,恨恨道:“我哥哥也是个坏蛋 ,居然派个我最讨厌的人来找我!”
“成见!”撒加随口吐出这句话,抬眼看到米罗皱了眉,他立即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好啊,你们都不要我,我出家当和尚去!”米罗没来由的烦躁气恼,在桌子上猛捶了几下,真的掉下泪来。
“你这个人才奇怪呢,周围的人各个把你捧在手心里,夏天怕热着,冬天怕冷着,到头来你还怪别人不疼你。”话虽是这么说,撒加仍然绕过桌子去安慰他。
“那我爹打我的事怎么算?还有,我哥也不疼我了,从前,他可是只对我一个人笑的。自从那小子……哼,你还不让我恨那个毛头小子,我恨不得把他来煮来吃了。”
“哎呀,你的少爷脾气还真大呢。”撒加弯下腰抚他的头发,然后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就你这副德行,我是你爹的话,非把你吊在梁上打不可,你爹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揍你,已经可算得上是天大的奇闻了。”
米罗挂着泪珠抬起头,对准撒加的小腹就是一拳,“你说什么风凉话,我本来就是我爹的宝贝,我哥的宝贝,你嫉妒啊!”
撒加捂着小腹退后几步,脸上无奈的表情,就像是遇到兵的秀才,有理也说不清。
“撒加,你说,冰河回去以后,我哥会不会亲自出来找我啊。”米罗支着下巴,眼睛看向窗外,若说他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像个蛮不讲理的小霸王的话,那么此刻,他那幽静的神情就像个“纤纤出素手”的少妇了。
撒加给他气得咧嘴,眼睛转了转,突地笑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好象是离家出走啊,你既不愿意回家,又何必盼着加妙来找你呢?”
“挨千刀的,你故意气我是不是,小心我用暗香散迷晕了你,然后拿猩红毒针扎烂你!”
“唉呦,我的小王爷,你好象忘记了,是你硬要我陪你离家出走的吧!你变脸也未免变得太快了!”
“撒加!我们回去吧。”米罗对他的奚落似乎丝毫不以为忤,认真的语气倒叫撒加吃了一惊。
“后悔了?还是想你哥哥了?”撒加在心中暗叹,果然是再倔强的孩子也有客星,而加妙,就正是米罗的客星。
“都不是,我怕你被你爹责怪。”米罗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眼睛依旧望向窗外,撒加却一下子呆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了。他反复咀嚼这句话,只觉“话中有话”,“情中有情”,再望向米罗沐浴在夕阳中的侧脸,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又一阵痴迷。
朝阳初升。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飞驰在林荫小道上,距离渐渐拉远。当先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却洁白如雪,乃是雅称为“踏雪寻梅”,俗称为“白蹄乌”的名种,其后那匹,色如白乳,皮如锦缎,虽也是极为神骏的快马,但在坐骑中却只能算是中等。
米罗勒住缰绳,很是得意地回过头冲撒加喊:“撒加,你的马太慢了,你再不快些,我就不等你了。”
撒加笑骂一句“坏小子”,催马赶上来。白马驰到近前,米罗发现撒加的脸色突然间凝重起来,眼睛也警惕的瞟向四处。
“怎么了?”米罗顺着撒加的眼光看,没发现任何异状,忽然,一阵劲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起来,借着劲风到处树叶间的缝隙,可以明显看到林中有黑影飘过。
“出来!”米罗断喝一声,三枚猩红毒针已夹入两指间。
撒加轻按米罗的手背,向他使个“静观其变”的眼色,转头对着树林朗声说道:“幽冥谷的哪位堂主亲临,请现身一见!”
“二公子果然好眼力!”一道人影像蝙蝠一样直扑下来,双掌直取米罗面门。米罗飞身离鞍,三枚猩红毒针同时出手,趁那人闪躲的工夫,米罗双脚在马鞍上一点,立时反守为攻,直接去接那人的双掌。四掌相交,两人的手臂同时一麻,各自翻身落地,都向后小退一步。来人看看米罗,又看看撒加,仿佛很满意似的缓缓笑开:“小王爷,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只是,你的运气似乎就没有你爹爹那么好了。这好象是该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吧,你若是带了裕阳王府的高手出来,今日又何至于走上绝路?”
米罗“呸”一声,将缰绳交到撒加手里,自己跨上一步,抽出马鞭一指:“拉达,你少在这里大言不惭了。就算是你们幽冥谷的三位堂主一起现身,我也未见得就怕了你们,你们的谷主当年尚且是我爹的手下败将,你以为你的武功还会在你家谷主之上吗?”
拉达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米罗几眼,蔑笑道:“小王爷的机智在下早有耳闻,小王爷的武功在下也领教得很多了,不过,小王爷若是以为我会以众欺寡,以多欺少,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俗话说,对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手段,若想对付小王爷这般机敏精明的人物,自然也要使些小小的手段。”
米罗不动声色,脊梁上却窜起一阵凉意,他强作镇定,冷冷道:“你又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尽管说明白吧。”
拉达故意大声咳嗽两下,轻轻击一击掌,两边的树丛里就伸出几十支泛着寒光的弓箭来,米罗大笑着回转身来,按着撒加的肩膀道:“看到没,他想我们做刺猬呢。”
拉达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些弓弩伤不了小王爷分毫,只是既有人质在手,我就不得不提醒小王爷不要轻举妄动了,否则,令兄高徒的性命……”
“倒霉鬼!”米罗咬牙骂道,用力抓一抓撒加的肩膀,两人交换一下眼色,米罗负着手转过身来,道:“我要见他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应该的!”拉达又在耳边拍一拍手,远处慢慢驰过两匹马来。米罗看清了一匹马上的人,的的确确是他哥哥的弟子冰河,便盯着拉达的脸道:“你给他用了迷药?”
“当然,这小家伙的功夫虽没他师父精纯,但不用迷药,我也怕困不住他。”
“很好啊!”米罗笑得无比灿烂,“不过,你实在太高估这小子的实力了,他这点道行,比起我哥哥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如果换了我哥哥,我保证你们连他的一根头发也碰不到!”说到“头发”二字时,米罗的身子突然间腾起,双手一挥,两撮红色粉末洒向四周。“扑通”连声,方圆几十米以内的人接连倒地,拉达的眼睛惊恐地张大,颤抖着伸出手来指指米罗,连喊几个“你”字,也扑地倒了。
米罗站在撒加与拉达中间,背风而立,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有庆幸,有蔑视,有骄傲,也有得意,他的身子已经失去知觉,但脑中尚存的意识还足够让他品味胜利的喜悦。之后,他的头向上一仰,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撒加飞身过去,右臂一抄,稳稳将他接住,再托着他的身子,顺着他的下倒之势蹲下。
“拜托……了,撒加!”米罗仗着暗香散是本门的迷药,勉强能多支撑一阵,但因为强用内力,脸色已苍白如纸。
“放心!”撒加拨开他的头发,将他往怀里搂了一搂,米罗带着笑昏过去,右手仍紧紧抓着撒加的衣襟。
撒加放下米罗,沉着脸朝拉达走过去,走到拉达身前,撒加缓缓举起右掌。这一掌击下去,他和米罗便再也没有危险了,那些小喽罗,就算是没有中迷药,也只是些乌合之众而已。撒加怀着激愤一掌击下,却万万没有想到,拉达会突然间向一旁滚了一滚,并在下一刻,趁着他愣神的工夫,一掌打上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