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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迦罗

作者:断玉削锋 当前章节:12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54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动荡起伏不过是过眼云烟,故烟波浩淼的鄱阳湖承载不了多少沧桑变化, “弹指一挥间”不是世居湖畔的人该有的感叹,岁月的灰烬往往是多愁善感者的哀唱。

神驹已现老态,主人却依旧年轻。

然人虽未老,脸上却已被岁月留痕。

俊秀的男子跳下马来,半侧过脸去远眺湖心,瑟瑟秋风里那张年轻的脸上苍凉一片。一只白生生小手自他怀里钻出来,扯住他的头发使劲拉两下,男子低首朝怀里的男孩温柔一笑,春拂大地般,男孩见了这个春光明媚的笑容,立刻张牙舞爪地在他怀里翻动起来。

阴霾的空气里藏着隐隐的凉意,男子将男孩放下来,边替他披上斗篷,拉紧衣领,边柔声地嘱咐道:“迦罗,父皇想一个人呆会儿,你自己去玩,别到看不到父皇的地方去!”

男孩乖巧地点头,搂住男子的脖子亲了他的脸,男子亦含笑回亲了男孩的脸,男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开。

男子目送男孩跑远,转回脸来,脸上又立时浮上之前的凄凉之色,他走到湖边,掬起湖水咽下,秋水凉入骨,周游于他的五脏六腑,他轻轻地叹息着,轻轻地道:“整个鄱阳湖都是你的衣冠冢,却不知你肯不肯在天上看我一眼!”

他俯下身去亲吻水面,朵朵涟漪绽放开来,仿佛能一直荡漾到湖心,也仿佛能一直荡漾进那个人心里。

“我修了五年的苦行,五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我都要再跟自己确定一次,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了,我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你了……迦罗一天一天地长大,越来越像你,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所以如果不是看着他,我也常常想不起你到底离开我多久了。”

他的海蓝色头发垂进了水里,像濒死的柳树,柳枝在秋风中瑟缩,似想摆脱夏天的叶,为生命做最后的挣扎。

“迦罗他很爱我,在这个世上,他最爱的人就是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后世的人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就像被史书隐去的项少龙一样,只活在真正爱你的人心里。我效仿始皇帝,修了巨大的陵墓,但是没有人会知道,我死后尸身会葬在哪里,我只会在死前告诉迦罗,告诉他我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被我……杀死了……如果他肯可怜我这个曾经的父亲,那么就把我葬在你身边,如果他不肯原谅我,那么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不会怨任何人,更不会怨天地,我只会恨自己不能多活几年,至少我活在世上,还能常和你说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泪一点一滴地径直滴进水里,倒影中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他突然间再也看不下去,长啸一声直起身子,一拳打下,浪花直掀起两三尺高,将他的上半身淋得透湿。

“薛东离,米罗,你可知薛东离是谁?你可知……这世上,最让我放不下的人是谁?你可知为何加隆事事都愿站在我一边,即便是你和穆都极不齿的弑父夺位,他也肯帮我,只因……只因……有些事我亦是到最近才知道才明白的,但我和加隆从小受的苦楚,我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本是我们兄弟命中必须承受的,说了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男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将一切谜底揭开给他的情人听,他靠着一块巨石,痴痴地望着浩瀚的湖面,仿佛那湖面能映出他挚爱的面容一般。

沐着秋风,踏着秋草,穆和米诺斯并肩而行,就似亲密无间的好友。

米诺斯冷峻的脸上难得现出柔和之色,此刻更几乎是央求着说道:“穆兄多住几天又有何妨,想来家兄若有知觉,也是乐得公子久住幽冥谷的!”

穆心里一阵刺痛,转开话题道:“谷主仍闭关未出吗,他闭关好象已有两三年了。”

米诺斯叹息道:“家父一直感念穆兄成全之义,常嘱我多向穆兄致谢!”

穆摇首道:“我不过是不忍看他们父子骨肉分离罢了,更何况,我若每日看着他,只是徒增感伤!”

米诺斯跟着叹一口气,脸上很快回复成惯常的冷漠。

穆拉紧了披风,抱拳道:“堂主留步吧,令兄还烦堂主多加照顾!”

米诺斯还礼道:“穆兄尽可宽心,家父二十几年来一向将对家兄的疼爱也转到了我身上,这是我欠家兄的,早该归还,如今家兄遭逢大祸,正是为弟的好好照顾他的时候!”

穆浅笑着点点头,淡金的阳光加深了他的轮廓……

“我父王最初决定娶我母亲,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那时我母亲已有了位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个落魄的官家子弟,自小寄居在我外公家。依着我母亲的性情,既然已有了心上人,自然是非他不嫁,但你知道,政治联姻总是牵扯各样利益的,我母亲虽是个傲性人,对那落魄子弟也爱得死心塌地,但她心里也清楚与我父王的婚事已成定局。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自然不会像一般的官家小姐一样寻死觅活,所以她可说是平平静静地认命嫁进淮安王府的,而我父王一开始压根就不知道他的王妃出嫁前还有位情人。”

“我母亲嫁入王府后,与我父王朝夕相对,时日久了,自然也会生出感情。而她的兰心慧质也很快令我父王忘却丧妻之痛,将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两情相悦本是个多好的结局,但老天爷却偏看不得人团圆美满。”

“那落魄子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薛东离……他自知失去我母亲的最大原因是无权无势,于是决心到外闯荡,临行前他不免要和我母亲道个别,两人不便公开见面,亦不敢在我外公家见面,便借我母亲外出上香的机会秘密约见在城郊的一户农家,那次道别,两人都有些动情,薛东离对我母亲说,若我母亲此生幸福,他也别无他求了,但若是她不幸福,那么就算颠覆了我父王的江山,他也要将我母亲抢回去。我母亲虽知他这样说不过一时义气而已,却也相信他是做大事的人,便嘱他事事小心,尽早成家立业。这次密会说起来,确实是我母亲理亏。薛东离走后,此事也并未被揭发出来,事情被我父王知道是在我母亲即将临产时,从王府里一个失了宠的姬妾口中传到我父王耳朵里的,我父王那日喝了些酒,神志本不是太清楚,所以想也不想就认定了我母亲对他不忠,争执之中,我母亲动了胎气,我和加隆便因此提早降生于世,提早到这世上受苦……”

“我母亲为了我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兄弟,险些赔上性命,醒来之后她本以为一切误会都能因我们的降生释然,哪知道……哪知道……更大的误会出在了我和加隆的头发眼睛上。我父王的发色为青,瞳色为紫,我母亲的发色为蓝,瞳色为褐,而我和加隆却是蓝发蓝眸的,偏巧薛东离也是蓝发蓝眸的,这下谁还能相信我母亲和薛东离之间是清白的?但旁人怀疑还可说自有旁人的道理,最令我母亲寒心的是我父王也加入了怀疑者的行列,要知道你我的曾祖母便是位蓝发蓝眸的绝代佳人,否则二叔与你的蓝发蓝眸是哪里来的。我父王心里其实是清清楚楚的,他却硬逼着自己往薛东离身上想,他从来都知道我和加隆是他嫡亲的儿子,却从来都不把我们兄弟当儿子看,你说老天爷是不是把世上的人都当作弹子来戏耍,否则为何偏偏在我父亲怀疑我母亲不忠的当儿将我和加隆生成蓝发蓝眸的?”

“我父母心中都有了郁结,我母亲因此一病不起,我父亲却到西域一带走了一趟,回来时他身边已有了位绝色的西域公主,就在那西域公主的孩子降生的那一晚,我母亲用一条血红的绸子吊死了自己,你知道上吊而死的人,死状是什么样子的吗,我没见过,但听老人说是惨不忍睹的,一个女子若是还爱惜她的容貌,是绝不会选这样的死法的。而我母亲一生,究竟哪里对不起我父亲,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也许她所有的错误只是她太聪明太骄傲了,只是她太轻易地放弃了一个心爱的男人,太轻信了另一个男人。”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和加隆只有七岁,只有七岁……母亲的死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双能温柔地轻抚我们头顶的手,唯一的一双苍白的手,母亲的死意味着我们失去我们唯一的温暖怀抱,从此以后只有加隆小小的身子能和我相互依偎,我小的时候太天真了,我一直幻想着我父王有一天能喜欢我,像喜欢穆一样喜欢我,我努力地学他,我猜想着是不是我非常非常地像他了,他就会喜欢我,但我真的太天真了!多少次,他以我没法承受的语气骂我,多少次,他仅仅因为一点小错就对加隆棍棒相加,我不知道该怎样保护我的弟弟,我只知道母亲不在了,我就该替弟弟遮风挡雨,所以无论什么我都替加隆挡,包括棍子和鞭子,我记得有一次我冲上去替加隆挡棍子,棍子打断我肋骨的一刹那,我看到我父王脸上现出惊愕的表情,当时我竟不觉得疼,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我熬出头了,可当我口干舌燥地醒来时,床边还是只有弟弟,只有加隆,我第一次不想活下去,一个没有父母疼爱的王子可能真不如街上的一个野孩子过得好,因为起码野孩子偶尔还能遇到好心的过路人,施舍他一个冷烧饼……”

“小时侯,我只敢远远地瞧你,好多次我恍恍惚惚地就像看着我自己,直到那次,父王破天荒地领我和加隆去裕阳王府,我们才算正式‘结识’,多么的可笑,我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去‘认识’自家的兄弟,从那儿以后,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让我牵挂的人,其实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们两个才是我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们两个……我跟自己说,我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活着是为了让加隆幸福,让米罗快乐,我仍旧努力地学我的父亲,我早已不在乎自己在他心里是否形同路人。”

“后来加隆爱上了苏兰特,他就像久困笼中的小鸟,一旦得了自由就再也不愿返回牢笼,所以他不回家,父王认为他丢了王室的脸,派人在海龙岛上驻军,逼得他和苏兰特有家归不得,他只好和苏兰特到处漂泊,我一次一次悄悄为他们传递消息,帮助他们躲避追兵,有几次被父王发现了,他拿讯问要犯的刑具逼问我,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加隆是我最心爱的弟弟,只有他还能让我体会那样一种血脉相连,所以我只会帮他绝不会卖他,还因为在我心里,从来都承认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东西是比皇位权力更加重要的,而加隆就是其中之一。”

“之后的几年,我陪着你闯荡江湖,我慢慢地发觉你的一颦一笑都像磁石一样吸引我,我对你的怜惜甚至超过了怜惜年少时的自己,这爱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我自己,保护你,保护加隆,那就是权力。权力可以满足野心,满足支配的欲望,权力还可以保护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之所以一直那样的痛苦地活着,只因我没有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武器。”

“我开始筹划如何取代大哥,夺取淮安王的王位。我苦心孤诣,直到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字条帮我定下大计,那字条上只有七个字,一行写的是‘苏兰特’,一行写的是‘改头换面’。这条计策可说是一箭三雕的毒计,不但能够一举除掉父王和大哥这两个‘障碍’,还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不留骂名。那时侯我也是鬼迷了心窍,只想着登位后的无限风光,唯我独尊,却没想过大哥半分,我大概是被压抑得太久太重了,以至于心里面自私地认定别人受苦不过是老天对我的一点微薄的补偿。但实际上,闯进父王的卧室我便后悔了,我没胆子下手,甚至没胆子靠过去,我父王那时侯已经虚弱至极,我望了他一阵便知道,我根本没必要动手了。但突然间我心里冒出了个极恶毒的念头,我要让他知道我是来杀他的,我要他知道撒加想要杀死他,我揭下易容面具,站在床前冷冷地望着他,他的嘴动了又动,却说不出话来,我有些要流泪的冲动,却不知道是同情他还是同情自己。他的眼睛忽地张大,手缓缓地伸向我,我退后一步躲开,仍是冷眼旁观,他终于发出声来,他说,孩子,我心里一直有愧,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冷笑出声,讽他道,人都死了,你向谁愧去。他流着泪,无可辩驳,我更加更加地恨他,如果他一直这样‘心安理得’下去我也许还没这么恨他,所以一直到他闭上眼睛,我也不曾流露出任何传达谅解的表情。在翻过他的身子,补上陷害大哥的‘霹雳弦惊’时,我才有稍许的愧疚,但那愧疚也绝不是因为他。”

“是的,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但是你从不知道,我那样做也是为了让你置身身外,我不想你恨我,可事实上,我早料到你会恨我,米罗,你最清楚我有多爱你,所以你也最清楚如何打击我,你的温柔从来都不给我,难道我就只能激起你的反抗,永远也得不到你的怜惜吗?你们都骂我是弑父夺位的禽兽,我不在乎,我也不想解释,我曾对自己发过誓,我绝不会靠解释来博取你的同情。”

“直到最近几天,我才知道当初给我字条的人是谁!我才知道屡次助加隆破敌的高人是谁,我才知道你我之间的误会为何会越结越深,始终没有缓和的余地,我才知道沙加为何会死心塌地地帮我,为何会放弃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薛东离的掌控下的。他实在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若是有心争天下,今天坐在皇位上的人绝对不会是我。原来他因念着我的母亲,所以爱屋及乌地助我登大位,助加隆平天下,他因不希望你坏我的大事,所以要沙加离间我们,可我却没办法恨沙加,因为他为了报他师父的救命之恩,已然绝情断恨,孑然一身了,只是他虽发了毒誓,此生绝不爱人,最后却还是对穆留了情,要穆一世痛苦,本是薛东离交下的重要复仇任务,因为当年我父王带回的西域公主,就是穆的生母。”

“此时此刻,我已不知该恨谁了!我夺天下,本是为了把握住我想要的东西,可事实上,我赢了天下却输了一切。薛东离不懂我,他真的不懂我,可他应该是懂我的啊!他自己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种子,为何却狠心夺去我的爱,米罗……米罗,打蛇打七寸,你竟忍心真打在我的七寸上,只因我吝惜了一个爱字,你就让我痛苦一世!我实在不该轻看你,我敢说,论起看透一个人的本事,我绝比不上你,可你怎的就不明白,我不敢说那个字正是被你的讥讽嘲笑伤怕了,我已不敢再轻言‘爱’字了”

“米罗……米罗,你为什么要变,我宁愿你像很早很早以前那样,鼓着腮帮子冲我喊,撒加,我早晚要强过你,我一定会强过你,而不是用冷冷冰冰的眼神睥睨我,再赠我一个鄙夷的笑,我并没有变啊,傻瓜,我发誓我从没变过,我发誓……”

男子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早已流干了,眼角干涩得火烧火燎的疼,背后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男子忍不住地转过头去。

一个玲珑如玉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右手牵着小小的迦罗,湖蓝的长发明丽轻柔,让鄱阳的水也为之失色,五年的光阴,似乎半点不曾侵蚀那绝美的容颜,只是人世间的磨难难免要在那无缺的面容上添些风霜之色。

撒加忍不住偏头去看自己的头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已老了,我已老了,可他还年轻,他还是那样年轻。

费伊缓步走过去,将一个包袱轻轻抛进撒加怀里,“这是加隆的帅印,他急着去寻苏兰特,不及回来跟你复命了,他托我转告你,找到苏兰特以后,他一定会回来看你!”

撒加心里堆满了疑惑和惊诧,却突然忘记了该怎样开口说话。

费伊脸上现出怜悯之色,低声道:“你想问,加隆的帅印为什么会在我这儿,你想问,他和苏兰特之间发生了什么?”

撒加张口结舌道:“我……我……”

费伊叹口气道:“加隆和苏兰特之间……因为你而生出了些小误会,以至于苏岛主不辞而别,加隆不及赶回京城,便将帅印交予了阿布罗迪将军!”

“你就是……阿布罗迪将军?”有人恍然大悟。

“他就是……米罗的儿子?”有人答非所问。

“他是我的儿子!”有人心如刀搅。

“他会成为我唯一的弟子!”有人黯然神伤。

不爱

失去时,才知道爱着。

失而复得时,才知道,爱会一点一滴地沉淀。

渔舟唱晚,小小的迦罗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和他未来的师父,面对面站了那么久,却再也没有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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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赤比:《搜神记·三王墓》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踬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

番外 暗香

寂寞如雪。

这一年,已是昭德十二年。

鄱阳湖的水仍荡在秋风里,硝烟散尽,转瞬便是千年。

酒入愁肠,只添萧索,男子遥看夕阳,眼帘慢垂间,老态十足,“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他断断续续地笑,分不清在笑还是在咳嗽。

身旁的少年似有不忍,轻声唤他:“父皇!”

男子猛地睁眼,一掌拍上扶手,高声叫道:“我不是你父亲!”

少年如遭雷击,紧咬了嘴唇,却不反驳。

“我没这服气!”男人侧过脸瞧他,语声温柔,眼光却似冰刃。

“我……我再去找!”少年回身去牵坐骑,马蹄离地的一刹那,才有滴晶莹的泪,滴在青草上,青草轻弹,为他瞒住哀伤。

雨下得磅礴,誓要将那稚嫩的身躯压弯,少年纵马狂奔,眼看便要脱力坠马,却有道蓝色身影飘然而落,不偏不倚恰落到少年身后,男子一声轻啸,猛一拉缰绳,少年跨下坐骑嘶鸣不已,却终于停了下来。

少年不动不应,似已失去了知觉。

男子从背后环住他,轻叹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你小小年纪,为何会有这样的伤心?”

少年咬牙不语,良久才恨恨道:“我恨他,恨死他了!”

男子疑道:“你恨谁!”

“米罗!”

男子猛一哆嗦道:“你……你知道米罗!”

少年回过头来想瞪他一眼,但看到男子容貌,却吃了一惊,那张脸,赫然和他师父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海魔女?”少年合不拢嘴,雨水直灌进他嘴里。

苏兰特温和一笑,道:“你知道米罗是什么人!”

少年咬住唇,一字一字道:“害我父皇伤心欲绝的人,害我师父……”害他师父怎样,他却说不出来。

苏兰特闻言,心中阵阵绞痛,仰首迎向豆大的雨点,哀伤道:“加隆,加隆,原来血浓于水这句话,并不全对。”

“殿下,陛下他……”

三曰后,迦罗与苏兰特寻遍了周边,回到草庐时,撒加已完全昏迷。亚路迪,那铁一样的汉子,迎上迦罗时却无助地像个孩子,迦罗呆立在门口,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眼眶却空自胀痛,流不出一滴眼泪,“他,他为何要失约,他明知道……”他怔了半晌,猛冲过去将撒加抱住,嘶声叫道:“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折磨你,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得你好过,这世上只有迦罗是真正爱你的,可你却半点也不在乎……”

苏兰特紧握着腰间的笛子,窗外风声雨声大作,却乱不过他的心。

撒加的眼角,已有很深的皱纹,撒加的手,纤长依旧,却早已不再细润,但他仍称得上丰神俊秀,衰老的是他的心,再怎样坚强的意志,也抵挡不了接踵而至的失望。

青檀桌椅,水墨屏风,白玉酒杯,雅致得犹如少女的秀阁,然而费伊置身其间,却似在受刑。眼睁睁看着太阳起起落落,已有数次,可身子却始终像棉花一般,脚下更是不曾落地,便已发软。

此刻,屋中还有个男子背光而立,脸色阴沉。

费伊将头发甩到脑后,微笑道:“你隐匿江湖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吧!既然如此,为何今曰才现身,倒叫我胡乱猜想了一番,险些冤枉了旁人。”

男子也不着恼,淡淡道:“你是使毒的好手,想在你面前班门弄斧,自然要有所准备,好在我这十年的心血并没有白费。”他转过身去盯住费伊,面上肌肉突突跳动,显是心情激荡。

费伊冷笑道:“你真该感谢撒加!”

男人一怔,随即恍然,涩声道:“你……你果然是为了见他!”他挺了挺身子,眼里寒光大盛,“你可知我要怎么对付你?”

他话音未了,呼听背后的木门“哐哐”作响,他转身想看个究竟,身子方动,肩上即是一阵钝痛,已被人点了穴道。

“他不会知道了,迪斯大人!”窗外一个瘦削的身影轻巧地跃进,弯腰将费伊搀起来,轻声叹道:“可惜可惜,这十年来,阁下光顾着研制能迷倒他的迷药,却似乎忘记让自己的武功也好好精进精进。”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对着费伊的耳朵道,“阿布罗迪将军,这就随我去见陛下吧!”

迪斯忍不住大呼出声道:“费伊,你就这样走了,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费伊舒一口气道:“你心里若是不忿,可以叫人来拦我!”

扶着他的男子冷笑出声道:“我若不制住他的手下,敢来这里救人吗?”

却见费伊抬起眼睛瞧他,目光幽怨含嗔,“敢问阁下,是真来救我的,还是某人派来监视我的?”

迪斯干笑出声,讽道:“你的情人待你可真好!”

男子不发一言,但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分明罩上了寒霜,他冷笑两声,抱了费伊出来,打马疾行,行出数里,他寻了个避风的山坳,将费伊放下,自己在旁盘膝而坐,仍是不发一言。

费伊挣扎着坐起来,疑道:“你,不带我去见撒加?”

男子冷冷道:“你自己尚未想清要不要去见他,我如何敢强人所难!”

费伊脸色微红,咬一咬牙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跟着加隆纵横南北五六年,他可从没怀疑过我半分。何况,何况……他虽贵为一国之君,见不见他,却是我的自由。”

男子失声笑出,却哪有半分开心的样子,“你以为,撒加怕你不去见他,所以找了我来监视你?”

费伊垂首道:“我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男子仰天长叹,道:“米罗当年,便是对他心存戒备,才……如今,你也这般不信任他,浮生长恨欢娱少,想来,撒加对这世界绝望透顶,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费伊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男子站起身来,看了他半晌,柔声道:“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自己想办法解毒,你我都已不是少年人,该知杀一个人要比救一个人容易得多,而相信一个人的真心,又要比救一个人难得多!”

倾盆大雨,能洗去尘埃,却清不去人心之忧,傍晚时分,一个轻袍缓带的老者来到草庐,手指一拂,便点倒门口两个侍卫,在外间十几个太医的惊恐的注视下,老者夺门而入,苏兰特察觉有异,笛子已翻入掌中,亚路迪冲到门口撞见老者,却立时低了头,躬身将老者让到屋内,苏兰特瞧见老者的模样,也收起笛子,退在一旁。

只有迦罗,仍伏在撒加身上,眼睛空洞地看着侧方,似乎任何的变故都不能让他从冥想中醒来,老者摇摇头,一手将迦罗抱开,一手已抵上撒加的掌心。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撒加的喉结动了一动,轻咳一声,眼睛半张半合,终于有了知觉,室中人无不大喜,迦罗更是紧紧捂着脸才抑制住没有叫出来。

老者冲撒加点点头,手温柔地抚过他的鬓角,替他拨落眼角的泪:“好孩子,有什么要交代,你此刻便说吧!”

此言一出,屋中三人俱是色变,迦罗期期艾艾地问,“什么叫……交……交代!”

苏兰特将他抱开,一双手抖若筛糠。

撒加轻声叫道:“薛叔叔!我已经好久……不曾听过这样的……这样的实话了……谢谢……”

薛东离含泪点头道:“可怜的孩子,是我害了你!”

撒加想摇摇头,却使不出力,只好眨眨眼睛,道:“不,没有薛叔叔,我可能早就死了。我虽过得不好,可加隆……加隆……”他突然间看到苏兰特,眼睛猛张了张,随即轻声唤他,苏兰特走到床前蹲下,直接叫他名字,“撒加!”

撒加叹一口气道:“我不知你和加隆之间出了怎样的误会,但……但若是因为当年移花接木的勾当,请你……”

话音未了,已被薛东离打断,“那是我的主意!”他的鬓角,已生了白发,眼里那一腔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这叱咤一世的枭雄,垂暮之年,似也有悔不当初之感。

撒加闭上眼睛,轻叹道:“那何尝不是我的意思!”

薛东离摇首道:“是我的固执,毁了你和加隆,我是既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你和费伊的事,也是我叫沙加告诉米罗的!可沙加却没告诉米罗,史昂不是你动手杀死的!”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却也极轻极轻,隔墙有耳,他没忘记外间还候着十几个太医。

撒加的脸痛苦地抽动,却仍咬紧牙关道:“该知道的,他早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不会让他知道,徒增他的痛苦。”他终于想起迦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竟抬起手来唤他。

迦罗一直在忍耐,嘴唇早被他咬出了血,他想哭,却知道不能哭,可眼泪却不管不顾地流,那张俏脸早湿成了一片,他只得哑着嗓子叫:“父皇,父皇!”

撒加看着他,突然想起他与米罗决裂那晚,米罗说过的话——“两个痴心人的孩子,一定是痴到傻的,二十年后,这世上又会多一个断肠人,可他的父母呢,可能早成一杯黄土了,到时候谁来安慰他,谁来心疼他呢?”

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从前怪你生儿不养,而我,还不是一样。

“迦罗,你记着,亚路迪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背叛你的人,你以后若有了疑难,第一个就要与他商量,知道吗?”

迦罗终于哭出声来,道:“父皇,你歇歇吧!我只听你的,别人的话我连理都不理!”

撒加苦笑,目光又移向薛东离,“薛叔叔,帮我看着迦罗,就像您……您对我一样,爱屋及乌,请您帮我照顾他……”他轻轻喘息着,笑道:“老天爷待我总算不错,我的……我的回光返照,似也比一般……一般的人长久,只可惜……只可惜我已无话可说,迦罗,别怨我,我……我欠你的,怕是永远也还不上了。”

“不,撒加!”薛东离把住他的脉门,将真气源源不绝地传过去,“撒加,你等的人会来的,他怎会忍心抛下你,我已让沙加去寻他,你可曾在听我说话?撒加,你若是自己断了求生的念头,那么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得了。”

撒加却不想再听,早早闭起了眼,只是睫毛仍在隐隐抖动,似在诉说他种种的不甘。

薛东离松了手,眼泪潸然而下道,“你若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你若真是我的儿子,你我父子,再加上加隆,我们父子三人大可相依为命,笑傲江湖,江南,塞北,大漠,任我们逍遥,世间的纷纷扰扰,恩仇爱恨,我们全当它是过眼云烟……”

“不,不……我不想遇不到米罗,遇不到费伊,我不想遇不到大哥,遇不到穆……那一年的梅花,可开得真美……真美……”

天不老,情难绝。那为何又让多情的人早早凋谢。

一阵骚动过后,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闯了进来,一般的俊秀无俦。

“撒加,睁开眼睛!撒加,醒过来!他并没有失约,撒加!撒加!……”

失约,何曾有约?

“明年还是八月,叫迦罗来草庐等我!”胭脂马,白玉鞍,鞍上的男子,却叫胭脂白玉尽皆失色。

“原来我能见你,竟是沾了我儿子的光!实在有趣!”临湖而立的一代雄主,此时却一身书生打扮,淡黄的长衫簌簌抖动,一把折扇,故意摇得轻佻。

“你我之间,并无约定!我尽我传道授业之责而已!”眼前那人,风姿绰约犹如天宫仙人,似乎集天地间的灵气于一身,但前车有鉴,也只能先绝自己之念。

“你我之间,确无约定!”男子满面春风,笑容更如三月桃花,“所以,哪年八月我若见不到你,甚至是再也见不到你,我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清楚就最好!”

“我当然清楚,这世上像我这样清醒的人,早已不多!”

傲雪阁的梅花,开得正盛。

碳火烧得极旺,映红了赏梅人的脸。

朝阳大帝靠在俊秀的男子肩头,鼻息轻浅,男子拨着碳火,突然撞开他的脑袋,负气道:“坐在风口上,你也能睡着,我真是服了你!”

万乘之尊“哼唧”两声,坐直了身子,笑道:“花能醉人……你现在可相信了吗?”

身边的男子假装听不懂他的双关之意,淡淡道:“迦罗的病一好,我就要走了!等到……”

“八月?”皇帝将话头接过,笑意渐浓,“这么多年来,你也曾在其它月份来看过迦罗,却从不曾在八月失约过,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男子定定地看过来,眼光清澈,看不到起伏。

“是我忘形了,你是迦罗的恩师,曰子自然由你来定!”皇帝满不在乎地笑,枕着胳膊躺下。

“哪年八月,我若不出现,你不是要急疯了?”男子突然玩心大盛,将碳火拨得火星四溅,皇帝伸袍袖挡掉眼看就要落到他脸上的火星,朗声大笑道:“急疯?疯是不会,急死倒是有可能!”

男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国之君会无赖到这地步,猛将钩子往火盆里一戳,皇帝躲闪不急,满脸皆是碳灰。两人同时大笑,抬眼望去,满院的梅花傲立冰雪间,暗香浮动。

没有约定,何来失约。

但为什么,连站也站不稳。

有力的手掌,抓在薛东离肩头,“弟子无能,终究还是来迟了,他……有什么……遗言!”

苍老的手,覆在弟子的手上,狠狠揉搓,“那一年的梅花,开得真美……”

梅花……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

急死倒是有可能……

“费伊兄!”

……

蹄声响过,马鸣声响过,太医们的行礼声响过。

小小的草庐内间,已挤满了人。

沙加早已隐身于角落里,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面对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两年前,他在幽冥谷救醒那人时,并没有见到他。

苏兰特面壁而立,迦罗就在他怀里。那孩子还未哭出声,就已然昏厥。

掀帘而入的是两位失踪多年的皇弟,清神王和长平王。

“二哥!”

“哥!”

这是撒加没等到的呼唤,这是撒加想不到的忏悔。

……我不想遇不到米罗,遇不到费伊,我不想遇不到大哥,遇不到穆……

金发男子肩膀微颤,喃喃道:“这,就是命吗。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这是何苦?何苦?只是你们中间但凡有一人早来一步,他迈进鬼门关的脚也许便能收回来了。”

他不敢回头,他恨这世上为何没有隐身术。

这回,换他的师父用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臂膀圈住他,他忍不住抬眼看他,低声问道:“他解脱了,我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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