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看着撒加踉跄回到米罗身边,用身子护住他。
“还真是情深义重呢!”拉达朝着两人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撒加惨然一笑,整个人因无力而靠在米罗身上:“我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呢,原来就只你一人是没中迷药的。”
拉达仰天长笑,道:“胜者为王败者贼,你既输了,就只能认命。”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感觉到撒加提起真气戒备,他冷笑着停下来,“不过遇到你们也算是棋逢对手了,说句实话,米罗何时将解药交给你,我还真未曾留意到。不过,正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向来听闻米罗虽然任性,行事却很缜密,所以这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冰河使用暗香散迷药,然后再找个武功那样低微的人去送解药。”
撒加按着胸口咳嗽,五脏六腑都似拧在了一处。拉达的疑问,他略一沉吟,便即恍然,心中又悔又恨,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拉达的眼光在米罗和撒加身上交替,眼中竟渐渐流露出同情之色来:“五老峰的童虎前辈,果然是悲天悯人。若不是深知迷药对人体的危害,他也不会研制出这样的解药来。只可惜……米罗怀中虽有解药,却不能令他立时苏醒,所以,你们……”
“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是不是?”撒加将拉达的话接下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寒光一闪,久未出世的掬水剑出鞘。
拉达摇头叹息,道:“各为其主的苦处,还望二公子体谅!”
撒加道句“好说!”,抛下剑鞘,横剑在手。他回转头去看一眼米罗,又看一眼拉达,平静道:“如果可以,还请堂主放过冰河一条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拉达颔首,手掌一翻,游龙宝剑跳入掌中。
杀气四溢,惊鸟离巢。
仅余的两个意志清醒的人,要在这荫蔽的小路上为各自的生存而战。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死去以前,这场战争是无休止的。
撒加的冷汗涔涔而落,掬水剑握在手里,重如千金。静与静的对峙,最是消磨人的意志,尤其是他这样受了重伤的人。望着拉达迎风而立,气定神闲的样子,撒加突然恍然,他之所以不动,乃是在等自己透支倒下,这样不出一招一势就可令敌人倒下机会,拉达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半柱香的时间,无人移动位置。
一柱香的时间,无人发起攻击。
撒加的双腿一阵一阵地发软,握剑的手越抖越明显,体力每削弱一分,心中的绝望就增加一分,但救星却往往正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萧声骤起,变故突生。撒加事后回想起这次脱险的过程,总是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的。
几声似呜咽,似低吟的萧声响过,余音袅袅不绝。一道白影旋转而至,玉萧直取拉达穴道,拉达闻脑后风声,侧肩想避,却已不及,周身七大穴道接连被封,立时委顿于地。要知道,高手过招,最忌分神,那几声萧声,已让拉达心神大乱,身后之人出手又是快极,所以拉达空有一身绝世本领,对这样的偷袭,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撒加口中鲜血狂喷,再也站立不稳,那偷袭得手的少年点住拉达的穴道后,身子轻飘飘腾起,像流云一般飘至撒加身前,及时在他腰上撑了一把,急叫道:“二哥!”
撒加一头栽进那少年怀中,抓着他衣襟埋怨:“穆啊,你想害死你二哥吗?”
穆脸上一红,按住他的胸口传过些真气,负气道:“二哥你还来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撒加叹息几声,挣扎着站起来,眼睛很自然地转向米罗:“穆,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帮我扶米罗上马!”
穆俯身将米罗抱起来,定定看着撒加,欲言又止。
撒加微微一笑,道:“是不是想跟我说,叫我放过拉达的性命?”
穆腼腆一笑,道:“还是二哥了解我!不如这样,你看着米罗,我去把冰河带过来?”
撒加宠溺地捏捏穆的鼻子,轻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双手不沾血的习惯,我本也没打算要杀他。”
穆顽皮地眨一眨眼,道:“二哥最好了。”
将米罗交到撒加怀中,穆转身走回拉达身前,冷冷道:“刚刚那曲《孤鸿》,是特意吹给堂主的,希望堂主日后时刻莫忘‘多行不益必自毙’的箴言。裕阳王与幽冥谷主的恩怨,与旁人无关,料想谷主也未曾授意堂主与裕阳王的子侄为难,所以,堂主还是多多收敛一些为妙。”
米罗醒来时,四肢还有些酸麻,但心中却很是清爽。冰河端了茶进来,头低得看不到眉眼,米罗一看见他,脸立时拉得老长。
对冰河恭恭敬敬送上的茶视而不见,米罗拉开门便往外闯,刚向外迈出一步,就“砰”的一声撞进一人怀里。米罗火往上撞,张口便想骂人,但一侧头瞥见自己抓着的竟是再熟悉不过的石青色发丝,那句脏话立即吞回肚里。
“哥!……哥!”不必看容貌,只凭那气息,米罗便可确定门口之人是他的兄长加妙。他一边低声唤他,一边极不规矩地将双手插入加妙腋下,头深深埋在加妙怀里,“哥,你知不知道你弟弟险些被人家杀掉。”
“哼!是二哥险些被人杀掉吧!”冰冷冷的声音就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山,那是米罗所熟悉的加妙的冷。但此刻,他所陈述的事实却像是比他的语气更冷的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让人有如坠地狱的心怯。
“撒加……撒加,我去看他!”
“米罗!”加妙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将他拽回到自己跟前,“四哥不会让你见他的!你忘记你在四哥面前发的誓了吗?”
“四哥……四哥?那你告诉我,撒加他怎么了,我……我不是已经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迷倒了吗,怎么还会有人要杀他呢?”
米罗紧紧抓住加妙的另一只手,拇指按上掌心,触到一条深深的伤痕,他颤抖着翻过加妙的手掌察看,发现那伤口竟是深可见骨的。
捧着加妙的手,米罗呜咽出声:“这……也是因为我吗?难道说三堂主一起出动了?还是说他们设置了其他埋伏?”
加妙捋一捋米罗的头发,又在他眼角处拨几下,柔声道:“米罗,你是我的弟弟,为了保护你,我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二哥呢,你总令二哥为你受伤,四哥他能不怨你吗,就像如果有人总累我受伤,你能不怨他吗?你做事总是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丝毫不考虑后果,长此下去,你早晚会累得二哥为你赔上性命的,你……你明明知道幽冥谷的人最近正在找裕阳王府的麻烦,你居然还敢……在这样的时候离家出走,你实在是……”
“哥,哥……别说了,都怨我,都怨我!求你告诉我撒加他怎么了?他还有没有性命危险?”
穆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指在玉萧上虚按,看样子应是在揣摩新曲。他的面容俊美如昔,神色中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烦躁。淡紫色的长发极其随意的束在脑后,丝带飘在肩头。月白色的外氅被风戏耍着,白色锦袍上的点点鲜红便时隐时现,更显得触目惊心。
米罗低着头走过去,临到穆身前时,穆伸臂拦了他。
“穆!”米罗低声喊穆的名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衣上的血迹,“四哥,我……”
“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我……”米罗没脸重复他发过的誓,这样的激愤他还从未在穆身上看到过。
他发过的誓他当然记得,却从没当作一个誓言来记,他记得的只是他一手环着穆的脖子,另一手举得老高,佯作正经地说,如果我再害撒加受伤,就让哥哥用冰雪神针刺我一千针,再让四哥用我的猩红毒针刺我一千针。他记得的只是穆和撒加笑作一团,连加妙也破天荒地笑得抽气,穆一边笑一边拉着他的胳膊比划几下,戏言说要看看他的胳膊有没有刺两千针的地方。
一直以来,大家都把那个誓言当作一个玩笑,不仅因为那两千针的惩罚不可能真的实施,也因为连米罗自己也以为他不会再害撒加受伤。事实上,在没有立誓之前,撒加每为他受一次伤,他都是会用没有浸过毒的针刺自己几十下作为惩罚的。
米罗不敢抬头,缓缓伸手到怀中,掏出几枚猩红毒针,托在掌心中递向穆,凄然道:“求四哥恩准,让我见撒加一面!”
穆剧烈地颤抖起来,强忍住眼泪别过头去,眼一闭上,泪水便自眼角滑落。
米罗抬起头来看他,穆那悲伤的样子令他悔恨得揪心,他惨笑着拾起一枚猩红毒针,迅速刺向手臂,穆闻声回头,急用玉萧拦他,但架开他的手臂时,毒针已刺入肌肤。
毒质迅速扩散开来,米罗颤抖着去拾第二枚毒针,穆低喊一声米罗,用玉萧挑翻他的手,余下的毒针纷纷落在地上。
扶住他瘫软的身体,穆探手到他怀中掏解药,一摸之下,发现米罗的怀中居然空无一物,穆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慌急之下,他的眼光不自觉地扫向四周,在扫到桃树下站着的加妙时,穆大声喊了出来。
“妙,快回米罗的房间拿解药!”
加妙轻叹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到距两人四五米处时,将一个小瓷瓶扔了过来。
穆将解药喂入米罗口中,长长松一口气。随即转过头来横一眼加妙,佯怒道:“这么烈的性子,还不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加妙微微一笑,道:“不如此,四哥肯让他见二哥吗?这小子使苦肉计,一向是不遗余力的。”
穆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用袖子擦去米罗额上的冷汗,幽幽道:“哪有做哥哥的这样评价自己弟弟的。这事也不能全怪他啊!你明知他和冰河不和,就不该让冰河去找他。”
加妙失声笑出来,道:“四哥啊四哥,难怪二哥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太软,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
穆脸上一红,恼恨地捡起一枚猩红毒针飞出,直插在加妙脚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