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朝创立之初,为巩固王权,圣天子大封同姓皇族为王,三年间先后册封同姓王侯三十七位,终导致与西晋“八王之乱”相似的恶果。崇德十五年起,各路皇族仰仗强大的军事实力,先后投入到争夺王权的斗争当中,一时间,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
越王二子,裕阳王彰,淮安王贞,同为燕妃所生。裕阳王独子炎早薨,无子。武帝遂诏以贞之次子誉继裕阳王后,长子恒承袭王位,故二王本为同胞手足。其时,诸王割据,连年混战,唯淮安王与裕阳王同枝同心,以十五年时间战下半壁河山,与圣朝政权南北对峙。
元和三年,二王先后故世。恒子史昂,誉子朱里安分继王位。二王幼时同长于裕阳王府,情谊甚笃。昂长政事,安长军事,二王齐心,如琴瑟和谐。元和七年,安亲率二王联军伏击圣军于晓山,大获全胜,斩敌万余级。联军自此声势大振,二王之威名亦如日中天。
撒加醒来时,胸口的闷痛已减轻了不少。室中一灯如豆,借着微弱的灯光撒加看清了挤在自己身旁的小碳炉。
米罗睡得很沉,气息均匀。蓝色长发微卷着,把肩膀整个遮住了,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腹上,脑袋直顶到他腋下。他应该是在看护自己吧,奈何他睡得比自己还深沉,究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啊,撒加在心中低叹。
轻轻抚了抚胸口,撒加突然莫名其妙地恼怒起来,体内奇异的力量催动着他大力将米罗拍醒。
哼!米罗扭着身子呻吟一声,极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刚想埋怨,便对上撒加带着嗔怪的目光,脸上迅速窜起羞愧的红晕。
“睡得挺舒服啊!小鬼!”狠狠在米罗脸上捏一把,撒加发现他竟有些恨这个少年。
“除了床没地方可以睡!难道让我睡地上?”米罗的眼睛睁一会便不自觉地闭上,显然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那你叫穆进来照顾我吧!”这句话里充满了负气的意味,撒加自己听来也着实吃了一惊。
米罗猛一激灵,这下是完全醒过来了。他像小狗一样粘上去,对着撒加的耳朵吐一口气:“撒加,你别生气,我去给你倒茶!”
“回来!”撒加一把将米罗拽回来,这一下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几欲昏去。
“你别乱动了!可怜的撒加!”米罗目中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但那眼神收在撒加眼中,反叫撒加心疼起他来。
“我没事了,不过你回去就有的受了!”
“我?”米罗从那话中听出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忙探身问道,“为什么?到底是谁打伤了你?”
“拉达!”
“拉达,他不是……”
“他服了你留给冰河的解药,哎,你太任性了!”
“我任性?”米罗的眉毛挑了起来,眼中凶光大盛,“早知如此,我就该一剑杀了他,省得麻烦!”
“米罗!”撒加低喊,“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米罗对冰河的恨有多深,他对加妙的爱就有多深,撒加深知这爱与恨并行的规律,所以他嫉妒,他也从不曾掩饰这份嫉妒。
“撒加……”米罗回过神来,有些歉疚地拉他的袖子,“生气啦?我承认我任性还不成吗?你知道,要我亲自喂他服解药,或者是看人喂他服解药,会比杀了我还难受啊。何况,我还要照看你!”
“哎,你既知道最近幽冥谷在找咱们的麻烦,就该处处小心,怎可露那样大的空子给他们,如果不是加妙机警,叫穆过来解救咱们,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呢,你就等着你师父罚你吧!”
“撒加……撒加……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好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用自家迷药迷自家子侄了。就算用了,也要立即给他服解药,并看护他到恢复知觉为止,绝不让敌人再钻空子,行不行?”
“我懒得理你!”撒加被他气得咳嗽起来。他清楚,他的话在这个狡猾小子心中是越来越没地位了。对此,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他也不知道,这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讲,是象征亲密还是象征疏远。他只知道,在他心里,似乎越来越重视这个家伙了。
撒加将养了十几天,伤已好了大半。众人边行边游,逛遍了沿途的名胜以后才回转联军都城,一路上倒也平安。离城十里,裕阳王亲率大队人马出城迎接,一见米罗,便要侍卫绑了带回府去,撒加想上前劝阻,加妙却含笑将他拦下来,微微摆了摆手,余人催马跟上去,对于米罗不顾身份的大嚷大叫,似已司空见惯。
撒加素知二叔朱里安极宠幼子,也有过几次亲见的经历,但决没想到会宠到这种地步,他一踏进裕阳王府,便听见朱里安在大发脾气,然而被怪责的对象却不是米罗。
走进大厅,就见米罗一副极恭顺的模样,脸贴着朱里安的肩膀拼命点头,朱里安以检阅军队时才会有的认真态度检查他儿子的身体,确定他真如加妙所说,没有受到半点磕碰,脸上才换上放松的表情。
这时裕阳王转过头来,看到了撒加和穆,脸上立时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和蔼。撒加和穆跪下施礼,以二叔相称,他举手示意他们起来,柔声道:“两位贤侄辛苦了,为了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叫你们担惊受怕,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他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撒加,转回头去冲米罗使个眼色,道:“米罗,你跟着你二哥四哥回淮安王府,你大伯如要怪罪,你要一力承担,切不可牵连你两位兄长,知不知道!”
“知道了,爹!”米罗站起身来,就地与裕阳王作别,三人出了裕阳王府,即刻飞马赶去淮安王府。
那边淮安王史昂听闻撒加兄弟回府,挥掌便将一只茶杯拨到了地上,他那最喜欢违逆他的儿子,也是最像他的儿子,他会用鞭笞来令他顺服。
所以,无论他最宠爱的幼子如何哀求他,也无论他最宠爱的侄子如何恳求他,他挥出去的手都没有收回来。他恨那个儿子!
但米罗不能容忍,不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打撒加,撒加会不告而别全都是为了他,撒加会受重伤也全都是为了他,他不允许任何人打他。即便是撒加真的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他也不允许别人打他。
穆还在大厅里为撒加求情,但米罗却一刻也没法再等下去——他有他自己的法子。
当裕阳王府的小王爷扑到淮安王的二王子身上时,无论掌刑的刑官有多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打下去。他收回刑杖,正迟疑着要不要回到大厅向淮安王请示,蓝发的小王爷已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滚!”
米罗抱着撒加回到他的房间,沉着脸摒退了所有的侍从丫鬟。他是裕阳王心尖上的宝贝,所以没人敢违逆他,就算是他大伯,也要给他些面子。
“撒加,你能说话吗?”处理完撒加的伤口,米罗喂了他几口茶,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蹲跪在床前,和他说了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
“我没事,倒是你,他们有没有打到你?”
“没有,他们敢!”米罗吸吸鼻子,舔一下嘴唇,突然凑过去,在撒加的眼睛上吻了一下,“我该早点制止他们的!”
“傻小子!”撒加闭起眼睛笑笑,眼皮不由自主地跳起来,身体上的痛和米罗的吻坚定了他的信念,那是藏在他心底的秘密。
“看到了吧,傻小子,打一巴掌不算什么的?”米罗听出撒加的话里大有凄凉之意,心头不禁一颤。
他侧头想了想,话锋一转,道:“如果我是大伯,我一定最喜欢你!”
“哼!”撒加白他一眼,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为什么不?你又聪明又能干!”米罗伸着脖子争辩,倔强地撇嘴。撒加忍不住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果不其然,脸上因激动而变得火烫。
“米罗,你躺上来!”撒加向里床移了移,给米罗腾出些地方,米罗兴高采烈地躺上去,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你记着,最像父亲的儿子通常有两种境遇,一种是像你这样,成为父亲的宠儿,另一种,就是像我这样……”
“撒加……其实我爹爹喜欢我,主要还是因为喜欢我妈妈!我妈妈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二岁,她又特别嘱托我爹爹要好好照顾我们兄弟,所以……我记得一直呆在王府的下人都说我哥哥长得和我妈妈很像,哼,我从没见我爹爹对我哥哥发过脾气,偏心!”
“米罗,你又打岔!”撒加生起气来,把被米罗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我闭嘴,闭嘴!听你说!”米罗作势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张得圆圆的。
撒加扳着脸拉下他的手,不依不饶地道:“叫声二哥我就饶了你!”
“不叫!”米罗撅起了嘴,鼻子也皱起来。
“不叫就别再和我说话!”撒加翻过身去,看样子是真的生了气。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过了约莫半拄香的时间,米罗扭扭捏捏地蹭过去,抱住撒加的肩膀摇晃:“二哥二哥二哥!先说好了,从今往后,打死我也不叫了,哼!”
撒加“哧”地笑出来,翻回身来搂住他,含笑道:“怎么叫得好象你吃了天大的亏似的,难道你不该叫我二哥吗,加妙叫了我十几年了,也没见人家有多不情愿啊,小鬼!”
说起来,米罗之所以不称撒加为二哥,也是有些缘故的。米罗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学全了各式各样的捣蛋功夫。仗着裕阳王的宠爱,每天都把王府搞得鸡飞狗跳,稍不如意就大哭大闹,下人们既没胆量管他,他也就越发放肆起来。一日,淮安王带着他那对双生王子来裕阳王府,就正赶上米罗和他父亲斗气。院子里一片狼籍,三四岁大的小娃娃见东西摔东西见人咬人,裕阳王给他气得没法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生闷气,淮安王好意过去哄他,却被他一口咬在手指上,疼得直皱眉头。裕阳王这时也忍不下去了,一把将儿子揪到身前,扬手要打,小不点儿被吓得死命挣扎,连踢带踹地挣脱了他父亲,一边哭一边往外跑。
就在这时,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撒加眼明手快地拽住了他,死死抱住他不放手。米罗嚎啕大哭,叫嚣着要从阁楼上跳下去,撒加低头看怀里的小娃娃,扳着脸问他,你真要跳吗,你真要跳的话,我送你去。说罢他就抱着米罗往阁楼那边走,所有人都给吓坏了,哄哄攘攘地就要跟去,裕阳王也被吓得面无人色,脚下却一步也挪动不了。关键时刻,淮安王走过去安抚住他,又摆了摆手,让众人少安毋躁,不一会,便见撒加抱着米罗回来,米罗服帖地趴在撒加怀里抽涕,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撒加的衣襟。
原来,撒加抱着米罗上了阁楼,就把他伸到窗户外面,作势要往下扔。米罗毕竟年幼,又从没见过这样“狠”的人,小脸顿时吓得惨白,哭都哭不出了,撒加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抱他回来,米罗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却再也不敢撒娇耍赖了。
之后,裕阳王把米罗抱在怀里安慰,又把撒加叫过来,让米罗叫二哥,米罗缩在他爹爹怀里,有了依仗,人又“横”起来,他吐着舌头大叫“撒加”,叫了几十遍,谁让改口也不听,裕阳王作势要打,他就又使出哭天抹泪的老桥段。事实上,他打心眼里喜欢撒加,喜欢撒加陪他玩,也愿意撒加抱他,可要他叫他一声二哥,却是打死也不愿意!!
米罗翻翻眼睛,除了鼻子里溢出的一声“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米罗!”撒加扳过他的身子,令他和自己对视,“你爹爹喜欢你,是因为你的长相和脾性都和他如出一辙,这就如同我父王对穆的喜欢。而我,我像我父王的地方,偏偏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没有人会讨厌自己,也没有人能在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的缺点,但这缺点,在另一个人身上就会很明显,尤其当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儿子时。”
“撒加……”米罗低下头,看起来,他好象快要哭出来了。
“米罗,如果我和我大哥争夺王位,你会帮助我吗?”撒加轻轻将米罗搂进怀里,细密的吻落在他的头顶。
“什么?”米罗闭起眼睛装糊涂,这句话太令他震惊了,虽然他一直知道撒加有着王者的霸气及王者的追求。
“帮助我取得王位!”
“我只要你平安!”
“米罗……”
“我爱你,撒加!”温润的双唇印在撒加唇上,一触即分。眼神中温柔荡漾,话语中却透着强硬,“如果有一天,你在我与王位之间选择了王位,那么,我会学那刺杀秦王的荆柯,或是三王墓中的赤比!”
“米罗,我会永远爱你!我以我可能得到的王位发誓,我对你的心,永如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