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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传位

作者:断玉削锋 当前章节:5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54

艾奥洛斯失踪与朱里安中箭的消息同一天传到都城。

前者由迪斯马斯克秘密告之撒加,后者以八百里加急文书同时传至两大王府。

米罗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央求撒加立即释放加妙,让他们兄弟赶赴前线,撒加连哄带骗地安抚米罗,不但不同意释放加妙,连米罗也管住不准出城。

但米罗决定的事,又岂容旁人干涉,争论了几个时辰,米罗同意退一小步,自己一人赶去前线,撒加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作阻挠。况且撒加也清楚,米罗去前线,有益于提高全军士气,这一点,对主帅负伤,情绪低落的联军来说,意义空前的重大。

意见统一以后,撒加即刻着手安排,将越王幼女临川郡主的外孙艾奥里亚招回,随侍米罗左右,米罗又提出要带冰河前往,撒加虽十二分的不解,却没有反对。

临行之时,撒加以爱马“红泪”相赠,嘱米罗道:“这匹马给艾奥里亚,你的‘白蹄乌’太快,星夜赶路,我怕他跟不上。至于冰河,我另外挑了匹好马给他。这一路之上,马若疲了,各州各县,只要在我们的辖区以内,必定会有人照料,不过是再换匹好马便能解决,但人若疲了,却没法找人代替,所以赶路虽要紧,你也要顾着你的身体,如今正是我军最困难的时候,你要帮着二叔重振军威,莫要叫圣朝那边小看咱们。”

米罗用力点头,转身跨上“白蹄乌”,回首道:“撒加,我哥哥还烦你多多照顾,若是没证据能证明他弑杀了大伯,你就将他放了吧。这样我爹爹在前线打仗,也能安心一些。”

撒加颔首道:“我知道了。一路小心,凡事要与艾奥里亚商量着办,有他陪着你,我放心得多。”

米罗一笑,吐吐舌头,居高临下地奚落道:“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更可靠些吧,这就是老天爷在警示你,没事不要乱吃醋。”

撒加恨得牙痒,当着人又不便发作,当下一握米罗的脚踝,将一股内力传过去,米罗没有防备,被劲气一冲,身子一阵侧歪,极是狼狈。

撒加得意起来,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臭小子,你给我老实些,要是让我发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看我不阉了你!”

米罗灰溜溜地打马而逃,行了几步,他勒住缰绳,回首骂道:“死撒加,你这些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你,要是让我知道……嘿嘿,咱们走着瞧,驾!”

三匹快马鱼贯飞驰出城,行了约四五里路,米罗勒住缰绳,停在道旁等候。艾奥里亚与冰河先后驰近,停在米罗身边。

米罗的眼睛直勾勾盯在冰河身上,看得冰河一阵发抖,艾奥里亚察言观色,以为米罗才出城便要整治冰河,忙解围道:“才走了这几步路就要休息吗?好歹也要等到天黑啊!”

米罗神色不变,淡淡说了句:“如今可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艾奥里亚与冰河同时一震,皆是不明所以。

米罗松了缰绳,在马上朝两人施了一礼,道:“小艾表哥,你对我的情义我无以为报,只恨我……我当时若是知道是撒加故意将你调出的,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将你留住。”

艾奥里亚失声笑道:“好好的,干什么要提过去的事,赶路吧!”

米罗点点头,吸一吸鼻子,道:“你越是不怪我,我心里越是……”

原来,艾奥里亚与米罗自幼亲近,常于一处嬉闹,长大以后也丝毫不知避嫌,同吃同住是常有之事。撒加虽事事谦和,但遇上与米罗有关之事时,却极是霸道。他渐渐看不过去,便以外出历练为名撺掇着史昂把艾奥里亚调出京城,米罗初时不知内情不过是大哭大闹一场,后来无意中得知真相,险些和撒加闹翻。撒加当时虽答应设法将艾奥里亚调回,但未曾料到艾奥里亚这一走,竟在封地创出一番事业,一时半刻根本脱不开身。这件事,米罗一向耿耿于怀,所以此次见到艾奥里亚,忙不迭地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艾奥里亚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拍拍米罗的肩膀,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赶路啦!”

米罗抿嘴一笑,一拍艾奥里亚的手背。

那边冰河仍处于震惊状态之中,直到米罗叫他的名字,他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

“冰河,你不必和我们去了,我另有事情拜托你做!”

冰河一怔,口舌一阵麻木,竟连句客套话也说不出了。

米罗半晌不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难以启齿,艾冰二人静静等着,心头都莫名的紧张。

良久,米罗抬起头来,道:“你……请你设法联络你费伊师伯,求他去救你师父,王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想办法令他和我四哥穆见面,穆必定会在王府里接应他。这件事关系一干人等的性命,也关系着我们松间派全派的安危,望你事事谨慎,时时以你师父及全派上下为念,切记切记!”

冰河只觉全身一阵热血沸腾,挺直身子道:“师叔放心,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救我师父脱险!”

米罗摇头道:“我不是叫你去拼性命,而是叫你去想办法,救人的事,要从长计议,你听你师伯及穆的安排吧。”

冰河恭敬道:“师叔教训得是,是我太过莽撞了。”

米罗摆摆手,道:“去吧,一切小心,我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你应该知道,我与你相救你师父的心情,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三人就此作别,冰河拨转马头,秘密潜回京城,米罗及艾奥里亚快马加鞭赶往前线,凭借淮安王府的火焰令,一路之上,两人得以畅行无阻。

距离前线越近,景色越是荒凉。连年交战使得圣朝及联军皆难以负荷,交界地区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自朱里安身受重伤以后,联军便坚守不战,等待指示及后援,米罗瞧着东倒西卧的伤兵和难民,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他父亲一向长于战略,一生之中吃的败仗不过只一两场,因此米罗兄弟虽人在京城,心中总还是踏实的。

在元帅的大帐之外,米罗见到朱里安的贴身护卫狄蒂丝,那一向忠心耿耿却又敏感多情的女子,对米罗的一切询问都只以含泪摇首作回应,直把米罗激得跺脚,准备冲进帐去,她才叫住米罗,对他吐露了实情:“霍神医说,王爷的伤多半是不治了,现在全凭着心中有事牵挂,才……”

米罗闻言,脑中一片晕眩,哑声道:“是幽冥谷的三大堂主之一米诺斯干的好事?”

狄蒂丝颔首道:“是,幽冥谷的人好不阴毒,他们看准了王爷每逢作战必定身先士卒的习惯,混在圣朝骑兵中放冷箭,那米诺斯以夺命连环箭闻名天下,王爷躲开了前两箭,却没躲开最后一箭……”

米罗长声冷笑道:“好你个米诺斯,咱两人的仇算是结下了,他日见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整一整衣帽,掀开帐帘进帐,眼中一热,竟有泪水涌了出来。

朱里安早听到米罗站在帐外与狄蒂丝交谈,已令人将自己扶起。米罗奔将过去,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声音剧颤道:“爹爹,你怎的……”

朱里安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握住米罗的手,怃然道:“想不到我朱里安居然后继无人,我去以后,这联军的天下也不知你们守不守得住。哎,总之都是我平日里太过娇惯你们,舍不得让你们到战场上磨练……”

米罗一阵难过,心里一些酸溜溜的味道使他脱口而出道:“爹爹,这时候你还关心什么联军的江山,我哥哥被人冤枉了,现在被撒加羁押在听雨楼,你怎么不问问我他怎么样了?”

朱里安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米罗,我死以后你就是裕阳王了,写给淮安王的文书我已经写好,你回去以后,交给撒加就可以了。”

米罗大惊,嘴张了开来,一时竟不能合拢:“爹爹,莫非你也相信是哥哥杀死了大伯吗,哥哥才是你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啊!还有,我不想听到死这个字,不想……”

“米罗!”朱里安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柔声道,“好孩子,你和妙都是我的儿子,对我来说,这世上再没什么比你们更重要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们周全,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你们在九泉之下的母亲!但是,儿子啊,哎,我的时间已不多,你我父子一体,我也不必和你拐弯抹角,传位给你倒不是因为偏疼于你,而是因为只有你继承了裕阳王的王位,你们兄弟两个才可能都平平安安的,这样的话我走也走得安心。”

米罗越听越是不解,心中的疑惑积了一堆,但看着朱里安气喘吁吁的样子又不敢深问,只得道:“爹爹,您歇会儿吧,传位的事以后再说吧!”

朱里安摇头道:“傻孩子,你还是不明白啊!你好好想想,这次你大伯遇刺的疑凶是谁,是淮安王和裕阳王的两位世子啊,论地位论权势,他们已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端端的干什么要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杀人之时还用上自己的必杀绝技,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他们要弑君夺位吗?”

米罗低头思索片刻,突然间全身剧颤,道:“爹的意思是,有想谋取王位的人故意设计陷害他们?”

朱里安叹一口气道:“谁想做皇帝,谁便是陷害你哥哥的人!”

米罗的眼睛骤然睁大,满眼惊恐地瞪着他的父亲,撕声喊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们兄弟几个之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绝不可能!”

朱里安闭目叹道:“看来你对他用情已深,我的安排果真没有错!只是不知道他对你又……”

“不!”米罗“腾”地站起身来,心口便似有一万只蚂蚁啃噬一般,“出事的当天,他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在城外狩猎,我问过城门口的守卫,他们都说,亲眼看见艾奥洛斯哥哥回城,又再出城的!”

“哎!”朱里安灰白的嘴唇轻轻颤抖了几下,忽道,“米罗,我口渴了,帮我倒杯茶来!”

米罗依言去倒茶,由于内心激烈地交战,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连茶壶也端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回到朱里安床前,朱里安抬起头来看他,这一看可不要紧,米罗再次看见他父亲的脸,只吓得险些将茶杯摔在地上。

朱里安其时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由于出生在王侯之家,锦衣玉食,因而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三十出头的样子。此次他虽然伤势甚重,形容憔悴,但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因而米罗进帐看到他父亲本人时,绝望的心情中倒还添了几分希望。

但当他端了茶回来,他的父亲抬起头看他时,他豁然发现,他父亲的面容在这一瞬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便如突然间老了十岁一般,脸色也由苍白转为了蜡黄。

“爹!”米罗扑上前去抱住朱里安,道,“你这是……”

朱里安将掌心的物事递到米罗眼前,道:“我早已是油尽灯枯之人,只因念着你哥哥的事,这才叫霍神医以银针刺穴之法,帮我吊住这条性命,只等你前来军营,我交代完我要交代的事,便能安心去了。”

米罗几乎要哭出声来,道:“爹,那你为何要拔去这针,你……”

朱里安轻抚米罗的面颊,落下两行清泪,道:“好孩子,爹爹已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你若即位,撒加必能真心真意地爱护你……只要……只要你仍记挂着你的哥哥,撒加自也不会对他不利。但若是你哥哥继承了裕阳王的王位,只怕……只怕……”

“爹爹,我去叫霍神医!”米罗挣开朱里安的手,想去叫霍神医来救他,却被朱里安死死抓住,“米罗,我从小便教你,不要为一件不能改变的事……伤心难过,你怎么到今天还是记不得。”

米罗抹一抹眼泪,声音由小变大道:“这不是一般的事情……爹爹,你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还要求我……你干脆一剑杀了我吧,我快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

朱里安靠上床背,他已经虚弱至极,连眼皮也快抬不起来了。米罗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靠进他父亲怀里,也许,过不了多久,他靠着的这个胸膛就不在温暖了。

父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静静地,轻轻地,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朱里安的生命正在谈话间流逝,但谁也不愿去打断这最后的和谐。

他们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聊加妙小时侯的娴静,聊米罗小时侯的顽皮,聊朱里安一手拉着加妙,一手拉着米罗去淮安王府赴宴时的其乐融融,聊加妙和米罗的母亲,聊那个水一样的女子在他们父子心目中占据了怎样重的位置,也聊到朱里安要娶却没有娶成的城户纱织小姐。他们聊圣军与联军的这场战争,聊圣朝与联军的未来,米罗与加妙的未来,还有米罗与撒加的未来。衰弱的裕阳王的话越来越少,伤心的继承人的话却越来越多。

直到生死离别的关头,米罗才发现他竟有这么多的话想和他的父亲说,他还有这样多的心事想讲给他的父亲听。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亲,亲人的定义里便只剩下父亲,伯父和几位哥哥。如今,在短短的几日之内,几位亲人失踪的失踪,遇刺的遇刺,父亲命在顷刻,哥哥含冤莫白,他相信穆和他师兄费伊的手段,但就因为相信,才徒增这许多感伤,也许当他回转都城的时候,穆和加妙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朱里安的身子渐渐地冷了,这叱咤风云的勇士,在短暂的三十几年生命中,为联军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他死在名冠一时的高手米诺斯的夺命连环箭下,却死得并不痛苦,也没什么遗憾。从他至爱的妻子离开这世界的那一天开始,他的心便麻木了一半,此后他将全部的心思都花在抚育两个孩子,以及兵书战略之上,忙碌使他暂时忘却心灵上的空虚,暂时忘却离别的痛苦,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特别的抱负,心腹曾经提醒他,不可锋芒必露,要尽量避免功高盖主,但他似乎从不关心自己会不会遭遇“高鸟尽,良弓藏”的惨淡结局。

朱里安咽气之前,米罗听到他喊了他们兄弟两人的母亲的名字,他将头深深埋在父亲的胸前,埋在没受箭伤的那一边,也许箭伤的疼痛令他回忆起思念的疼痛吧,直到这个时候,米罗才明白,有一种爱是放在内心深处的,即便是他的父亲遵照他伯父的旨意,娶了城户纱织小姐,他心里面那个最深的角落,也是永远留给他母亲的。

米罗哭不出来,如果是几个时辰以前的他,也许会一直哭到昏死过去。但现在,他哭不出来,并不是不伤心不难过,而是他发觉死对他父亲来说,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而且,他的父亲把全部的责任卸给了他,从现在开始,他要保护王府的老幼妇孺,保护他的哥哥,保护他的家园。如此重大的责任让他产生不可名状的振奋感,他仿佛看到他的父亲在天上见到了他的母亲,他们一起对他微笑,一起对他说:米罗,我们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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