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路孤鸣拜别他义父履足江湖,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外远游。往年每到暮春五月,他义父便会带他去杭州走一趟,在那里祭扫他义父的一群尊长;一到九秋,又会带他去蜀中,拜祭他义父的父母。在路孤鸣印象中他义父不苟言笑,终日借酒度日。经常独自痴痴发呆,叫他半天也没反应。他义父俊逸冠群,理应有无数追慕者,可是并没成亲,还总喜欢把自己整得落魄不堪,并且精通易容术,每次去杭州蜀中都要乔装改扮,使自己不起眼。
他义父本身不会武功,但却胸罗许多无上功法。两岁时他义父就开始教他读书习字,大一点后又开始传他内功心法。他义父从始至终给他灌输着这种念想,武功的最高境界不是看内功有多深厚,而是要突破自身界限,使自己融入天地自然,借先天之力使自己变得更强。这些道理,他一直似懂非懂。
渐渐长大,路孤鸣发现自己跟义父长得颇为相像。于是大着胆子问义父是不是自己亲爹。他义父当场就笑了,摸了摸他头说不是,然后道出他身世。原来他是个孤儿,他义父也不清楚他父母是谁,只是一次去蜀中路上捡到,当时他才几个月大,哭得极为大声。于是后来他义父给他取名路孤鸣,顾名思义就是在路中鸣哭的孤儿。他和义父相依为命,义父把毕生心血全部灌注在他身上。
路孤鸣在他义父的谆谆教诲下,文武兼修,尤其武功之道一日千里,当然这还多亏义父另辟蹊径授他武功心法,使得他能够超越世俗武学窠臼,进入另一个殿堂。他有时怀疑,义父是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有一次还向他义父求证,他义父陷入沉思,没回答他的疑问。之后,他也没再问,因为他隐隐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义父难以言说的伤痛,自己若去揭开伤口,是对义父无情的伤害。不过他明白义父心里肯定有个放不下的人,且这人多半是女子。每次他义父酒醉,就拿笔在纸上写着满满一堆“木”和“九”字,他猜测义父挂念着的这位女子一定与木有特殊关系,或许名字中带九字。以前他还不能理解义父为何会用情如此之深,现今才渐渐懂了。他义父看着他茁壮成长,深感欣慰。
十三岁以后,他义父经常带他进山狩猎。他义父手上没力气,只在一旁指挥,他负责擒杀猎物。开始时,他害怕血腥,不敢动手杀死动物。他义父便训诫他男子汉大丈夫要果敢,连杀只都没胆量,将来谈何纵横江湖,杀人饮血。路孤鸣记忆中这是他义父第一次跟自己说重话,也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将来要杀人。他不想义父不高兴,强撑着射杀了一只山羊。后来胆子壮大了,猎杀野猪、老虎、黑熊等大型兽类也逐渐习以为常。再后来,他入山打猎便不用义父陪伴。每次他满载而归,他义父总是笑逐颜开,精心炙烤。他义父烧烤手艺一绝,他享足了口福。十八岁那年他义父为了进一步锤炼他,带他深入草原大漠,与狼群搏斗。他虽然杀虎熊等巨兽如麻,但面对成群结队涌过来的狼群,一下子张皇失措。他义父当即提醒他说,他不勇敢去捕杀群狼,群狼便会把他们俩分食了。他不想被饿狼吞进肚里,奋起击杀,直到筋疲力尽。他醒来时,他义父正在烤全狼,浓香扑鼻。他肚子咕咕乱叫,直咽口水。他义父撕下一腿给他,他立马风卷残云塞进肚子里。他义父借题发挥说,如果他没豁出性命与群狼激战,自己俩的下场就像烤熟的狼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狼只会将他们俩生吃进肚里。他记得自己力竭前,狼群还有许多,问义父如何驱赶群狼。他义父掏出一包粉末,说自己在西域成长,常与狼群为邻,随身携带特制的驱狼毒粉。他由此明白,自己一味与狼厮斗,只是匹夫之勇,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要懂得其他更有效更便捷的方法。
去年,路孤鸣年将弱冠,他义父说男人成年需要历练,于是让他独自江湖。临行前,他义父告诉了他许多秘事。他义父本名沈牧非,原是七星盟天权座主,七星盟拥护前朝皇室,势力遍及天下,旨在推翻当今王朝。而他义父亲生父母便是被当今皇帝迫害致死,所幸由七星盟主赵无著抚育成人。二十年前,皇帝为了诛灭异己肃清天下,撒下滔天大谎,在杭州布置了罪恶陷阱,处心积虑引诱七星盟、鲁王府及各大门派精英前去,最后一举将众人炸死在地底。他义父九死一生,从此武功尽失,过着流浪生涯。而这些年来皇帝一直视他义父为心头大患,无时无刻不想擒住他义父,以绝后患。幸好他义父精于易容之术,屡屡逃出生天。
他义父对他的殷殷厚望就是重振七星盟雄风,完成弑君报仇、恢复河山之大业,以缚先烈在天之灵。
他义父一再叮嘱他行走江湖切不可暴露自己身份来历,要广交朋友,笼络人心,把握时机深入朝廷,必要时可煽动人心,使天下大乱,那样七星盟才有卷土重来之机。他涉世不深,自问力有不及,可不想让义父失望,一一承诺下来。事后,夙夜不寐,忧思难遣。
半年前,路孤鸣山东道。一日午后秋雨瓢盆,他没带伞便找了一处长亭避雨。亭中已有几个人,其中一个貌不惊人的削瘦少年正在询问几个汉子。原来几个汉子是金陵凤翔镖局的镖师,护送一批织绣去济南,被附近的盗寇劫了镖。几人都是新晋镖师,在镖局立足未稳,更别说出人头地,因而也只能接一些小镖。而今出师不利,几人回去挨骂拿不到银钱事小,从此失去饭碗事大。念至往后生活无着落,几人愁眉苦脸,边说边哀声叹气。
削瘦少年义愤填膺,拍胸说道:“岂有此理,这帮强盗太猖狂了。我帮你们把织绣抢回来。”他语音清脆,像是童声未。几个镖师看他年纪轻轻,也不高大强壮,相信不过。一个镖师委婉道:“小兄弟,那群强盗凶恶得很,劫镖时我们几个合起来都斗不过,还是自认倒霉吧!”削瘦少年道:“不用怕,武功高不会当强盗,我看他们也惧大三粗,光靠长相唬唬人,没什么真才实学。”
他说话时瞟了瞟站在远处的路孤鸣,道:“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有没兴趣?”路孤鸣得沈牧非易容术真传,以苏扑蝶巧夺天工之技尚且瞒不过他眼睛,况乎寻常小技,只看了一眼削瘦少年,便知他经过易容改扮。不过,设身处地一想,没直言拆穿。削瘦少年见他不说话,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你大概是读书人,听到强盗吓怕了,所以傻头傻脑呆站着。”
路孤鸣淡然一笑,道:“我自是没小兄弟这份侠肝义胆了。”削瘦少年只道他取笑自己,不悦道:“哼,读书人就是胆小怕事,不可理喻。”路孤鸣道:“那也不尽然,常言说知书达理、威武不屈,读书人应该最明晓事理、最胆大心细才对。”削瘦少年道:“那是读书人自己往脸上贴金。总之,我认识的读书人,没一个胆子大、好说话的。”路孤鸣笑道:“那只能怪你遇人不淑了,我认识的读书人可个个通情达理、英勇无畏。”
削瘦少年站了起来,侧头上下打量他,笑道:“你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吧?”路孤鸣打趣道:“山人从不打诳语!”削瘦少年道:“那好,你就艘们去取回红货,也好验证一下你胆量。”路孤鸣善意警示道:“小兄弟不怕我拖累你们吗?”削瘦少年一听也对,道:“我倒疏忽了,带着你这么个没用的人,弄不好还要保护你。”路孤鸣道:“那小兄弟还有何见教?”削瘦少年想他帮不上忙,没好气道:“没事了,你一边凉快去。”路孤鸣笑了笑,没太在意。
过了一会,骤雨初歇,削瘦少年便急不可耐催促着几个镖师带他去找那群强盗。几个镖师旁敲侧击告知他强盗厉害,想让他知难而退,可他自信十足,浑不放在心上。路孤鸣觉得这削瘦少年颇为有趣,便产生结交之心,等他们行出一段路,匿迹跟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