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双丐一听这话,脸色立显凝重,长安分坛去年腊月秘杀杨天勤,乃是受人指使,事情曝露纯属意外,事发后又有朝中大臣鼎力袒护,因而逃过一劫,如今杀害洛阳守备刘长利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消息传入皇帝耳里势所难免,以皇帝扫荡江湖的决心,抓到把柄必赶尽杀绝,丐帮确已大难临头。乾丐何士冲暗悔自己一时冲动没三思后行,杀错鸡儆错猴,以致犯下难以弥补的大错。
事已至此,乾坤双丐也只能先回丐帮与其他人寻求对策。那班来祝贺的官员等到苏扑蝶和乾坤双丐走后,又挺直了腰杆,一个个登场露脸,摆架子示威。群豪吃不惯这一套,又因池天恭和许渔系抱背之欢,算不得至诚君子,群豪也恐污及自身高风亮节,便陆续告辞。路孤鸣、冲霄子、柳千帆、范红、张翠及两道童抬上辛不勤遗体,静默无言出了水云庄大门。
几人走出里许,又见游冲和周凯在一小树林中殴斗。几人藏身树后,观看了一会。与日间相异的是,这次游冲大占上风,周凯肩头手臂已中了几剑,握剑都感吃力。游冲突然惊呼一声:“啊,师父,你没死……”周凯信以为真,惊骇回头。游冲乘他疏神,当机挺剑刺穿他胸口。周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知道上当,可惜已经晚了,死不瞑目。
冲霄子从树后走出来,叱责道:“好歹毒的小辈。”游冲闻声吃了一惊,一见是他,连忙跪下行礼,道:“弟子叩见师叔祖。”冲霄子一愣,喝道:“起来,武当怎会有你这么歹毒的弟子。”游冲不慌不忙道:“师叔祖请听弟子解释。我们武当自从二十年前杭州一役,剑法精髓亡佚大半。掌门真人听说水云庄潜龙连环剑与我们的剑法有许多相似之处,于是指派弟子卧底水云庄,以获得潜龙连环剑剑诀,光大我武当剑术。”
冲霄子心想这样做无异于偷窃,武当名门大派使出这等卑鄙伎俩,实令先辈蒙羞含垢。又问道:“你既是武当弟子,何故肆意杀人?”游冲道:“现在水云庄树倒猢狲散,庄内众人也想着各奔前程。弟子原想回武当复命,可周凯死揪着弟子不放。我怕他有一天会打探出弟子是武当门人,从而影响我们武当声誉,所以先下手为强。”接着又道:“师叔祖你也不必替这种人可怜,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满脑子都是不干不净的念头。每天晚上说梦话,喊着燕双飞的名字。有几次弟子还发现他想去偷窥燕双飞沐浴。”
冲霄子一听,也觉周凯心术不正死不足惜,道:“那你把周凯尸体就地掩埋了,跟我一起回武当。”游冲欣然领命,用剑挖了一个坑,将周凯尸体放了下去,再推土掩盖。冲霄子领着游冲与路孤鸣等人集合,继续赶路。
辛不勤不是出家人,不能像明恨师太那样将尸体焚烧成灰,且他又是江湖成名人士,基于对他的尊重,丧葬之礼亦不可草草了事,需要有棺材入殓尸体,再行埋葬,使其入土为安。路孤鸣等一行人在城中找了家棺材铺。店铺已打烊,柳千帆使劲敲门,把老板叫醒。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黄瘦男人,从好梦中惊醒,两只眼眯成一线。他看路孤鸣等是江湖人士,得罪不起,强振精神招待。柳千帆吩咐他挑一副大小合适的棺材给辛不勤。老板看了看辛不勤的身材,瞄准了副,拍拍棺材盖,道:“几位大爷,这是上好松木做成的,保证结实。”
柳千帆观察一会,也感满意,推开棺材盖,准备将辛不勤遗体盛放进去。忽然,他像是撞见了鬼,面色骤变,人后退两步。路孤鸣等惊疑凑近,欲探个究竟,却见棺椁中安详地躺着一具裸身女尸。女尸头上无发,竟是谋害明恨师太的净仪。冲霄子问老板道:“这怎么回事?”老板吓得直哆嗦,连声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晚上关门歇业时还没人的……”
柳千帆查验尸体,全身上下没一处伤口,死因不明。可奇怪的是,一般人死之后,尸身会立刻变为灰白色,净仪却宛若熟睡,红润。柳千帆起初尚怀疑她陷入假死状态,其实仍活着,直到没查出丝毫生命征象才断定确然已死。游冲和两道童血气方刚,见到栩栩如生的女体不由心跳加速,呼吸转粗。冲霄子怕他们露出丑态,有损武当威仪,打发他们在门外守候。
范红握拳感谢苍天,道:“真是老天开眼,这女人遭天谴了。”路孤鸣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疑问道:“这凶手杀了人,为什么还要多费手脚安置到棺材里呢?”冲霄子道:“这着实令人费解,也许凶手存着善心,不想她曝尸荒野。”柳千帆道:“这女人歹毒成性,被人杀了也正常,咱们现在拿她怎么办?”冲霄子道:“她尸身不大,用不着那么大的棺木。老板,你找一个小的来。”老板唯唯诺诺,乞求道:“几位大爷,你们千万别上官府说小的这里发现死人了,不然小的就惨了。”柳千帆道:“我们知道不干你事,你不用担惊受怕。”
老板和柳千帆把净仪挪到另一个小棺材里,再把辛不勤放到大棺材中。冲霄子道:“老板,这两具尸体晚上先寄放你这,我们明日来取走。”家中藏尸不吉利,老板不大愿意。范红要挟道:“你不答应,我们就去报官了!”世上最恐怖的未必是妖魔鬼怪,有时候人比任何妖邪都可怕,老板乃遵纪守法的良民,胆小怕事,想到进大牢受非人折磨,家里放两具尸体又算什么,便不再异议。
客栈业已客人爆满,路孤鸣等便在棺材铺旁的一座破庙里歇足。路孤鸣毫无睡意,心底茫然,天地悠悠,却无所适从,独自在街道上。夜已深沉,街市空旷无人,他感觉空荡荡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爱上云露,而且深刻至斯,伤过痛过之后,他宁愿当初没偶遇云露。一个人的感情永远是一个人最大的羁绊,无情之人才能逍遥快活,才能超然物外。他做不到无情,只是他的情埋葬得太早太突然,事先没一点征兆。仿佛只在一瞬之间,他所有梦想都成空,所有努力都白费,所有憧憬都失去意义。留下的只不过是孤独的人绝望的心。他不想面对这一切,可又无法逃避。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加剧着他最伤的痛。
他犹如被灵魂遗弃的行尸走肉,在自己独有的空间里,扪心拷问自我,遍体鳞伤却触摸不到最真的自己。当爱已逝,再无可以眷恋的彼岸。或许,从这一刻起,他也不再需要曾几何时梦寐以求的彼岸,即使彼岸之花绚烂开遍,那也不是他渴望逗留的港湾,更不是他曾经梦想的天堂。
他漫无目的走着,突然发现远处巷子口一道黑影一闪而没。他需要分散自己注意力,让自己不再沉沦苦海,没事也要找点事,于是他潜匿跟踪那黑影而去。那黑影兜转了一大圈,居然撬门进入棺材铺。路孤鸣闪身藏在门外,向内窥视,见黑影推开大棺材的棺材板,继而发出一声轻咦。然后他舍却大棺材,又打开小棺材,看到净仪尸体,面露喜色,解下自己的外裳,俯身包裹住尸体,之后扛起尸体出了门,专挑偏僻小道疾步赶往城外。
路孤鸣暗自狐疑,尾随其后。黑衣人扛着净仪尸体出城后,在荒郊上奔行一盏茶光景,到了一处窑洞。窑洞口径狭小,大约仅容一稚龄幼童出入。黑衣人体形魁伟,趴下去爬了进去,而后谨而慎之将净仪尸体平拖进去。路孤鸣躲在洞外窥察,见窑洞中散落着一大堆衣物,而黑衣人却将净仪尸体安放在春夜冰凉彻骨的地面上,并且又去了包裹在尸体上的外衣。接着,黑衣人双手在尸体上不停摩搓抚按,就像男人自己钟爱的女人一样,温柔而体贴。按摩一阵子后,异状忽生,净仪尸体竟然动了起来,发出令人心潮荡漾的呢喃呓语。黑衣人喜形于色,急忙开始自己的衣服。
路孤鸣不想也知黑衣人要强行与净仪尸体发生合体之欢,不由寒毛倒竖。圣人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深更半夜藏尸猥亵,这种人非癫即痴,少惹为善,路孤鸣无意拯救净仪尸体,使其免遭污辱,转身走远。可隐觉事有蹊跷,突然,净仪还没死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