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后,路孤鸣回房小做休憩。午后,太子亲自带他在太子游逛了一圈,熟悉格局。匆匆过了半日,戌时三刻,路孤鸣穿上夜行衣去向八公主府,到达时已是亥时。八公主府依旧清静,他赶向东厢,却见房中亮着光,里面有两人在细声絮语,乃八公主和莫怀才,内容无关今日行刺之事。八公主道:“我哪点比不上她呢?”莫怀才道:“你没有比不上她,只是我认识她在前。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只有她对我不离不弃,这份深情厚意比海深比金坚,我无论如何不会辜负。虽然我们分别十七年,我也不知道她下落,但我仍然对她牵肠挂肚。”
八公主缓缓道:“当初换做是我,我也会那样对你的。”柔声细气,饱含着相逢恨晚、与君暌违的惆怅与无奈,令闻者心酸。莫怀才道:“我明白,所以才甘心做你裙下的不二之臣,任你驱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任他纵横半生,终究逃不过这情字一关,沉浸在今时往昔的密爱轻怜之中,纠结难释。这一句轻声细语在路孤鸣听来,深具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意味,也不免勾起了他自己对云露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情丝。
八公主低吟道:“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身。”腻语含涩,道不尽的苦说不完的痛。莫怀才悠然长叹。八公主道:“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莫怀才黯然回思道:“没有。那年我科场失意,便自暴自弃,恰巧在蜀中遇见了她。说也奇怪,我们俩素不相识,却一见倾心,之后联袂游历巴蜀。第二年春的一天,我们碰到了一名言行打扮稀奇古怪的人,她似乎极为害怕,当天晚上就不告而别弃我而去,离开时已怀上我的骨肉。而第二天我又恰好救了依云楼上任楼主,随他去了依云楼。就这样,我们一别十七年,彼此无音无信。”八公主道:“唉,不说了,睡吧!”接着房内传出窸窣解衣生。
路孤鸣心知有莫怀才在,今晚定难以进入秘道,于是打算离开八公主府。行到走廊,忽见那名昨日在公主府接待自己的婢女捧着一盘汤药走向客房。路孤鸣闻那气味与昨晚在项城宿处闻到的药味一样,心想莫非项城住到了八公主府的客房,当下悄然跟着那婢女去往客房。客房燃着油灯,一名男子侧身横躺在一张榻上,不是项城是谁。
路孤鸣突然心生一计,想道:“将来七星盟举事,需要大量财物,朱殷奇资财雄厚,若能得他资助再好不过。我且借太子名义劫走项城示惠于他,这样莫怀才怎么也想不到与他有关,要找也只会找太子麻烦。”计议已定,迅速侵入客房,点了婢女和项城哑穴,却故意让婢女瞧见自己模样,并对她道:“你告诉莫怀才,他刺杀太子罪不容诛,他徒弟我先带走了。”婢女认得他是昨日进府的其中一个公子,当下动不得又说不了,空自花容失色。
路孤鸣掳过项城身体,越出八公主府,易容回太行三英容貌赶往朱府。朱殷奇、柳千帆瑚门飞等近两日不见他踪影,正担心他出事,看他安然归来,都放下了心。路孤鸣解开项城穴道,再废了其武功,然后把他往地上重重一扔,向朱殷奇道:“朱老爷,他就是凶手,任由你处置。”项城受痛轻哼了一声,随即眼中藏恨望向朱殷奇。朱殷奇与他目光一接触,立刻断定他就是当日托镖那孩子,这个仇恨的眼神他死也不会忘。
梅红秀伤女之逝,见凶手死猫一样倒在地下,一剑便刺穿项城胸腔。朱殷奇转开眼,不忍卒睹。长剑穿透项承胸膛的瞬间,他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忿恨抑或痛苦,有的只是解的快意与释然,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这些天我一直只求一死,谢谢你们成全我。我已经仇恨全消,死可以瞑目了,但我师父有仇必报,你们千万别让他知道实情。”言毕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蹬了蹬脚,气绝身亡。梅红秀尚不解恨,要把他千刀万剐。路孤鸣劝阻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夫人手下容情,他的话没错,他师父确实是个厉害较色,要是被他知道咱们杀了他徒弟,必大开杀戒替徒弟报仇。我们兄弟三个亡命之徒倒无所谓,贤夫妇可就不好应付了。因此,我要拿这尸体嫁祸给人。那样,咱们便可免了一场灾祸。”梅红秀已视他为大恩人,哪有不依之理,抹泪道:“我手刃仇人已心满意足,其余的事全凭恩公做主。”
朱殷奇忽道:“足下这般深恩厚义,朱某夫妇粉身难报,恳请足下让朱某看一看你的真容,将来报恩也能找对人。”路孤鸣怔了怔,道:“朱老爷何出此言?”料想朱殷奇已看出自己另有身份,揣度他会不会因此见怪生嫌隙。朱殷奇道:“朱某看三位有胆有识,尤其足下智勇兼备,决非擅擒盗贼的太行三英那么简单,定别有来历。足下若不愿透露,朱某也不勉强。”
路孤鸣施恩于他,所求者无非是其将来反哺,当下除掉易容物,现出本来容貌,道:“朱老爷,我入京目的暂不便多说,等时机成熟,再与你详谈。”接着又把自己真实姓名说了出来。朱殷奇夫妇看他生得俊美出奇,再察言观行,判定决非奸险之徒。朱殷奇道:“路公子,你往后有用得着朱某夫妇的地方知会一声即可,朱某夫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路孤鸣道:“朱老爷言之过重,我们三人来贵府原属偶然,只是想会一会那飞贼,凑巧帮了你的忙,何足道也。”他看了看柳千帆瑚门飞,又道:“柳大侠、西门兄,我今天救了太子,被他列为贵宾,要住在太子府。太子明日要张榜纳贤,你们若有兴致不妨也去瞧瞧,要是肯小展身手,咱们便可在太子府再聚首。”柳千帆瑚门飞想不通他留在太子府又嫁祸太子意图何在,可当面也不好直问。柳千帆不欲介入朝廷纷争,心下打定就此与他辞别;西门飞乐意与他多多相处,一口应下明日去太子府应聘。
柳千帆、西门飞与路孤鸣一道别过朱殷奇夫妇,途中柳千帆提出了辞行。路孤鸣知江湖众名侠自二十年前杭州一役后,俱如惊弓之鸟,对朝廷深为怨怒也深为忌惮,便不挽留。西门飞自回鬼屋,路孤鸣提及地下密室,并告诉他他盗窃来的金佛和紫玉狮子等财物皆在密室里。而春宫图一节则稍作隐瞒,只说春宫图已被雨水浸湿损毁,这点西门飞满不在乎。
路孤鸣用粗麻布袋包着项承尸体,回到太子府,已是三更天。太子及其嫡子等仍在相候,路孤鸣放下项承尸体,说了今夜所查获的讯息。他并没直陈一无所获,而是编造了一堆事情,说永王野心未死,正在加紧联络各方人士,图谋再一次行刺,具体时日未定。太子及其嫡子等相信不疑。路孤鸣又把项承的尸体从麻袋中搬出来,告知诸人项承是莫怀才弟子,自己杀不成莫怀才,就让项承李代桃僵,以便替太子出口气,同时亦可立威示警,教莫怀才不敢再轻举妄动。太子盛赞他所作所为贴合自己心意。
事毕,路孤鸣走回房间,见房内燃着灯,有人坐着等候。轻轻推开门,却是太子安排服侍自己的两婢女。两婢女看他进屋,从昏昏欲睡中惊站起,为他端茶倒水。路孤鸣呷了口茶,示意她们管自己去歇息。二人扭扭捏捏,说太子吩咐她们要伺候好贵宾。路孤鸣懵懂未解,傻乎乎笑了笑。两婢女见状格格一笑,一女替他宽衣,另一女整理床铺让他就寝。
路孤鸣躺下后,两婢女却没立刻离开,含羞带臊,忸怩不安,似乎在等路孤鸣召唤。路孤鸣不明其意,坦言自己明日尚有要事,需要休息,请她们灭灯各回寝处。两婢女这才如释重负,熄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