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孤鸣小心翼翼推开门,以防发出声响或触动机关,门内是个长近一丈宽约八尺的静室,静室铺着抛光了的青石地板,墙体砖石砌成,砖石外又粘贴了一层薄木板,以便更好地保暖隔音。室中摆着一张圆桌,桌旁设有六张座椅,桌上放着三个茶杯,两杯已见底只剩茶叶,另一犹是满杯,茶水已凉。满杯对应的座位上散发着淡淡芳香,路孤鸣嗅了嗅清楚此系女子残留下的脂粉香味,于此可知李光禄曾在静室密会客人,而由于静室窄小密封,是以香气弥久不散。
路孤鸣心想这两天自己、领路武官及易卜天等三人一天到晚盯着李光禄,断无客人进来又出去自己等人毫无所察之理,便在墙壁上轻敲了敲,看有无其他进出口。墙壁坚固结实,并没异状,他又想会不会有地下道直通内外。于是弯腰察看地面,时不时用脚跟叩打两下。叩在圆桌底下的地板时,声音有异。当即移开圆桌,桌脚下端现出一个铁环。路孤鸣拉动铁环,地板顿时被掀开一大块,露出一方口径三尺大小的圆形入口。
路孤鸣不多思虑进了入口,地道初极狭,后渐宽敞,并不太长,行出百丈即达出口。出口处堆满柴木粮草,路孤鸣搬开柴草出了地道,放观四围,觉知自己身处另一密室之中。这密室构筑较为简陋,难以隔断外界响音,男女的欢声笑语频频入耳。路孤鸣不由困惑,暗猜自己身在何处。断定室外无人,闪身而出,再反身一看,始知密室实乃柴房。
他觅路而行,至男女群集之地,远远一窥,但见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分明是男人散金买笑的烟花场所。他是至诚君子,审时度势,此地不宜久留。转向正门拟回走与领路武官聚合。销金窟地门前向来是客源络绎不绝,人流攒动,他不便施展轻功惊扰众人,低着头匆匆赶路。未料,一名龟奴眼尖,从人群中辨出他,热忱拉客道:“尤大人,今晚怎么过门不入呢?”路孤鸣明白龟奴把自己认成了那押后武官,亦至此方知押后武官姓尤,抬起头看了看龟奴,同时目光掠过高悬的牌匾,竟然是领路武官提过的暖春阁,暗想李光禄秘道通往此处,此地绝不寻常,遂有心深查,假有所觉道:“啊,想事情想得入神,居然走过头了。”
那龟奴谄笑道:“小的还道大人贵人事忙,把如意姑娘给忘了。”路孤鸣料定如意姑娘即为玉如意,押后武官与她关系亲密,自己这样假冒造访,难保不会被瞧出破绽,便扔了一锭银子给龟奴当赏银,道:“如意姑娘是你们暖春阁的活招牌摇钱树,本官也不好天天来找她,阻了你们的财路,今晚换个姑娘。”寻花问柳除非囊中羞涩,否则哪有不贪花魁爱闲花的男人,路孤鸣今夜出手阔绰,决不至拮据穷酸,龟奴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如意姑娘晚上还没客人,大人真不要了?”路孤鸣自有盘算,点了点头。龟奴暗自嘀咕,携引他入内。路孤鸣佯装意趣盎然进了暖春阁。老鸨子王妈妈见熟客光顾,满脸堆欢迎过来寒暄几句,郑重其事吩咐龟奴仔细伺候客人。
虚情假意路孤鸣看着生厌,催促龟奴带自己去房间。龟奴只道他高涨迫不及待,掩口窃笑,领着他到一间洁净的房内,接着带了一名幼龄稚女进来,堆笑道:“大人,这小丫头刚开始接客,还不大懂事,你多教教她。”路孤鸣意在套问暖春阁与李光禄的往来内幕,自然需找年长久居之人,这幼稚少女新来乍到恐一问三不知,因而道:“本官不贪恋孩童,换一个。”龟奴认为他尚不识货,像商家推销新货物一样,好心推荐道:“大人,你别看这丫头年纪小,她可是大家闺秀,懂诗词曲赋、琴棋书画,而且还是未经人事的原封货。”
那少女年方十三四,豆蔻年华,柳眉桃腮,丹唇明眸,十足一个美人胚子,听龟奴口沫横飞介绍自己身世,羞愧地垂下下头,酸泪盈眶,令人见之生怜。路孤鸣蹙了蹙眉峰,向龟奴道:“她既是名门之后,何以沦落风尘?”龟奴心知他肯开口相问便表明对起了兴趣,便即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她这些年家道中落,父母兄弟散落各地,她被人贩子拐了。王妈妈看她长得水灵,前两天刚买了下来。她性子倒挺执拗,说只愿意服侍官老爷,其他客人打死不接。今晚我看大人你不找如意姑娘,就带她来见你,希望合你心意。”
路孤鸣听身世凄凉,拿出一张巨额银票抛给龟奴,道:“这丫头先留在这,你再去找一个可心的姐儿过来。”龟奴一看票面数额,笑难合嘴,点头哈腰去另寻佳人。路孤鸣沉默不言,连看也没多看一眼。大千世界光怪陆离无奇不有,可男人进青楼安静坐着少之又少,倒算是咄咄怪事。好奇心起,偷眼望了他一眼,窃想难道自己魅力不够,不足吸引人。
路孤鸣发觉她偷瞧自己,随口问道:“你家住哪?”怯生生道:“我是长安人氏。”路孤鸣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大着胆子道:“大人在哪个衙门当差呢?”路孤鸣不清楚押后武官原居何位,干脆道:“本官升迁到禁卫统领了。”美目一亮,启口未及言说,恰见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扭腰进门来,当即闭口垂首。新进门那女子二十来岁,容光照人,脂香粉气溢满全身,她腻笑道:“尤大人荣升高位,难怪喜新厌旧不找奴家啦!”
路孤鸣与她素不相识,但闻出她身上的香味和李府密室内的残余香味大致相同,便留上了心。龟奴尾随那女子进来,歉然道:“尤大人恕罪,小的正要去帮你物色人选,刚巧碰上了如意小姐。她听大人在这,就过来找你了。”路孤鸣闻知那女子便是玉如意,暗自警惕,可也不能哄她出门,不然必定惹人怀疑,当下笑道:“如意小姐奇货价高,本官微薄俸禄何能日日承受呀,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玉如意瞟了一下,道:“大人,这小丫头是王妈妈往后几年要着力栽培的,价钱可不菲呀!”语气不大友善,大概是感觉到即将对她的地位造成威胁,毕竟美质天成,再过数年即可艳冠一方。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这神还不请自来,路孤鸣一时难以应付,道:“好吧,我就不要这小丫头了。”玉如意甜甜一笑,挨着他坐了下去,手作兰花状为他斟酒。
龟奴听路孤鸣要舍而就玉如意,便欲带出门,以免搅扰了路孤鸣和玉如意温存。欲走不走,楚楚可怜望着路孤鸣。路孤鸣见她眼含泪光,心生恻隐,冲她招了招手道:“你先别走,坐到我这边来。”由愁转喜,连忙跑到他右侧空位坐下。龟奴自觉没趣,关上门退出房。玉如意趁路孤鸣举杯浅尝分了心,瞪了瞪。畏葸垂首,没敢与她目光交触。
路孤鸣记得领路武官讲过玉如意偏爱会吟诗作赋的文人墨客,而押后武官一称不上华横溢,二也算不得英俊倜傥,叫他附庸风雅恐怕亦是强人所难,摸不透她为何看上了他,旁敲侧击道:“如意小姐往日登门难求一见,今晚咋地这么有闲暇?”玉如意细语绵绵道:“自从与大人竟夕长谈后,如意之心就已归属大人了。”路孤鸣弄不清“竟夕长谈”是只谈情说爱而无之亲,抑或是解衣相对两厢恩爱的代称,模糊道:“小姐这样,本官受宠若惊了。”
玉如意异样地瞅着他道:“大人好像变了一个人,口口声声本官本官,好生见外。唉,利欲熏心情渐远,再无风月似从前。一把芳心纵相许,无心孤看言归,又奈若何?”说得不胜凄茫,好似路孤鸣变成了薄情郎负心汉。路孤鸣慢饮了口酒,她姑且言之他姑且听之,不置一词。却微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玉如意盯视她道:“小丫头,你一丁点年纪懂什么男情女爱,别读过几首词就在这卖弄。”被吓住,低垂着头百无聊赖地摆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