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国色倾城不可多得的美人,本应被男人搂在怀里、捧在手心细细呵护,本不应跋山涉水劳碌奔波。然而造化偏偏爱作弄人,狠心地把美好的梦一个个碾碎,迫使美人为世事去日晒雨淋,去承受岁月最残酷的洗礼,直至红颜褪尽人老珠黄。陆子瑜有时也十分讨厌自己的天赐姿容,若非这一副男人见了生爱起怜、女人见了嫉妒生恨的臭皮囊惹了祸,她原可以与丈夫孩子共享天伦之乐,命运又何至于这般坎坷凄凉。
想到夫亡子散,她使劲自己身体,拟以此泄恨。羊脂莹玉般的顿时发红,她全然不觉得痛,似欲揉破一层破,任鲜血横流。良久之后,仇人的模样渐渐清晰,仇恨溢满了她的心口,对自己的愤恨便平复了下来。她清泠的眼眸中熠动着夺人心魄的寒光,那是不惜一死也要复仇的决绝。她木然擦干身子,穿上一件宽松衣裳,躺卧在床,神驰一剑穿透仇人心窝那一霎的快意。
突然,一人穿越房顶的声响传入她耳里。那人落足极轻,必是轻功不赖。她拥被坐起耳朵贴近床后墙壁凝神谛听,发觉那人在蹑手搬动隔壁卖布商人屋顶的瓦片,暗想莫非是梁上君子要光顾富商。她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因仇人王敬之故对商贾富豪之流更殊无好感,也就没在意。正欲躺下继续歇息,惊闻隔壁卖布商人一声暴喝:“何方贼子,吃我一掌。”接着应是一记劈空掌击中那来人的隐身之处,先是咔嚓一声巨响,紧随着嘭嘭乓乓一片落瓦之声。
陆子瑜刚入客栈时曾匆匆一瞥那卖布商人,没留下深刻印象,具体容貌有点模糊不清,只记得他四五十岁,中等身材,不太胖也不太瘦,不意是个内家高手,竟能以劈空掌力击敌。房顶那人行迹暴露后,飞掠远遁。卖布商人倒没相追,任其自去。隔了一会儿,陆子瑜忽闻两下短促的敲门声。她不欲换衣接待访客,便慵懒道:“谁呀,我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却听卖布商人道:“姑娘,在下有事相求,叨扰了。”语声迫切,似有危急之事。陆子瑜暗自生疑,起床换了件衣衫开了门。卖布商人提了个包袱略带忧容候在门外。陆子瑜单身女子半夜让男人进房终显不便,隔着门槛道:“前辈找我有何贵干?”卖布商人道:“在下韩致霖,乃凤阳镖局总镖头,想央求姑娘保管个东西。”他见陆子瑜面露疑难之色,俨有拒绝之意,又道:“韩某看姑娘神气内敛又身佩利器,定是江湖上的女中豪杰。韩某受好友临终托付,要将这包袱里龙凤玉玦送到青州大侠李严基手里,不料走漏了风声,引来一群觊觎宝物的贼人。方才就有线上的探子来踩盘子,被我暂时击退。但不出意料很快会有一大批人物赶来劫宝,韩某双拳难敌四手,恐难把宝物安全送达李大侠手中。惟有斗胆求助姑娘了,但愿贼子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等韩某引开那帮贼子,姑娘你就带宝物直奔青州。韩某干的是走镖这一行当,也深知怀璧其罪这道理,明白有可能会因此连累姑娘。可是韩某一路走来举目所见唯独姑娘面相纯良又身居神功,万望成全。”
陆子瑜自己的事尚且毫无头绪,没闲心急人所难,婉辞道:“我初出江湖武功耽,恐有负韩总镖头厚望,还请另托贤能。”韩致霖道:“姑娘,龙凤玉玦里藏着惊天秘密。倘若落入心术不正之徒手里,后果堪虞。韩某若非自知敌不过贼子,万不得已,也不敢冒昧相求。”面色峻急异常。陆子瑜心下为难,微微颦眉道:“可我确实没把握能不负所托。”
韩致霖道:“没有什么事可以万无一失的,姑娘只要尽了心就行。”说着把包袱递给陆子瑜。入手时陆子瑜感觉如同翎羽轻若无物。韩致霖道:“龙凤玉玦事实上是两块半只手掌大小玉片,分别雕刻着龙凤图案。至于藏着什么秘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韩某也不清楚。姑娘若嫌包袱太大携带不方便,不妨将两块玉随身携带。”陆子瑜恰有此意,便打开包袱,见里面包着两块玉片,一片纯青色一片纯紫色,青玉雕龙紫玉雕凤,青龙紫凤双双欲飞。
韩致霖道:“贼子马上就要到来,姑娘你自个当心,韩某先回房。假如韩某逃过一劫,咱们青州再会。”说完长揖到地,返身回房。陆子瑜关上门将龙凤玉玦放进怀中,心想今晚又要一夜无眠,于是坐在修习圆通如意诀。功法她早就孤滚瓜烂熟,一如往常眼观鼻鼻观心进入入定状态。练了近半个时辰,她忽觉怀中有东西隐隐发烫,透过中衣灼着。
陆子瑜猛吃一惊,以为自己练功急于求成出了岔子,赶紧停了下来,伸手入怀探了探,触手之际发觉龙凤玉玦像是放在火上炙烤了一样炽热之极。她急忙取了出来,见龙凤玉玦泛着一股含着淡淡清香的轻烟,如日照香炉,青玉冒青烟紫玉生紫烟,青紫两道烟交旋上升,似青龙紫凤扶云高飞。暖玉生烟凝香,陆子瑜也就在诗词中读过这种怪异情状,大惑不解,便欲去求教韩致霖。
是时,突闻客栈外脚步声纷至沓来,一人大声叫道:“韩总镖头,咱家兄弟来看你了。”陆子瑜料贼人登门明抢龙凤玉玦来了,依韩致霖吩咐置身事外。通过窗户缝隙外看,在客栈前门后门盘踞着百余号人马。这些人似乎分成四个阵营,东南西北各占据一个方位。东面阵营人数最多,占了十之七八,为首那人四十左近,腰挎大刀,骑着一头红毛健马,也正是他冲韩致霖发话。南面亦即正对客栈大门这一阵营只有五个人,陆子瑜一见五人眸光一冷,这五人不是别人,乃是当初受王敬礼聘做护院的泰山五鹰。泰山五鹰各骑了一匹马,一字排开将门口堵死。西面阵营却只有一人,那人三缕长须背负长剑,气定神闲地站在客栈西侧的围墙上。后门的北面阵营共有十数人,男女各半数,分站一台朱漆大轿两侧,轿子前帘布悬垂,看不到轿内之人。那帘布上绣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百花之王红牡丹。
韩致霖背着装龙凤玉玦的包袱走出大门,环视群敌,神色微改,团团抱了抱拳,不卑不亢道:“各位朋友,韩某这厢有礼了。”背负长剑那人道:“韩总镖头,卢某素来直来直往,不跟你拐弯抹角,请你把红货拿出来展示一下,卢某看上两眼若不合意,立马怕怕走人。”他说话时两眼朝天,倨傲不逊,显是未把韩致霖瞧在眼里。韩致霖凛然道:“卢兄,韩某钦佩你齐鲁一剑卢青煦威名。但是我们干镖师的头可断血可流,红货绝不可失。”
齐鲁一剑卢青煦以三十六路快剑驰誉山东,黑白两道无不敬他三分,说出口的话向来不容他人置喙,听韩致霖胆敢不买账顶撞,轻慢道:“好,卢某倒要看你有多少血可流。”人影一晃,已到了韩致霖身前。东面骑红马那人慢条斯理说道:“卢兄,道上的规矩见者有份,你莫心急着想独吞。”卢青煦斜睨着他道:“那咱们先手底下见真章。”骑红马那人哈哈笑道:“卢兄,心急吃不了热包子。咱俩斗得热火朝天,泰山五鹰五位老哥和老鬼可笑歪嘴了。”卢青煦神情和善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道:“老鬼、泰山五鹰,咱们划个道分那宝贝。”敢情他已把龙凤玉玦视作囊中之物,急不可待要坐地分赃了。
轿中之人即是老鬼,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悉他本名是什么,只知他垂垂老矣仍自命,常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这句话挂在嘴边,还收了一班年少貌美的女弟子供自己玩乐,为正道之人所不齿。可惜他武功高强,正义之士也莫之奈何。老鬼道:“卢老弟,人无横财不富,老哥我听说那宝贝价值连城,可好歹也得估个价。这样吧,咱们竞价占取,价高者得,价低者分享那笔价款发笔小财,各不吃亏。到时候叫价独占鳌头的人再大方一点把宝贝拿出来给大家观瞻观瞻,没得到的就权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过个眼瘾。”他说得不急不缓,更是将强占龙凤玉玦看作是板上钉钉的事,直比探囊取物还简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