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妈终于拿着那套跳《天鹅湖》的白色芭蕾舞裙走进来,我看着那漂亮的羽饰紧身短胸衣、芭蕾帽、白色便鞋,还有白得能映出我粉红色肌肤的紧身裤,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真正在乎我的人送来一个系着天鹅绒蝴蝶结的白色大盒子,而这是另一个爱我的人给她出的主意,突然我感觉所有的爱、希望,还有快乐,就这样回到了我的身体里面。
跳起来吧,芭蕾舞女孩,跳起来,
和着受伤的心跳节拍,
用脚尖旋转,旋转。
跳起来吧,芭蕾舞女孩,跳起来,
你一定不曾忘记,
跳舞就要跳到底。
你曾说他的爱必须要等待,
为名为利,我想那便是你的期待,
我们活着,学着,
爱已随风而逝,芭蕾舞女孩,随风而逝……
终于,克里斯学会了华尔兹和狐步舞。我后来试图再教他跳查尔斯顿舞,但他拒绝了:“我不需要跟你那样,什么舞都得学会,反正我又不要上舞台。我只是想以后拥着女孩在舞池跳舞时不至于出洋相。”
我可以一直跳舞。没有我不会跳的舞,或者说没有我不喜欢的舞。
“克里斯,你得明白一件事情: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只跳华尔兹或者狐步舞。每年都会有新的风潮,就跟时装一样。你得跟上时代的步伐,并学着去适应。来嘛,我们跳点爵士舞,你坐着看了那么久的书,正好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
我停下华尔兹的舞步,跑过去换另一张碟片:“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猎狗。”
我举起双手,开始扭动臀部。
“动起来,克里斯,你得学会怎么跳。注意听音乐节拍,放轻松,然后学猫王那样扭动屁股。来,半眯着眼睛,摆出眼神迷离的性感模样,微微噘起嘴唇,你要是不这样的话,就不会有女孩爱上你。”
“没人爱就没人爱吧。”
克里斯就是这么回我的,语气平静而认真。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逼迫他做任何与自己形象不相符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我其实很喜欢他这样,内心强大而坚定,可以勇敢地做自己,即便他这种性格很早以前就不受主流人群的欢迎了。我的克里斯托弗先生,我的勇敢骑士。
我们随着大自然的季节变化而改变阁楼的装饰。夏天已经远去,于是我们取下那些盛放的花朵,改挂秋天的落叶,棕色的,黄褐色的,红色的,还有金色的。如果等到冬天下雪时我们还在这里的话,那就用我们四个提前剪出来的白色蕾丝雪花代替落叶,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我们还用白色、灰色和黑色的牛皮纸做了很多野鸭子,并让这些迁徙的鸟儿沿着箭头的形状排成一串,飞往南方。纸鸟很容易做,只需要把椭圆形稍稍拉长便成了脑袋,剪一个泪滴形状当作翅膀。
平日里,克里斯不是低头看书,就是画水彩风景画,他画白雪覆盖的山峰,山中有湖,湖里有人在溜冰。在克里斯的画中,黄色或粉红色的小屋全用白雪覆住,炊烟袅袅上升,烟气弥漫中可以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画完这些之后,他又沿着边缘画了一个黑色的窗框。把这张画挂到墙上,我们的房间也就有了风景。
以前,克里斯总是取笑我,我也不可能让他高兴。可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他和我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正如我们一手改造的阁楼那样,不复昨日模样。我们可以并排躺在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脏旧床垫上,接连聊上好几个小时的话,异想天开地谈论获得自由和财富以后的生活。我们要环游世界。克里斯说他要跟最美丽性感、聪明大方、善解人意、风姿绰约、幽默风趣的女子坠入爱河。她会是最完美的主妇,最忠诚奉献的妻子,最好的妈妈,哪怕他犯傻炒股输光了钱也绝不唠叨抱怨,或哭哭啼啼,或怀疑他的判断,又或者感到失望或沮丧。她会明白他已经尽了全力,而凭借他的智慧和聪明头脑,他们很快又会重新拥有财富。
天哪,听他这么说完我的心情顿时低落了。我要怎样才能满足克里斯这样的男人的需求呢?不过,我知道他其实也为我以后的伴侣提供了一个标准。
“克里斯,你的这位聪明懂事、魅力无穷、美艳动人的女子,难道就不能有一点点缺点吗?”
“她为什么要有缺点?”
“就拿妈妈来说,她是不是满足你说的所有这些条件,除了头脑聪明这一点。”
“妈妈又不傻!”克里斯强烈地维护妈妈,“她不过是在错误的环境中长大,她从小就被教育成自己低人一等,因为她是个女孩。”
至于我,等我当了多年的首席芭蕾舞女演员之后,终于决定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对方至少要比得上克里斯或爸爸。他一定要英俊,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因为我想要生出漂亮可爱的孩子。我还希望他是聪明的,不然他可能无法在我心里树立高大形象。接受他的钻石求婚戒指之前,我会先让他坐下来跟我玩游戏,要是他一直玩不过我,那我就会微笑着摇摇头,告诉他还是把戒指退了吧。
在我们日复一日对未来的幻想中,我们的蔓绿绒属植物慢慢枯萎了,常青藤的叶子也逐渐变黄。我们为此终日忙碌,尽可能关爱那些植物,跟它们说话,恳求它们不要再是病恹恹的样子,希望它们能重新直起身子恢复活力。不管怎么说,它们已经享受了最好的那部分阳光——每天沐浴东边的晨光。
又过了几周,科里和凯莉也不再央求着到外面去。凯莉再也不用小拳头去砸那条橡木门,科里也不再用只穿着软胶鞋的小脚乱踢以至于把自己的脚趾踢得瘀青。
现在他们已经温顺地接受了以前一直不愿接受的事情——阁楼“花园”是他们唯一可以去的“外面”。令我悲哀又释然的是,他们很快就忘了除了现在被禁锢的地方,外面还有一个更大世界的事实。
克里斯和我拖了几个旧床垫到靠东的窗户,这样就能打开窗户,直接沐浴到天赐的阳光。孩子需要阳光才能茁壮成长。只需要看看那奄奄一息的植物,我们便能清楚地知道阁楼沉闷的空气对花园的绿化是多么大的伤害。
有几天天气变冷了,无法进行日光浴。之后天气越来越冷,以至于我们把最厚最暖和的衣服穿上,如果不跑来跑去的话也还是会冷得发抖。早晨的阳光很快就从东边溜走,把我们留在绝望中,想着要是窗子是朝南开的就好了。但阁楼上都是些百叶窗,而且全被关死了。
“没关系,”妈妈对我们说,“早晨的阳光才是最健康的。”
可在这最健康的阳光中,我们的植物却接二连三地枯萎,言语的安慰已经无法让我们释然。
随着十一月的来临,阁楼开始变得像南极一样寒冷刺骨。我们冷得牙齿打战,鼻涕横流,喷嚏一个接一个,只能跟妈妈抱怨说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连着烟囱的炉子,因为阁楼上两个废弃的炉子都没有连接烟囱。妈妈曾提过给我们拿一个电炉子或煤气炉上来。但她又担心电火炉如果连了太多延长线可能会着火,而煤气炉又必须得连烟囱才行。
最后,妈妈只是给我们拿来了又长又厚的保暖内衣,还有带兜帽的滑雪厚夹克,以及带羊毛的亮色滑雪裤。我们穿上这些衣服,白天就待在阁楼里,因为在阁楼上可以自由奔跑,而且可以避开外祖母严密的监视目光。
凌乱的卧室里堆了好多东西,就连走路都会时常撞到。我们在阁楼上可以随心所欲,大喊大叫着彼此追逐打闹、捉迷藏,或者来一场疯狂的戏剧表演。有时我们也会打架争吵,会掉眼泪,但吵完哭完又会和好。我们还特别喜欢玩捉迷藏。克里斯和我喜欢在捉迷藏的时候营造一点恐怖气氛,当然只能在大白天的时候,毕竟双胞胎对于阁楼阴影中隐藏的“坏东西”已经够恐惧的了。凯莉还曾信誓旦旦地说在那布罩着的家具后面看到了魔鬼。
一天,我们在极地般寒冷的阁楼找躲起来的科里。“我去楼下了。”凯莉说着,小脸上满是倔强,嘴唇嘟起。过去的经验已经证明劝她留下来是没用的,她特别固执。只见穿着一身红的小凯莉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克里斯和我继续寻找科里。按照平时的经验,要找到科里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一般都会选择藏在克里斯上次藏的地方。所以我们只需要径直走向第三个大衣橱,就肯定能看到科里蹲着躲在那些旧衣服的后面冲我们咧嘴笑。为了让他有点成就感,我们故意避开这个区域。磨了一阵,我和克里斯决定要“找到”他了,走过去一看——科里却不在!
“该死的!”克里斯嚷道,“他终于学会创新,懂得自己找原创地方藏了。”
读书就是有这种好处,形象的表达信手拈来。我摸了摸流着清鼻涕的鼻子,再次环视周围。如果真要创新的话,这个大阁楼上得有无数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天哪,恐怕得找上几个小时。而当时的我又冷又累,心情又糟糕,我早已厌倦克里斯每天坚持要进行的这种“运动”。
“科里!”我大声叫道,“不管你躲在什么地方,快点出来!要吃午饭了!”我想这么说肯定能让他自己出来。吃饭是一件温馨而舒服的事情,它把我们漫长的一天分成了几个部分。
然而科里还是没有回答,我生气地瞪克里斯一眼。“今天有花生、黄油、葡萄、果冻三明治噢。”我又补充道。那是科里最喜欢的食物,我想一定能让他跑着出来。然而,还是没有回应,一丝动静也没有。
突然间我感到害怕了,我并不相信科里真的是已经克服对这黑影幢幢的巨大阁楼的恐惧,认真地玩这个游戏——我猜测他不过是试图模仿克里斯和我而已。天哪!“克里斯!”我大叫起来,“我们得尽快找到科里。”
克里斯也被我的慌张感染,急得到处乱转,一边跑一边叫科里的名字,命令他赶紧出来不许再藏。我们两个一边跑一边找,不停地叫着科里的名字。捉迷藏的游戏已经结束,到吃饭时间了!仍然没有回应。尽管身上穿着厚衣服,我却感觉全身冰凉,就连手都冻得发紫了。
“天哪。”克里斯低喃道,“万一他躲进某个箱子,而箱子的盖子碰巧落下并扣上了?”
科里会被闷死的,他会没命的!
我们疯了一样拼命寻找,把每一个旧箱子的盖都掀开。带着疯狂而绝望的恐惧,我们把箱子里的所有裤子、短袖背心、衬裙、胸衣、西装都翻了个底朝天。我一边找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科里千万不能出事。
“卡西,我找到他了!”克里斯喊道。我连忙转身,看到克里斯正把已经呆滞的小科里从一个盖紧且落了扣的木箱中抱出来。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跑过去不住亲吻科里苍白的小脸蛋,因为缺氧他的脸色已变成惨白。我看到他的眼睛都已经找不到焦距。显然科里已经到了失去意识的边缘。“妈妈,”科里小声喊着,“我要妈妈。”
可是妈妈正在几千米以外的地方学习打字和速记。除妈妈以外,我们只见过硬心肠的外祖母,而且就连外祖母我们也不知道紧急时刻应该如何联系。
“快下去在浴盆里放满热水。”克里斯说,“但不能太热,不能烫伤他。”说完,克里斯便抱着科里朝楼梯间奔去。
我率先跑回卧室,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洗手间。回头看到克里斯正把科里放到他睡的床上,然后他弯下身子捏住科里的鼻翼,再低下头用嘴巴完全覆住科里已经发青的微微张着的嘴唇。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难道他死了吗?难道他已经停止呼吸了吗?
凯莉看了一眼——她的双胞胎哥哥嘴唇发青,一动不动——立刻尖声大叫起来。
我把卫生间里的两个莲蓬头尽可能拉远,将水流放到最大。科里要死了!我以前总是梦见死亡或濒临死亡的场景……如今我的梦成真了!但我有一个执念,每当我觉得上帝弃我们于不顾时,我便会更加死守住信仰,我祈祷着,恳求上帝一定不要让科里死掉,“求你了,上帝,求求你上帝,求你了……”
也许是我不顾一切地祈祷,也许是克里斯的人工呼吸,科里终于活了过来。
“他有呼吸了,”克里斯说着,脸色苍白地颤抖着将科里抱到浴盆,“我们现在得让他的身子暖和起来。”
于是,我们立刻给科里脱去衣服,把他放入浴盆里的温水中。
“妈妈!”科里还在低声唤着,“我要妈妈。”他一遍一遍地喊着,我心疼得直想用拳头砸墙,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应该有妈妈陪在身边的,而不是我这个不知所措的假妈妈。我真的无法再承受这些了,只要能让我摆脱,哪怕让我到街上乞讨都可以。
但我却给出了平静的回应,以至于克里斯都抬起头用赞赏的微笑看着我。“为何不假装我就是妈妈?她可以为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可以抱着你,给你唱摇篮曲,轻轻摇着你直到睡着,只要你先吃点东西喝点牛奶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克里斯和我都是跪着的。他帮科里按摩小脚,我则揉搓着他的手,想让他暖和起来。当科里的皮肤终于转成正常颜色,我们赶紧给他擦干身子,让他穿上最暖和的睡衣,外面再加一床毯子包住,然后我坐在克里斯从阁楼上拿下来的一把旧摇椅上,把我的小弟弟抱在膝上。我在科里的小脸上印下细密的吻,在他耳边说着亲昵的话,惹得他咯咯直笑。
既然能笑了,那应该也能吃东西了。于是我给他喂了一点三明治,又让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汤和一点儿牛奶。在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就变老了。十分钟的时间,我好似长大了十岁。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吃中午饭的克里斯,我知道他也有变化。现在我们知道,缺少阳光且空气不新鲜的阁楼,除了会让植物慢慢枯萎,还存在真实的危险。除了那些怎么灭也灭不尽的老鼠蜘蛛,我们还面对着更坏的威胁,尽管我们费尽心思想要除掉那些老鼠蜘蛛。
吃完饭,克里斯一个人通过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上到阁楼,钻入衣橱时我看到他的脸色格外严峻。我在摇椅上轻轻摇着,让科里和凯莉都坐到我的膝头,给他们唱“宝贝摇啊摇,宝贝摇啊摇”。突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猛烈的锤击声,声音大得恐怕楼下的仆人们都有可能听到。
“卡西,”科里小声唤我,而凯莉此时已经昏昏欲睡,“我想要妈妈在身边。”
“你有妈妈——有我。”
“你会跟真正的妈妈一样好吗?”
“是的,我想我会的。科里,我很爱你,凭这一点我想我会成为真正的妈妈。”
科里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我,想确定我是否是认真的,或者我只是在安慰他。他看了我一会儿,一双小手慢慢搂住我的脖子,头靠到我的肩头。“我好困,妈妈,不过我想要你继续给我唱歌。”
我继续摇着,轻声唱着歌,而克里斯也带着满足的表情从阁楼下来了。“以后那些木箱子再也别想锁上了,”他说,“因为我把全部的锁和衣橱都砸了,以后也不用担心衣橱会被锁上。”
我点了点头。
“《圣经》上说凡事都有定时。”克里斯轻声说,害怕吵醒双胞胎,“出生有时,播种有时,收获有时,死亡有时,而现在是我们牺牲的时候。经过这一段,就会是我们享受生命的时间。”
我转过头,靠在克里斯充满少年气息的肩头,感激于他总是这样乐观,这样振奋人心。
克里斯说的没错。当我们离开这间屋子,当我们下楼参加葬礼,我们的欢乐时光就会到来。
· 相当于三十九点六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