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哲的膝盖颤的厉害,最终无力的瘫坐下去。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好像已经向下走了,小腹坠的很,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歪着头,怀里抱着孩子,愣愣的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安哲粗重的呼吸。
周围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都是安哲身下和脸上的。孩子越看越像沈岸牧,眉眼间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上刻下来的一样。
安哲心里涌上淡淡的幸福,虽然肚子又开始隐隐的疼起来了,可是安哲却弯弯的勾起嘴角。
叩叩。叩叩。
安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poci?”
poci站在门口,看到半边脸都是血的安哲,还下了一跳。随即还看到安哲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然又心疼的神情。
“你没走?”安哲觉得把poci的床弄的这么脏乱,有些不好意思,想坐直身子。膝盖一动,肚子里突然开始尖锐的疼痛,像针扎一样,安哲猝不及防,腾手去捂肚子,还差点没抱住孩子。
poci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接过孩子放到一边,然后去看安哲的情况。
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比poci预想的要快很多,孩子也很健康,现在睡的正香。只不过安哲好像用力过度,现在没了什么劲,可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太勉强了。
poci扶起安哲,让他躺在床上,双腿大开。安哲依了他,平躺着,眼睛却牢牢的锁着poci,他每说一个字舌头都不停的痛着,他不管不顾,“你怎么不去医院呢?沈爸爸不知道,他会对你有意见的。你不想去见见大哥么?”
“安哲,你别说话,多攒攒力气吧。”poci摇了摇头,把手放在安哲鼓胀的肚子两侧,轻轻的按摩。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poci的手腕,poci动作一顿,安哲正看着他,“回答我啊。”
poci长长一叹。“我为何不想去看看岸漠?我走到楼下,把车子都开到了光华路……可是我又回来了,我真的不能就这么把你放在一边,小牧和岸漠都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可是、可是……”腹痛袭来,安哲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是个医生,妇产科医生,你是我的病人。安哲,别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必须这么做。”poci拍了拍安哲冰凉僵硬的手,让他放轻松,然后他笑了笑,“而且我相信啊,岸漠那家伙怎么也要坚持到我能去看他的时候吧。”
安哲见poci说的坚定,也不再劝他,而是闭上了眼睛,默默忍受这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安哲刚才用力太多,现在似乎连喘气都很困难,虽然闭着眼,却总是能看到眼前飘过一阵阵雪白的光点,就好像在穿越一条星河,孤零零的不知道目的地,也没有人陪伴,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孩子走得很慢,安哲捱了很久,胎儿就堵在安哲那血肉模糊的穴口,出出缩缩,就是不肯出来。安哲的宫缩越来越无力,poci他不停的给安哲按摩肚子,还看着阵痛的时间,脸色沉了下来。
“安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poci凑近安哲,大声问道。
可是安哲没有回答,只是虚弱的晃了晃头。他听见Poci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愈发地模糊不清。
Poci不敢赌,只好给他注射了催产素,药效发挥的很快,安哲从半晕厥状态清醒了过来,孩子随着肚子一阵阵变硬而下降位置,肚皮上的蠕动清晰可见。Poci替安哲推腹,胎儿是走得很快,可是安哲的情况看起来不算太好,人已经有些迷糊。
胎儿的头用不了多久就已经探出了安哲的穴口,poci小心翼翼的托住婴儿那娇小的脑袋,然后轻轻的一旋,那皮肤微微有些发青的胎儿就被poci稳稳的托在了手中。
安哲好像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脊梁骨瘫软了下去,眼睛微微睁着,看向孩子的方向,眼睛里含着雾水,眼神涣散。
“安哲,你看,还是个小男孩。”poci疲惫的笑了,抱着开始嘤嘤哭起来的孩子给安哲看。
“……健康么……?”安哲嘴唇开合几次,颤抖的挤出几个字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眯着眼睛撑到看到poci点了点头,便阖上眼睛,身体沉了下去。
“安哲?安哲——”poci紧张的皱起眉头,赶忙放下孩子,按了按安哲已经有些瘪下去的肚子。
他看到安哲的身下,那原本带着淡黄色的液体正在变得浓郁起来,羊水中混上了丝丝缕缕的郁红色的血迹,看的让人心惊。
poci找来剪刀剪断了小孩的脐带,把他放在哥哥旁边。孩子还在哭,poci却顾暇不及了。他的动作带上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的镇定,他揉着安哲还有些鼓胀的小腹,却见那缕缕的红色越来越多,poci的脸色凝重,嘴里喃喃道,“安哲……你千外别……”
天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城市里人群和车流熙熙攘攘,霓虹灯给街道穿上了繁华霓裳,拥挤的密不透风。
poci的公寓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安哲的脸色青白,半边脸上沾着血迹,小腹鼓胀并且微微发硬,他的身下还在不停的流淌着鲜血,poci的脸色沉的像一湾死水——-安哲要是再不娩下胎盘,有可能会血崩,太危险。
幸亏提前说好在家里生产,poci早早的就在家里预备了药物和点滴。他给安哲输了液,不停的给安哲按摩发硬的肚子,已经冷下来的深秋天气,poci居然也出了一身的汗。
安哲在梦里,一片无尽的黑暗。他站在虚空,有一条小路在脚下蔓延到远方。他迷茫彷徨的睁着眼睛,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向前行走,甚至不敢迈开脚步,怕会一脚踏空,坠落进那无尽的深渊里。他试着呼唤沈岸牧的名字,他努力张大了嘴,鼓起胸膛大吼,声嘶力竭,却连近在咫尺的耳朵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怎么了……聋了还是哑了?这是哪儿?
从身后有个人轻轻的推了安哲一把,安哲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害怕的闭上了眼睛,等待身体的悬空感——等了好久,却不见任何反应,他慢慢的睁开眼睛,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安哲回过身。身后站了个人,那有着和沈岸牧很相似的脸庞,只不过更显沧桑成熟一些。安哲愣了一下,然后欣喜的笑了。
沈岸漠点点头,温和的笑着,一如往昔,带点与年龄不符的调皮。
安哲想起在沈岸漠身上发生的事,顿时紧张起来,嘴唇都有些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还是发不出声音,安哲着急起来,沈岸漠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有力的劲道从沈岸漠的手掌心传达到安哲的身上,安哲看到沈岸漠的眼里带着笑,还带着一种看正在闹别扭的小孩一般的无奈眼神。
“安哲,快醒来吧,你看poci他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沈岸漠的嘴唇动了动,安哲明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却很明白沈岸漠说了什么。
快醒来?他现在难道不是清醒的么?
“醒来吧安哲,睡着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真的。”沈岸漠说道,然后按着安哲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掉了个方向,然后向远方一伸手,“向前走,安哲。一直向前。”
远处的黑暗中裂了一道缝隙,有道微光,指引着方向。
沈岸漠向前推了安哲一把。安哲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待他停□形向后看的时候,身后却再不见了大哥的身影。
安哲没有再停顿,他回过头,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迈开脚步,快步走,小跑,然后奔跑起来。
那微光近了,近了,变得明亮起来。
安哲发出一声嘤咛,poci一喜。他没有想到身下已经昏迷的人居然还能有醒过来的迹象,他连忙呼唤安哲的名字,见到安哲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眼皮怎么也睁不开,安哲却能听到poci在叫他的名字,还在拍他的肩膀和按他的肚子。安哲好像睡了很久一般,好长时间都想不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直到听到孩子的哭声,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居然想挣扎着坐起身,腹中剧痛让他连抬起脖颈的力气都没有,着急的说道,“孩子在哭,啊——”
Poci按住他,拍了拍安哲的脸,让他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孩子的事,孩子们很健康,你别担心。倒是你,安哲,快用力。”
安哲喘着气,睁开眼,眼神迷茫地看着poci。在他睁开眼的那个瞬间,他看到在poci身后,有什么模糊的影像明媚的笑了,然后悄然化作了片片的光点,消失不见。
“快用力,把胎盘娩下来!”poci连声催促,手上不敢放松力道,他打开安哲的双腿,重新摆回分娩的姿势,这是最后一步了,“别放弃啊,安哲!”
安哲深呼吸了几下,身形顿了顿,积攒了写力气,然后猛地发力,拽着床单的手指节青白,脸色涨红。
poci顺着向下的力道按压着安哲的肚子,安哲像走投无路的小兽,在疼痛中胡乱摆头蹬腿,终于噗的一声轻响,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安哲暂时还没有恢复的穴口里挤了出来,支离破碎。
安哲像一滩烂泥一样摊在了床上。他累极了,身下的口子没了堵塞,成股的脓血和血块从产道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安哲双腿之间的被褥。他轻轻呢喃了几句话,手向前伸了伸,好似要去握住什么,却还是放弃了,软软的垂在身侧。
poci用棉花沾了药堵在安哲的身下,被血浸湿后又换新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安哲的血才慢慢止了势,poci见他虽然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吐纳间还算均匀平静,便知道安哲总算是脱离了危险,笑容不由得绽放在那疲惫的脸上。
poci打了个电话给小牧。得知安哲生下两个宝宝,沈岸牧激动的电话都差点没拿稳。他恨不得现在就可以插翅飞回安哲身边,可是当抬起头来看到憔悴的父母,他的笑容又僵在嘴边。
要忍耐,忍耐,忍到几乎都要疯了,沈岸牧还是要忍。哥哥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沈岸牧怎么能忍心撇下爸爸妈妈离开这里。
“你快过来吧,他就算一个人肯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他。”
poci一愣,觉得这句话无比耳熟。随即他笑了,类似的话他在下午的时候不也说过了么。
他们都坚定的相信对方,相信自己看中的人不是轻言放弃的弱者。即使伤痛沉疴,也要活下去。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舍得让对方太伤心。
如果连活着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