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彻暗想:“那光头说的石头不知又是什么东西?”他既生好奇难免要穷源竟委,待四人走后不久,他越窗掠到后院,在日间藏尸体的稻草堆里找了一会,只可惜没有收获。他正要回房,目光微转,却见一人绝无半点声息飞身入院。来人是个少女,一袭白裳飘然如仙,白纱遮颜,只露出眼睛以上面容,然而只此已可断定她是个绝色美人。眼如横波,有些清寒却不失柔情款款。傅彻恐她发现,闪身躲到草堆后面。
那少女似足不履尘,款步轻移没有一丝声响,姿态偏又优美之极。她轻功之佳,傅彻平生仅见,莫说寻常武林人士难望其项背,就算明灭老人、毒花仙子等轻功高绝者也颇有不及,这世上能与她在轻功上一较短长的或许只有他傅彻一人。从少女现身的那刻起,傅彻便有种特殊的感觉,心灵仿佛与她遥相呼应。那少女大约也是冲着石头而来,不过她远没刚才四人搜查得那般仔细,在院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娇体微动便出了客栈。
傅彻回到房间,定了定神,回想刚才那少女非但轻功不输于自己,连内功修为只怕也不多让,不禁惊异慨叹。他是因服食黄参果后身体近无重量才使轻功大成、所向披靡。而今有人在轻功上与他平分秋色,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却真真确确摆到面前。他惊讶之余,又增了丝丝苍凉,暗自追问这人是谁。
群豪对同道被杀之事心有余悸,第二日便很少有人出外走动。他们窝在客栈,近乎足不出户,后院更成了一块禁地,无人敢越雷池半步。赵云道:“他们光坐在客栈里守株待兔,可得不到宝物。”谢芊芊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他们害怕他们的,我们出去走走吧!”傅彻和赵云皆无异议。
三人出了客栈大门,迎面碰上小二。他嘴里哼着歌谣,手心旋着一个黑沉沉的小石头,在门前晃悠以招徕生意。谢芊芊见他那小石头挺有趣的,问道:“喂,你这小石头是什么东西做的呢?”小二对客人向来热情,笑道:“这是小的昨天在后院捡来的,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客官若是喜欢就送给你吧!”谢芊芊女扮男装,执男子礼道:“小二哥真是个好人,在下谢过了。”她接过小石头,路上学着小二那般把玩,可她玉手纤小玩转不动,没趣道:“一点也不好玩,不玩了!”随手就要扔到路边。
她这一漫不经心的举动,身旁路人却为之悚然。傅彻、赵云察觉有异,傅彻道:“芊芊,把它给我吧!”谢芊芊道:“这么个破玩意你留着干嘛了?”傅彻接住小石头,细细观察。这球黑得精光发亮,入手沉甸甸。又想起小二说这小石头是昨天在后院捡到的,心道:“难道这就是那些人找寻的怪石头,可它好像不是石头啊!”身旁诸人见小石头到了他手里,眼光都从谢芊芊身上移至他。傅彻和赵云对了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一队军兵浩荡走过,带起漫天沙尘。谢芊芊掩住小嘴,鼓起桃腮道:“他们肯定凉州兵,走路这么野蛮。”由于给军兵让道,行人悉数退到两侧,挤成一片。谢芊芊靠在傅彻身前,不与陌生人碰撞,突觉腰间被人动了几下,只道是傅彻碰到自己,便没在意。军兵过尽,行人散去。谢芊芊下意识摸了摸腰包,却是空空如也,忙问傅彻道:“是你把我腰包里的银两取走了吧?”傅彻迷惑道:“我取你银两作甚!”
谢芊芊看他不似说笑,急叫道:“不好,让人偷走了!”傅彻劝道:“反正你也没多少银两,小贼偷去尚不够大吃一餐,算了吧!”谢芊芊道:“你这是纵容小偷小摸!”傅彻淡笑道:“这是急人所难,大大功德呀!”心中则想贼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窃走银两,妙手空空伎俩确然出神入化,不可不防。谢芊芊微笑道:“也对,一旦声张出去说我们傅彻傅公子街头遭人扒窃,这个丑可出大了。”她声音不大,可身旁诸人似乎耳力皆不赖,他们听到傅彻二字时忙避走数步。傅彻身份暴露,摇头笑道:“我们有难了!”
本来凭着傅彻和谢芊芊精湛的易容术,混迹街市无人能轻易认出,可惜他们自报家门。傅彻身关九华玉璧下落,外人不晓得九华玉璧已陨碎,必定接踵寻衅。谢芊芊后悔不及,傅彻握握她纤手,让她别自责。谢芊芊心底涌过一道,很舒坦很温馨。午后,三人逛在长安闹市,故都繁华,人马喧腾。忽听前方哭声震天,观者涌聚如潮。赵云借问路人,得知一妇人新死丈夫,可由于她丈夫生前滥赌如命,偏偏又逢赌必输,最终不仅输得倾家荡产,还欠下一债。此时债主逼债上门,她家徒四壁、无力偿还。债主便要拉她女儿去卖身抵债,她不忍心女儿年纪轻轻就遭人践踏,所以带女儿长跪街头,希望有好心人能解囊救助。只要好心人替她还了债,她们母女甘愿为奴为婢以报答大恩。
赵云侠义心肠,急人之所急,豪兴道:“二弟,咱们就做这个好人了!”谢芊芊皱鼻道:“大哥,我们自己都囊空如洗、穷得叮当响了,哪能分金解赠?”赵云笑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才不失咱江湖儿女的本色呀!”谢芊芊莞尔道:“你这叫有钱空挥霍,没了乱分说。”三人排众挤进人群,见那妇人粗布麻衣,哭得昏天暗地,她女儿哭成一个泪人。奈何观者如云,援之以手者却百无一人。
那妇人长哭道:“各位老爷公子,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吧!你们若是不肯帮助,我们母女就只有寻死了!”终于有一个人道:“听你说得可怜,老爷我就发发善心帮你们一把。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小丫头给我做个小妾。”他至少有五十岁,相貌丑陋;那妇人的女儿才十六七,美艳动人。年龄相貌差距悬殊,犹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妇人不愿委屈女儿,哀哭道:“大爷,你既有善心,就请再发发慈悲吧!”
那人板着一副死人脸,怒斥道:“臭婆娘,你不识好歹了!”他臭脚上踢,正中那妇人下颚,冷笑连连、甩袖而去。那妇人翻倒在地,愈加哭天号地,闻者伤心、见者堕泪。赵云紧抓住那人臂膀,喝道:“慢着走!”他五指加有真力,那人骨头几近碎裂,惨青着脸道:“你想做什么?”赵云道:“你横行街头、无故伤人,于情于理兜不过去,要想离开就给我无偿帮助大婶她们!”那人叫骂道:“你们是一伙的,强盗……”
赵云不待他骂完,五指狠加一成力,冷道:“你帮是不帮?”那人疼痛难耐,从怀中取出三锭金元宝,颤抖道:“我身上就这些了,不够你们跟我回家拿。”赵云问那妇人道:“大婶,这些够了吗?”三锭金元宝数目可观,那妇人连声道:“够了……够了……”她说话时,又急拉着女儿不停向赵云叩头。赵云热血男儿,施恩不求回报,赶紧扶起她们道:“大婶,你们这可折杀我了!”那妇人母女茫茫泪眼,感激之情永难表尽。
赵云将三锭金元宝递给那妇人,道:“大婶,你们赶快去还了债,免得债主又来催逼。”那妇人揣着元宝,激动道:“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俩永生不忘。我们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伺候公子。”赵云道:“大婶,我这只是举手之劳,不求报答。你们快快请回。”那妇人扯扯女儿衣袖,她女儿领会其意,福身道:“公子不肯收容我们母女,必是嫌我们山野村妇不识大体!”赵云忙道:“在下绝非此意,姑娘请别误会。”
谢芊芊附在傅彻耳畔笑道:“大哥好心有好报,这姐姐看上他了!”傅彻问道:“何以见得呢?”谢芊芊轻撞他肩膀道:“我们女儿家的心事,说出来你也不明白!”傅彻权且信她所言,乐观其成。赵云松开五指,放了那人。那人撞开人墙,奔命逃窜。好戏散场,围观者失去兴趣,各走各处。那妇人母女千谢万谢,久不离去。赵云为人慷慨豪爽,抵不住女人的婆婆妈妈,连忙给谢芊芊使眼色,请她出马把妇人母女劝走。谢芊芊故作没见,嬉皮笑脸看热闹。赵云又向傅彻求救。兄弟有难,傅彻岂能观望不睬,可他自己笨嘴笨舌,贸然出口只会帮倒忙,数来还得有劳谢芊芊的金口。谢芊芊勉为其难接下大任,她伶牙俐齿令人称绝,三言两语打发了两母女。
三人在长安逛走一日,遍赏破落帝都的余韵,身后一直尾随着几个人。日暮天黑,三人正要返回客栈,跟踪那几人一字排开,挡在前路。为首一人简约道:“留下东西,你们走人。”傅彻和谢芊芊对视一眼,都认为是来抢夺九华玉璧的。傅彻慢条斯理道:“什么东西呀,可不在我手里。”那人叱骂道:“你睁眼说瞎话,我们要的就是你手里那石头。”傅彻和谢芊芊又对望一下,皆暗自好笑自己俩疑神疑鬼。傅彻手转了转小石头道:“你们要这石头有何用处?”那人不多说一个字道:“这轮不到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