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城、砦石、金屯三城,以北边的垣城为顶点。东有阿尔溪、西有江浦河南下交会于垣城南方约八、九十拿里处,之后通称为奴依那川,砦石、金屯二城则隔奴依那川遥遥相望,分列东西。
疾风将军准方龄所带领的东驹军负责暗行入驻位于奴依那川东边的砦石城。
「报!启禀将──小姐,左相差令兵前来,正在营外候见!」
彻夜玩完最后一个绑来拷问的百姓,准方龄打了个优雅(?)的哈欠。「沙达亚的令兵来了?」
跪在堂下的哨兵不敢抬头。「是。」
也幸好他没有抬头。
就在他说完话的瞬间,一阵风压扫过他头顶,没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敢发誓,他的闻到浓浓血腥味,就在鼻间、就在近处,就在──
伏地的手掌从指端传来湿黏的凉意,他不敢、不愿想象那是什么,头垂得更低。
「真是的,人家最讨厌背叛了。记住,下次不可以哦。」他听见将军嗲声嗲气这么说,但他很清楚,该听见这话的人已经没有下次了。
哨兵退出营账,直到回岗哨,冻僵的身体才感觉到炙阳的温暖。
「你可以进去了。」他说。
衷心祈祷这名令兵不会直的进去横着出来。
砦石城东北一百六十拿里处──
沙尘纷起,风飒怒动,马嘶铮鸣,军鼓急催,绯红黑鹰旗迎风飘扬,领着整齐肃然的军队急速前进。_
浩大军容,以旗队为前导,其次是以速度见长的枪击队、弓箭队、冲锋队等骑兵属性的队伍,接着是步兵行列,最后才是重炮部队与后勤,显见此次阵仗不容小觑。
黑鹰展翅,风翔万里──
天述国百姓琅琅上口的句子,再度盛行。
「看!左相的军队!是左相沙达亚的黑鹰军!」
站在城边的百姓指着灰蒙蒙的远处,拍拍腿边的孩子。
「瞧!多威风!不愧是左相的军队,多威风啊!」
「是啊是啊,不过──这次是为什么出军吶?」
「八成是边境又出事了──你知道的,这几年魔兽更多了,几乎是走到哪里都遇得到。听说边境的情况更惨,还出现不少异象,像是一夜之间变成沙漠啦,还有湖泊,有的地方莫名其妙多出一条河……」
「爷──」少女扯了扯爷爷的袖子。「我们国家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问倒在场所有顺天应命过生活的老百姓。
「总之,左相一定有办法的!沙左相觉对有办法!」
「是啊!就是啊!文右武左,我天述王朝的双壁不是浪得虚名的!」
「火神保佑。」一名老者双手合十,跪地祈求:「衷心祈求火神带领黑鹰军迎向胜利,哪怕要以老头子的寿命换取,老头子我也心甘情愿,只愿左相凯旋而归,我天述王朝国泰民安……」
「我也是!火神保佑!」
「我、我的命也可以!祈求火神保佑我朝左相……」
未多时,观望军容的百姓纷纷下跪,虔诚祈祷──
──黑鹰展翅,风翔万里!
冷月捏紧手中短信。
「糟了。」
「怎?」明老头提问。
「消息传来,黑鹰军出动了,目前的位置在砦石城东北方一百四十拿里。」
「真糟了。」明老头咋舌。「黑鹰军的出动就表示沙达亚离开王城,这次是玩真的了。」
「更糟的在后头。」冷月沉吟:「开始以夜行兵法分批潜入垣城、砦石、金屯三城,现在却大张其鼓地行军,你不觉得他这个动作与之前相较显然矛盾?」
「夜行兵法不只一种。虚中行实,实中还虚,沙达亚不是普通人。」明老头搔搔脑袋。「真糟,贼头贼脑的头子不在,狡猾奸诈的鲁少保要忙运粮草的事分不开身──这次全看你了,军师。」
「你不插手?」
明老头咳了几声,摇摇手。「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我老了,早就该告老还乡回去抱我家那口子。」
闻言,冷月难得地露出笑容。
明老头的那口子──纳兰素心,专司逆军操练、兵力统筹。
「你最好尽早抱到你家那口子,愈快愈好。」
「这不就要出发了吗?」
明老头悠悠晃晃步出,嘴边不忘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吶,看不起老人家啦──赶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子赶得这么急,没礼貌啊,世道沦丧啊……九方!还不快来帮帮我这老头!」
如果不是处于非常时期,冷月相信自己一定──也没有心情听他没意义兼没营养的抱怨。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要做的事也实在太多,没那闲工夫。
天述军前后矛盾的行军法只说明一件事──明目张胆的行军是为了掩饰某个东西或某件事。
他有预感,沙达亚带领的真正主力比台面上的黑鹰军更接近砦石城!
他没有多少时间准备。
《待续》
魔法学院奥菲勒
一、朋友
「……如果没有那个闪电的奇景,我无法想象情况会糟到什么地步。我亲爱的老友亚力山大、世上最伟大的智者费昂斯,你不应该答应圣职会和魔管会的要求,你不该让这孩子参加魔法竞技──
现在可好了,竞技场上那么多人,到底有谁发现毕罗德那时的异变,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天啊……事情还会糟到什么程度,他当时的模样──」
──谁?是谁在说话……
「冷静点,贾仙,慌张无法解决问题。当时我能做的都做了,奇异闪电出现的同时,我趁机对毕罗德下了漠视咒,还记得吗?这是我还在好恶作剧的年纪时所做的小小发明之一,它的效果是被下咒的人会遭受所有人的漠视,不会有人发现他当时的异样。」
──这是……亚力山大的声音……
「比赛场上的人呢?巴伦?安嘉丝?他们两个离你那么远,又都在毕罗德身边,几乎可以说毕罗德的异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你的漠视咒──」
「我又用了遗忘咒──妳知道,这也是我──」
「在好恶作剧的年纪时所做的小小发明之一。」贾仙替他接下去。「知道吗?老友,虽然我不会魔法,但我有直觉,你也清楚,我的直觉帮助我们避开不少危险。
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更关键的是,那些闪电是谁的杰作?又为什么这么做?那个人是不是也中了你的漠视咒?最最最重要的是──他是谁?」
愈说愈担心,忧虑的情绪老实写在贾仙的脸上。「这孩子伤得好重,我亲爱的亚力山大──我们什么都帮不了,甚至不知道这些伤是他当时的异变还是被那诡异的闪电击中所造成的。」
「我可以先回答妳最最最重要的问题,老友。」
亚力山大的响应给了她希望,担忧的表情绽出一丝欣喜。
「是谁?是敌是友?」希望别是敌人吶,他们的敌人已经够多了。
「我不知道,亲爱的贾先。」亚力山大缓缓摇头。
「……」
她可不可以把手放在老朋友的脖子上,然后再用力收紧?
贾仙在心里问着自己。但她知道不行,只能以唇枪舌剑出气:「真厉害,不愧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智者。」
实在是气不过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只要不知道对方的身分,妳方才所问的也就都得不到答案,老友。」亚力山大顿了会,发现沉睡的毕罗德眼皮有了动静。「这孩子快醒了。」
「那么我先离开,回头希望能在院长室见到您,亲爱的院长先生。」
「妳可以留下来的,贾仙,让毕罗德知道妳关心他──」
「关心不是我的长项,我的老朋友。」贾仙说道,对于自己的评价,她说话时的表情就像在回答「天气不错」一样的平板。
「别忘了,我是严肃的学务长、锱铢必较的总务长、学生眼中可怕的贾仙巫婆──」
「妳是我亚力山大最信任倚重的好友与战友。」亚力山大打断她的自嘲。
「好友啊──如果妳非得将自己打上价格才能认定自身的价值、才会因此心安的话,我会说妳的价格是无价。」
「噢,亚力山大,你如果不是智者,就是本世纪最可怕的骗子。」贾仙如是道,挂着平板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漾起一丝浅不可见的微笑。
「我得承认,好友,你的迷汤对我相当受用。」
「这是我的荣幸。」亚力山大刻意行了绅士礼。
「留下来,让这孩子多知道一个关心他的人,让他知道他不孤单,妳也是,老友,表达感情并不会伤害妳。」
「等我习惯这个会关心别人的贾仙之后,我会让他知道的,亚力山大。」
「妳比任何人都仁慈、博爱,也比任何人都关心学生──每一个。」
「哈!我真想看看学生们听见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露出的表情,想必会觉得你在说笑话──西西,我们走了。」
「呴呴……」獒犬前脚俯地,让贾仙顺利攀坐上颈背。_
贾仙前脚刚离开不久,毕罗德便缓缓转醒──
毕罗德勉强自己睁开眼,只看见灰眉的院长正对着自己微笑。
亚力山大?
「唔……嗯……我?怎么回事?这是哪……」
「别起来。」亚力山大阻止他起身的动作。「你受了重伤,孩子。」
他……受伤?
毕罗德迷茫地看着亚力山大,左右张望,发现魔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受伤?那──
「巴伦.山佐穆斯呢?」毕罗德的声音流露惊恐。
他想起当时身体异常灼热的同时充斥脑海念头──
那是股强烈到现在仍有余韵的杀意!这将毕罗德直接联想到最可怕的结果。
──难道我杀了……
「不,毕罗德,你没有。」看透他心思的亚力山大开口道。
「我没有杀了巴伦?」毕罗德一脸迷惘。
「事实上,受伤的只有你,孩子。」
──幸好……
毕罗德松了口气,「砰」的一声,瘫回病床上。
「还好只有我……」
这声低语听进亚力山大耳里,慈爱的目光更加泛柔。
「可以的话,孩子,我希望你也能安然无恙。」
「大概只有你这么想。」毕罗德扯扯唇角,闭上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要放弃生命,孩子。」亚力山大只手抚上他额头。「每一个存在必有其意义,你是,我也是。」
「我的意义就是活在别人的监视和流言蜚语下直到老死。」毕罗德咬牙。
「哈哈哈……」
毕罗德皱眉,立刻感到一阵晕眩,这让他的情绪更差。「这一点都不好笑,院长先生。」
「直到老死──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孩子。你很聪明但有时又太过聪明──」亚力山大等他睁开眼之后,才继续道:「这会容易产生先入为主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往往会引导我们走向错误。」
「我的生活就是那样。」金眸黯然垂下。
「我和乔洁住过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都一样……」想到过去,毕罗德突然抿唇不语。
「奥菲勒不一样。」
「是的,这里不一样,它是个牢笼,方便看管我的牢笼。」十四岁的少年扬起愤世嫉俗的表情,过度成熟得让这位年者的智者担心。
「我无法反驳,孩子。」这是让人悲伤却无法否认的事实。「我只能尽力让你在这里感到自由,哪怕只有一点。」
毕罗德这才明白自己刚说的话伤了这位老人家的心。
「我很抱歉,亚力山大。我不该说那种话,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我知道的,奥菲勒比我和乔洁以前住的那些地方要好很多,是的,至少它是个舒适的呃──魔法学院。」
「谢谢你的安慰,孩子。」亚力山大再次轻抚他额头。
这一次,毕罗德觉得双颊微热。
「我只是说实话,没有安慰的意思。」他说,脸上的表情掺和着明显的不自在。
是的,这名少年不习惯被感谢、被称赞,一直以来,被排挤、被冷眼相待,才是他所熟悉且习以为常的,这让亚力山大更为心疼。
「──巴伦突然变得很怪……」不习惯这种尴尬,毕罗德咳了几声,清清喉咙试着移转注意力。
亚力山大当然明白,笑了笑。「怎么的怪法?」
「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毕罗德循着记忆告知,随着内容的详细,亚力山大脸上的微笑逐渐收敛,转而凝重。
「──他说的禁忌之子是指我。」不是问句,他说得非常肯定。
肯定到连智者亚力山大.费昂斯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巴伦从哪里得知『禁忌之子』这个词──是的,这个词不该从学生口中说出来,奥菲勒的学生──不,是一般人不会轻易说出这个词汇,这是被禁止教授未达一定程度魔法师的禁忌词汇。」
「他却知道。」
「我会查清楚的,孩子。但请你答应我,在对的时间到来之前,别追问关于『禁忌之子』的事,更别瞒着我私下调查。」
「……」
毕罗德别开脸,闪避老者看穿心思的睿智之眼。
「答应我,毕罗德。」亚力山大追索着保证。
毕罗德第一次觉得有人了解自己有时是件很不方便的事。必须承认,亚力山大了解他的个性、想法,所以要求他许诺,亚力山大知道他不会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
「语言是有力量的──年纪大的人总是比较狡猾。」亚力山大笑了笑。「原谅我必须用语言的力量束缚你,孩子。」
语言是有力量的──
这句话引起毕罗德的注意,让他不禁回头看向总是扬着慈爱笑容的老院长。
好久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语言是有力量的,毕罗德。让人悲伤的是,大家都忘了这件事,轻忽语言的力量是很可怕的事,也许你所遇到的人大多忘记这件事,但你一定要记得,不要轻忽语言的力量,答应我,毕罗德……
亚力山大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病逝的乔洁。因为圣职会和魔管会的禁令,他甚至没有办法去看她最后一面。
「你愿意给予承诺,好让一个老人家放心吗?」
「……我答应你,亚力山大,在你所说的那个『对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不会私下查探『禁忌之子』的事情,虽然我并不想。」
「谢谢你,孩子。」
「但我至少可以知道为什么自己会──」
毕罗德看着自己的手,追寻事发当时的记忆。
「亚力山大,那个时候的我不太对劲,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那是你潜藏的能力,孩子。」亚力山大顿了下,又续道:「只是你还不懂得如何引导它、控制它,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学会与它共存、控制它,这将是你在奥菲勒最大的课题。」
毕罗德顾不了疼痛,移臂,睁眼看他。「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短时间内你的确下不了床,孩子。」
毕罗德皱眉,严肃地看着老院长。「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呵呵呵……你比想象中的还有精神呵。」亚力山大笑说。「安心待在奥菲勒,别逼自己太快长大,你才十四岁,孩子。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在这样的环境?」长年活在排挤中,讥讽已经变成毕罗德个性的一部分。
「我不是有意的,亚力山大。奥菲勒比起我和乔洁住过的地方都好太多了,真的!这里有舒适的床、不用担心温饱,不会被当虫子一样地驱赶,跟那些比起来,这里真的好得多了,就像──一个舒适的笼子。」噢,他只想得到笼子!毕罗德有点恼火自己的词汇少得可怜。
「说真的──」亚力山大突然凑近他,顽皮地眨了眨眼。「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特别是在贾仙追着我要签发文件的时候。」
「呃?」
「恐惧会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亚力山大沉沉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历经世事的大人,面对无法预测的恐惧时,也会做出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的事情。」
「怕……我?」
圣职会和魔管会的人──怕他?
满头雾水的疑惑取代了毕罗德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该怕的人是他吧?
「这个嘛──」
亚力山大的迟疑点醒他。
「跟『禁忌之子』有关?」
老院长的头上下一点,意思很明白。
「那这个问题我保留到那一天。」
「谢谢你,孩子。」
「我只是做我承诺的事。」他说话算话。_
乔洁把这孩子教得极好。亚力山大暗想,脑海不禁浮现错待的女儿的面容。
「亚力山大──」
毕罗德发现眼前老者突然流露的感伤,以及忽而变得湿润的眼眶,开口欲问,魔医室门口飘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个,请问……」
声音透露着惶恐,以及深怕被拒绝的不安,颤巍巍地从外头抖进室内。
「我、我可以进来吗?」
室内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下移四十五度。
「呃?」身体有一半躲在魔医室门外的韦利紧张兮兮的视线来回游移在毕罗德和亚力山大脸上,似乎想接近又害怕靠近。
「哦,我可爱的小朋友,进来啊,韦利。」
院长亲切的招呼让韦利觉得自己尊贵了起来,白胖的圆脸浮现两抹兴奋的红光。「院、院长先生,我、我可以进、进去吗?」
「任何人都有权利探视他的朋友,韦利,就算是魔医室的主人也不能拒绝。」
吼──魔医室突然晃了下,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回应亚力山大的陈述。
「啊啊啊……」韦利惊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家都说魔医杜亚朵的脾气不好,果然不好、真的不好、非常不好──」
啪!门板像是活了过来,一板拍上韦利的圆屁股。
「哇啊啊啊!?」
伴随惨叫声,韦利圆胖的身体滚进魔医室,地板同时像波浪似的,将韦利推送到亚力山大脚前。
吼……作祟的门与地板在完成动作后又恢复原貌、回复平静。
朋友?毕罗德打从听见这两个字后就露出古怪的表情,反而不怎么在意魔医室的骚动,金眸环视魔医室──除了来探望的韦利,就只剩他和亚力山大。探视朋友?探视谁?哪里?
「谢谢妳,亲爱的杜亚朵。」亚力山大抬头朝魔医室致谢,之后又俯首望向努力收拾害怕扬笑的韦利。「好了,韦利,融合矮人族的忠实与人族之爱的小朋友,你是来找毕罗德的吗?」
「呃……」圆眼住上抬,又怯弱垂下,再抬、再垂下,再抬──
「你最好赶快离开,免得被人误会。」提醒的口气掺了点不耐。
韦利忽然大叫一声,指着毕罗德。「你又说了!」接着露出大大的笑容。「这次我听懂了,谢谢你。」
没头没尾的话与道谢听得毕罗德一头雾水,迷惘地望向亚力山大,却见这位老院长动了动食指,向魔医室讨了张椅子,请韦利坐。
「谢谢您,院长先生。」恭恭敬敬道谢后,韦利就着椅子特殊造型的阶梯爬上去就座。「毕罗德,你就像姑婆说的一样,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只是大家都误会你,就像误会我一样。」
「什么?』鲜艳的红色眉毛扭成出死结,不明所以地看着韦利,最后决定向见识最丰富的老人求救。
可惜老人太狡猾了,霍地起身。「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一堆公文要处理。」和煦的笑脸成功挡住毕罗德留人的话。「没有人承受得起贾仙的怒气,包括我。」语毕,施展瞬间移动的魔法,在毕罗德开口留人前消失无踪。
「嘿嘿……」
毕罗德俯首看向还在对自己傻笑的韦利,勉强压抑下床躲避的冲动,勉强扯了扯唇角。
「嘿嘿嘿……」韦利回以更灿烂的笑容。
天!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才好。
二、新生!威尔.冯.亚兰德伦!
从几天前的早上开始,奥菲勒就一直处于骚动状态,学生们只要相遇,第一个招呼不是「日安」或「晨安」,而是「你听说了吗?」、「真的假的?」、「你知不知道?」等等问句。
原因在于,奥菲勒将加入一名新生。
不过就是新生有什么好稀奇的?
稀奇一、他是新生。(这不是废话吗!)
稀奇二、他来自亚兰德伦家族,出身贵族──
自从智者亚力山大接管奥菲勒之后,奥菲勒不再是专为贵族子弟而设的魔法学院,贵族、平民子弟只要具备魔力就能入学,这虽受平民欢迎,却不代表贵族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与平民子弟往来。
其中反弹声浪最大的,莫过于亚兰德伦家族──
这个家族之长甚至还扬言罢黜亚力山大.费昂斯的智者头衔,并高举「回复奥菲勒荣光」的大旗,号召不少贵族响应,形成一股反亚力山大的势力,甚至拒入奥菲勒采用传统的私人魔法家教。
基于前述两点,这名即将入学的新生自然成为骚动的话题,被热烈讨论的程度仅次于毕罗德入学后身分曝光的时候。
当然,亚兰德伦家族的孩子入学一事,早在半个月前申请时就曾在奥菲勒学院院长办公室掀起过骚动──
「……亲爱的老友亚力山大、世上最伟大的智者费昂斯──」
「慢,我亲爱的老朋友,我记得我最近没有做让妳生气的事。」亚力山大乖觉地说:「我发誓,我最近一直待在院长室签阅妳送来的文件。」
「是的,亚力山大,你的确是。」
贾仙踩着宠物狗西西的头跳上亚力山大的办公桌,摊开两张羊皮纸,只差没压上亚力山大的脸。
「独独这一份!我要你签的是拒绝入学书,你却签核准!亚力山大.费昂斯!你是嫌敌人不够多?还是我该担心的事太少?又或者你希望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轰轰轰──只差没学喷火魔龙从嘴里喷出火了。
话虽如此,威力还是大到让老院长住后退。
「亲爱的老友──」
「不要跟我说什么忠实信任!」
贾仙一脸受伤地瞪了老朋友一眼,难过地转身背对。「亚力山大,我由衷信任你、尊敬你,也崇拜你,但──这不代表我会赞成你所做的每项决定。知道吗,老友,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在消磨我对你的友情,这让我觉得很难过……」
「贾仙,我的老友啊。」亚力山大拍抚老朋友垂头丧气的小脑袋。
「还记得吗?我们追求的理想──不论是什么人、不分种族、没有阶级,任何人都该有公平受救的权利──老友,这是我们最初的理想,纵使对方是反对我们的人也一样,妳知道的,好友,『公平』无法立基于不平等之上。」
「……」
「我们不应该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妳接受毕罗德证明妳的宽容;妳疼惜那个孩子更证明了妳的慈爱不分对象,威尔或许是另一个毕罗德。」
「我只要一想到亚兰德伦家族曾经──」
「我知道,贾仙,我知道……」
亚力山大强迫自己收拾悲痛的情绪,抚慰同样受痛的好友。
「那是我们共同的伤痛,没有人忘得掉。」
「是的,没有人忘得掉,它痛得连死后都刻骨。」
贾仙偷偷擦拭夺眶而出的眼泪,整理好情绪后才回头。
「好吧,亚力山大,这件事我不和你争,但你也别想要求我给他好脸色。」
「我怎么敢。」亚力山大诚惶诚恐地说。
他怎么可能不敢!贾仙恼火地瞪视让人又爱又恨的老朋友,说清楚自己所能容忍的底线:「还有,倘若这个威尔.冯.亚兰德尔有损及奥菲勒或你我的逾矩行为,我会依照校规处置,绝不宽待,就算你求情也一样。」
「是,我严谨无私的学务长。」
「衷心希望将来不会听见你帮威尔求情的说词,我尊敬的院长大人。」
「我保证。」
贾仙重哼,吆喝西西跳上院长办公桌,不小心(?)弄得一团乱之后,骑在西西结实的颈背离开。
就这样,威尔.冯.亚兰德尔确定入学,也造就奥菲勒近日来的骚动。
只是,引起骚动的男主角没有按时出场。
威尔.冯.亚兰德尔高贵的尊足踩上奥菲勒是第二天的事──
延烧到次日的骚动还没有平息的迹象,不受影响的,除了早获知讯息的教师们,大概就只剩向来形单影只的毕罗德。
但比起孤单,毕罗德更多的是庆幸。_
托那名转学生的福,近来围绕着他打转的闲言闲语数量锐减,让耳朵得到好几天的清静,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持续下去,虽然──
「毕、毕罗德!毕罗德!毕罗德──」
「唉。」
金眸扫见在学生群里跳来跳去找人的韦利,毕罗德不禁叹口气。有韦利在,一切都变得不太可能。
「毕罗德?毕罗德?毕罗──」
矮小的身影忽高忽低,每次的位置都不一样,相同的是嘴里喊的名字,光是这样,已经引起在场许多学生的注意。
「我在这。」
不得不举手响应,免得韦利继续叫他名字,他已经够显眼了。
「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毕罗德。」韦利继续喳呼,直到他成功走到毕罗德身边。「一起吃饭,毕罗德,好吗?一起吃饭、一起吃饭、一起吃……」
「够了,你坐下。」毕罗德几乎是叹息地:「加果你不在乎被当成异类。」
「我已经是了。」韦利「咚」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等到魔法长凳就他的身高调整椅凳高度后,才开始用餐。「我的爸爸是矮人,妈妈是人类──巴伦他们常常欺负我,笑我是混血矮人,我已经习惯了。」
「接近我,你会被欺负得更惨。」
韦利咧开大嘴,呵呵傻笑:「有朋友就不怕。」
「朋友?」毕罗德张望他四周,没看见有人像韦利的朋友。「哪里?」
韦利手中的汤匙往前一指。「就是你啊。毕罗德,我的朋友。韦利,毕罗德的朋友。嗯,就是这样。」低头继续吃饭。
「你是不是误会了?」毕罗德觉得有说明的必要。「我不需要朋友,也不想当你的朋友。」
「那你想当谁的朋友?」
「呃?」
「你说说看、说说看嘛。你想当谁的朋友?说出来,我就去当他的朋友,这样我就是你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我──」
「等一下!」一长串的「朋友」灌得毕罗德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喊停。「不要再说什么朋友不朋友,我不需要朋友更不想当任何人的朋友,我习惯一个人──」
「我、我不怕,毕罗德。」韦利放下汤匙,严肃地凝视一头红发的同学。「你说过两次『你最好赶快离开,免得被人误会』这句话,一开始我不明白,但后来我明白了──感谢聪明的姑婆──毕罗德,你那么说是担心我接近你会让同学们以为我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你怕我继续被巴伦他们欺负、被其他同学排挤对不对?」
红眉微锁,薄唇紧抿,没有应声。
「你、你是个好人,毕罗德。」毕罗德的沉默更坚定韦利的决定。「虽然你说的话不好听,但你的确是个好孩子,和韦利一样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我不这么认为。」
「我不怕的。」白胖的圆脸,露出坚毅的表情,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两只手同时握住毕罗德靠在桌面紧握的左拳。「毕罗德,我不怕的。巴伦他们本来就喜欢欺负我,同学们也习惯排挤我──我已经习惯了,不会怕,唔……只有在巴伦他们打我的时候会怕一点,嗯……我有点怕痛。」他赧然道。
「你应该选择对你有好处的朋友,而不是我。」
「我爸爸说,朋友不是建立在有没有好处的前提上,而是取决于是否肯为对方付出的心意,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如果你指的是校外研修那天的事──」
「不,不是那样──不对,是那样,嗯──又不是那样──」
「韦利……」
「总、总之,不只那样,毕罗德──如果你讨厌我,早就把我甩开了,但你没有。你听我说话,没有嘲笑、没有轻视,这还是第一次──嗯嗯,第一次有同学愿意听我说话,听我把话说完──你对我很好。」
「──那只是礼貌。」韦利的话的确让他惊讶,但他不想有任何朋友,再尝到被朋友排挤、隔离的滋味。
一个人,是孤独了点,但至少平静自在,情绪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矮、矮人族的忠实是永志不渝的。」韦利突然跳上餐桌,一手抚胸,向毕罗德单膝下跪。「以韦利.恰思之名,注以矮人之荣誉,谨献友情之忠实予吾友毕罗德.戈尔.史岱鲁──」
「韦、韦利?」莫名的举动搅得毕罗德一头雾水。
「这是我们矮人族对生死至交献上忠实友情的仪式。」韦利满意地点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毕罗德像是被人狠打一拳似的,猛地起身往后退。
他根本没有做什么,为什么要对他献上忠实?毕罗德不懂,更不知道矮人族的誓言坚如盘石,至死不变。
「不要强人所难!」
毕罗德急吼,大失平常疏离的淡漠。
韦利的忠实对他来说太沉重!沉重得让他觉得焦虑。
「我、我──」
韦利也急了,小圆眼咕碌转,就是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哎哟哟,是怎么回事?」
风凉似的声音突兀地介入,还来不及看清人,倒是先看见一只手伸向韦利的餐盘,趁人不备抓起一块滑滑肉送进嘴里。
「啊、啊!?我的滑滑肉!」韦利惨叫,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美食被人吞进肚子。「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呜……」
「还不错,真令人意外,这么糟糕的学校里竟然会有这么高明的厨子。」嘿,再来一块!无视韦利的惨叫,来人再捏起第二块住嘴里送。
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附近的!?自认警觉性高的毕罗德暗惊,转身看清来人,金眸蓦然瞠大。
「你──」手指失态地指向对方。
「啊!?红、红头发!」同时看见的韦利尖呼出毕罗德惊讶得说不出口的话,忘了自己惨遭掠夺的食物。
「你是谁?为什么头发也──」
「怎么?只准你一头红发,别人就不能有吗?」对方笑侃,挑衅地拨弄自己红艳的短发。「羡慕的话就去剪短啊,好梳好整理。」
「你是谁?」
对方却看也不看他,转头朝韦利咧开和善的笑容。「韦利.恰思?」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恰思是矮人族里极有名望的一族,怎么可能不知道。」复回头看向毕罗德。「矮人族忠实的友谊珍贵得足以媲美世上任何一颗宝石,而你竟然不要,真是没眼光,不识货的家伙,你说是不是,亲爱的韦利?」
「嘿、嘿嘿……没这回事啦,不要这么夸奖我啦──」被迷汤浇得极害羞的韦利摇摆矮胖身体道,一会突然摇头。「不对不对!你是谁?我、我不会因为你、你说这些好话就、就改变我对毕罗德的忠实!还、还有,我的滑滑肉──还我滑滑肉!」
「亲爱的小韦利。」对方叹了声,用教导弟弟似的亲近口气说:「如果你没有躲在他后面说,会更有气势的。」
气势?韦利从他的新朋友(虽然毕罗德还没接受)后面探出头,脸上明摆着大大的问号。
「气势是什么?」
「气势就是──」
毕罗德却在这时介入,下意识将韦利藏在后面。
「你到底是谁?」
「我吗?」少年点着自己的鼻尖,回以灿笑。
「应该要在昨天入学的新生──威尔.冯.亚兰德尔。」自我介绍完毕,不忘弯腰行绅士礼。
让人错愕的出场与入学消息一样,瞬间成为奥菲勒最热门的话题。
三、冲突
毕罗德从来都不知道安静是如此可贵的东西──
毕竟在韦利和威尔出现之前,他的世界只要捂住耳朵隔绝流言闲语,就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但自从他们俩相继出现之后,他的生活立刻陷入无从解套的混乱与吵杂。
「毕、毕、毕罗德──」这是韦利开头必然兴奋的结巴招呼。_
「……」他以为已经躲得够远了,还是──
明明是自修课,为什么不能让他一个人静静地看书?
「毕、毕罗德,你、你在看、看什么?」拜长年受欺负所赐,刚开始说话会发抖已经成了韦利的招牌习惯。「魔、魔法师、奸言抄──」
「……箴言抄──」毕罗德深深叹气。
「好、好像很难的样子。」韦利问都不问,一屁股坐在毕罗德右手边,自动自发得让人无从拒绝。「好看吗?」
他的表情就像完全没听过这本书,毕罗德不禁深深、深深地再叹了口气。「这是一年级就要念的基础入门书,韦利。」
韦利回他一脸迷惘的表情。
「──我怀疑你的魔法师伦理课怎么过的。」
「魔导想吃矮人族的料理──」啊!他怎么没想到!「毕罗德!我很会煮菜!妈妈也说我是做菜的天才!嘿嘿,改天做给你吃!矮人族的料理最好吃了!」
换句话说──他用矮人族的料理换取伦理课的成绩及格……好个魔法师伦理课。
毕罗德暗叹。「你用功一点比较实际。」
「嘿、嘿嘿嘿……」韦利腼腆笑了笑,忽地神经绷紧,缩在毕罗德身边。「他、他来了,另一个红、红头发──」
不用韦利提醒,威尔调侃的声音已经够让毕罗德知道来者何人了。
「哟,毕罗德,你今天还是一张臭脸吶。」
「跟你没有关系。」
眼角余光瞄视缩藏在自己右肩后头的韦利,他实在不懂为什么韦利宁可追着冷漠以对的自己,也不愿接近笑脸迎人的威尔。
才入学没多少时间,威尔已经是奥菲勒最受欢迎的风云人物,每个学生都喜欢他,唯独韦利,看见他就像看见巴伦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亲爱的韦利小同学,你真是有趣的小东西──」
威尔开口,令人讶异的哀伤语气打断了毕罗德的思绪。
「一天到晚追在毕罗德后面跑,就算老是用一张热脸贴上他的冷屁股也甘之如饴,却不愿意投入我温暖友谊的怀抱,唉唉唉,这真教我难过。别看我脸上笑着,其实这是逞强啊,为了掩饰我内心被你拒绝的伤痛──」
「你、你的朋友很、很多,少、少我一个不算少。」躲在毕罗德几乎看不见身影,只从毕罗德后头飘出韦利拒绝的声音。
威尔的笑容扫过一抹阴霾,旋即又回复阳光般的灿烂。视线一开始就落在他身上的毕罗德补捉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可惜他太年轻,无法理解其中的变化,脑海中闪过的疑惑,快得让他还来不及捕捉就消失无踪。
「嗯……」威尔沉吟,忽然有所领悟似地击掌。「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金眸不解地望向他。他懂什么?
「你、你懂、懂什么?」
韦利也有相同的疑惑,不同于毕罗德选择沉默不搭话的个性,憨直的他开口发问。
「这样是不行的哦,小韦利。虽然被排挤的人应该同病相怜,但是因为这样就当好朋友未免太悲哀了,互相舔舐伤口在旁人眼里只会看起来更可怜哦……」
「你最好赶快放弃毕罗德──他不像你想找个同样遭遇的人作伴,他可是很享受被众人排挤的感觉,藉由这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与众不同,你再这样黏着人家不放,只会更突显你的可悲,丢光恰思家族的脸。」
我、我丢光恰思家族的脸?我这样做,会、会使家族蒙、蒙羞?韦利一震。
感觉腰间的衣服收紧,毕罗德移目向后,发现韦利紧抓他衣襬,惨白着脸喃喃低语:「我、我──没、没有……朋友是──是──」
──朋友不是建立在有没有好处的前提上,而是取决于是否肯为对方付出的心意,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韦利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当朋友,是他一直拒绝,不想接受在实属可贵的友情,不想再承受一次被友情背离的痛苦。
是我懦弱的拒绝让韦利被人嘲笑!毕罗德恍然大悟。
不怕被拒绝一试再试、至今未曾放弃的韦利才是真正坚强的人!
「威尔.冯.亚兰德伦!」
「有!」威尔痞痞地举手。「哎呀,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语末,不忘挑衅地眨眼。
「你好像在生气,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只有一张冷死人不偿命的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