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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记忆之殇

作者:七草/吕希晨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9

是虚拟的记忆?还是真有其事?毕罗德自己也不能确定。

此时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是片段的声音汇集而成的记忆。

没有影像、只有声音——

分不清谁是谁、断断续续的声音。刚出生的婴孩没有视力,与野生动物无异,只能凭借听觉、触觉感知身边围绕着许多人,以在他感觉到人的体温前就传给下一个的速度换手。

记忆的能力,被寒冷的触觉启动,开始计数模糊难辨的声音——

……为什么是这种……这样的孩子……不应该存在……

——我们一族——耻辱……不能让他活着……

……杀……违反族规……历史……

——丢了他……当做不存在……这是唯一方法……让先知之神决定他的命运……

……就这么办,就当生了死胎,不准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就算是生下他的——

——的什么?生下他的什么?

声音,到此为止。

来来去去的黑影始终模糊,声音却一如以往地清晰,就像这些人刻意在他耳边重复述说般,却每次都带着恶意结束在最重要的下文之前。

生下他的什么?

他只想知道这件事,就算只是个名字——至少,让他知道是谁生下他,是谁让他来到这世上。

然而,这个疑问终究没有得到解答,跟他一同被丢弃在不知名的某处。

「那孩子的红发真是罕见地漂亮……」农忙的女人放下装满葡萄的木桶望着田埂另一头的小小身影赞道。

「……红发底下那颗脑袋也是罕见地聪明。」旁边扛着铁锄与女人并肩而行的男人接着应和:「多亏了他,想出挖水道的方法解决我们村里农田灌溉的问题,今年秋天一定会大丰收,真想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聪明。」

瘦小女人立刻鼻孔喷烟一哼:「真是够了,金恩?戈尔?史岱鲁。村里谁不知道毕罗德是你家的孩子啊,想夸自己也不要用这招,太卑鄙了。」

金恩仰首,纵声大笑。「何必这么计较,亲爱的乔洁。」

「不过真的很难想象啊……」乔洁叹口气:「当年你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小婴儿竟然会是这么聪明,才七岁就能想到引水灌溉,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大人真是白活了。」

「这是当然的,我家的毕罗德可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天才吶!」

「就算毕罗德是天才,也跟你没关系。要我提醒你吗?金恩,说真的,你只是养父,和毕罗德没有血缘关系。」

「啊,好伤人的话,我的心受伤了!」

乔洁挥挥手。「你那颗心比田里菜虫的命硬得多了,用火烧也烧不死的,放心吧,马上就能复元,又生龙活虎的。」

「妳、妳妳妳……」

「金恩!」童稚天真的呼喊由远而近介入大人的交谈,小小身影站定在大人面前,仰起清秀的小脸。「我可以去莎莉家吗?她说她妈妈今天会烤蓝莓派。」

「这样是不行的,我亲爱的儿子。」金恩蹲身,农忙沾土的双手按上毕罗德瘦小的肩,扳着脸严肃道:「如果你没有打算跟莎莉结婚就不能到她家,更不能吃她妈妈做的蓝莓派。」

与发色同样艳红的眉一扬,定定望着养父。「金恩,你认为我跟莎莉结婚是个好主意吗?」

金恩煞有其事地点头。「莎莉的妈妈烤的蓝莓派是村里最好吃的,如果你想吃,那是唯一的方法。」

「那我只好跟莎莉结婚了。」毕罗德耸肩。_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跟莎莉结婚之后不要忘记每天带一块蓝莓派给我,别忘了在上面加一匙蜂蜜,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哇啊!乔洁!妳怎么乱打人?」

「就为了蓝莓派要毕罗德娶莎莉,你这个白痴!」再踢一脚,踹开这个为了食物出卖儿子的没良心男人。「乖乖毕罗德,听乔洁阿姨的话,要跟你真心爱上的女人结婚共度一生,不为任何事,就为了爱。听好了,毕罗德,爱是两个人决定共度今生唯一的理由,你一定要记住。」

「爱?」小脑袋往左一歪。「那是什么?」

「就像我爱莎莉妈妈烤的蓝莓派——喔哟!又打我!」金恩抱头,往旁边逃的同时惨叫。「妳这个凶暴的女人,哇啊啊!」

最后,七岁的毕罗德还是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他也没有为了蓝莓派和莎莉结婚。

偏角村,就如同它字面上的意思,位处世界最角落的偏远村落,除了代代留居的村民之外,几乎没有外来者会踏进这个村庄。

但「几乎」,不代表没有,偶尔还是会有一两个外来者到访。

「金恩!」

弯腰农忙的男人闻声抬头。

身材曼妙的黑发女子站在田埂上,朝金恩热情地招手。与之相比,金恩的表情如遭冰封似的,在认出来者的瞬间僵凝。

「我们需要你,金恩。」没有主人的邀请擅自进门的爱奴菲索朗一开口,就是单刀直入。「这个世界等着被改变,你一定也听见它的呼唤了对吧?」

「……」

「不要不说话——」

「别把这种事带进这个位处世界边缘的小村落,爱奴菲索朗。」金恩打断她。「这只是个小村落,我也只是住在这里的农夫,平凡不见经传的农夫。」

「平凡不见经传的农夫能独自闯进魔物之森带走那个红发小鬼吗?」爱奴菲索朗咭咭娇笑。「吶,别以为藏在这个小村子就没有人会发现,金恩。潜伏在黑暗中窥视的界透师已经克服你所设下的阻碍、看穿了一切。」

「传说中禁忌的红发、踩在人类与魔物界线的两端,拥有未来无法预知的可能被一个拥有蓝血的男人带走——把他交给我,我们要在亚力山大?费昂斯之前得到他。」

「……」

「他在哪里?金恩。我要带他走,无论你愿意与否。」

金恩?戈尔?史岱鲁双手环胸,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给我一天的时间,爱奴菲索朗。」

黑色的天幕降临大地,人们的鼻息吞吐着浓厚的睡意,这个时候的偏角村,包裹在这一片夜霭当中,万籁俱寂。

「不应该救你……那时候应该把你留在魔物之森,也许你已经死了……」金恩表情痛苦地望着熟睡的男孩。「还是躲不掉,无论是你的命运,或是我的——该死!为什么躲不掉,为什么我还是必须……杀了你……不该救你……毕罗德——为什么是你?如果再大一点,像野兽一样凶残就好了……偏偏——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聪明、善良、普通的孩子……」

「唔嗯……」毕罗德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床边的人影,呢哝:「嗯?金恩?」

「吵醒你了。」

「好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怕黑吗?」毕罗德挪身,拍拍空出的半个床铺。「来,这里给你。」

年仅七岁的毕罗德无意识的举动瞬间软化大人隐动的杀意,这点不光是他自己,就连金恩本人也想不到。

下不了手……他下不了手啊!他是他的儿子!毕罗德是他金恩?戈尔?史岱鲁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啊!

「……我们要离开这里,毕罗德。」

「离开?现在吗?」

「嗯。」

「可不可以改成后天?我和莎莉约好了,明天她妈妈要做野果冻给我——」

黑暗的角落响起咋舌的声音:「你果然不打算把他交给我。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还是那个冷血的金恩?戈尔?史岱鲁吗?哼哼。」

「爱奴菲索朗!」金恩翻身一转,将毕罗德藏在身后。

一点星火乍闪,黑暗的屋内立刻明亮起来。爱奴菲索朗站在门边,唇角噙笑,不屑地看着床上一大一小。

「你竟然想保护他?七年前为了杀『预言之外』的存在而独闯魔物之森的男人,现在竟然想要保护这个『预言之外』的存在!?」

「闭上妳的嘴,爱奴菲索朗。」

「金恩……」毕罗德拉扯眼前大人的袖子,戒备地看着门口的陌生人。

「别怕。」金恩回头安抚道后,抽出腰侧长剑,剑尖直指前方。

虎口承受的剑的重量顿时让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这把剑,是七年前为了杀死传说中「预言之外」的存在而造,直到刚才,还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为了保护这个存在再度离鞘。

「我很遗憾必须杀了你才能得到我要的东西,金恩,我真的很遗憾。」爱奴菲索朗蹙眉道,眼神却泄露她的心思,盈满亢奋好战的笑意。「我会尽量让你死得好看一些,让你在这小鬼眼中留下最后一刻美好的印象。」

「这句话送还给妳,只知道用魔法掩饰丑陋的爱奴菲索朗。」

「用魔法掩饰丑陋——」美貌瞬间狰狞。「金恩,你该死!」

「把那个不祥的孩子送走,乔洁。这不只是村长的命令,也是大家的决定。」

「怎么可以!」乔洁双手往桌面一拍,愤而起身。「莉萨,妳也很喜欢毕罗德这个孩子的不是吗?经常让莎莉邀请他到妳家玩的不是吗?」

莉萨蹙眉。「那是过去的事了。」

「失去父亲不是那孩子愿意的,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笑过。是的,就从金恩过世的那天起,那孩子还没脱离丧父之恸,而妳——你们还要他离开这个村子,失去最后的依靠,真不敢相信你们竟然做得出这个决定!」

「那天晚上——金恩死了,旁边还有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女人的尸体……两个人都死了,只有那个孩子还活着……」

「不要告诉我你们怀疑是毕罗德做的,一个孩子怎么杀死两个大人,大家都疯了是吗?竟然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一个孩子又怎么想得出引水灌溉的方法?还有,妳记得吧,就在去年,他们一群孩子偷跑到村子外头去玩遇到野牛的事情——」

「如果没有毕罗德,孩子们不可能平安无事回来,莉萨,毕罗德救了他们。」

「一个孩子怎么做得到这些,那孩子才七岁!去年也才六岁——」

「那时候你们当他是聪明的孩子,认为他将成为我们偏角村的荣耀。莉萨,这还是村长亲口说的话。」

「……此一时彼一时——」

「在你们需要的时候,他是村里的荣耀;当你们对他感到恐惧的时候,他就变成可怕的怪物,你们就是这样想的对吧。」

莉萨深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晚上离奇地死了两个人,只有那孩子平安无事地活着,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说。从这件事整个人变得好诡异,孩子们都很怕他,不、不光是孩子们,甚至连大人也——乔洁,妳难道不害怕,如果真的是他杀了金恩和那名女子——」

乔洁屏息,郑重地凝视对桌的邻居。「我爱这个孩子,一如我对金恩的爱,莉萨,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代替金恩照顾毕罗德。」

「那么——」莉萨同情地看着友人坚决的表情,沉痛地说:「我们只好请妳离开偏角村了,乔洁。」

开始先是金恩,再来是乔洁——

彷佛预告了他的未来,在原来的世界,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直接的、间接的,因为他失去生命。

不曾拥有,就不会懂失去的难过;不曾笑过,就不会明白再也笑不出来的悲哀;不曾快乐,就不会尝到不快乐的滋味——没有可以比较的基准,他就不会这么痛苦。

也许,真的是他亲手杀了他们,杀了最初照顾他的金恩,以及后来带他离开偏角村的乔洁,在不知不觉中,用他也不知道的方法杀了他们——

一把无形的铁锹敲碎在内心深处压得坚实的硬土,刨出埋藏在最深处、毕罗德最害怕的答案——

是我!是我杀了金恩和乔洁!

意外卷入时之流,来到这个世界。

有一度,他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是因祸得福,认为他总算可以跳脱原来世界里重复不断的命运。

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片面过度天真的想法。

甘泽城,一万九千多条人命!

毕罗德的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颓瓦一片、倾墙斑驳的甘泽城,想起少女残留黑色血渍的骨骸、垂放在肋骨间毫无作用的护身炼……

原因未明,但他心知肚明,和自己脱离不了关系。

现在,又一次——

……快走……毕罗德——快走……

彷佛使尽全力从垂危的生命细隙间硬挤出来似的微弱的声音,叮嘱他避开眼前的危险,丢下为他受伤的她,逃离现场。

脸颊、掌心、胸前襟口,鲜艳的红,黏稠、腥臭,掺混被扭曲的淡淡花香。

嘴上,还留着铁锈般的血味,那是先前倒在他怀里,佟亦虹的血。

为什么要牺牲?这种事为什么要一再发生?

为他牺牲的人,造就这些牺牲的始作俑者,如果只能选择一方存在,他会——

「水之女神蜜滋丝蒂维亚,请您倾听使者的声音,化水为刃,为相信您存在之信者排除眼前危难,冰刃袭来!」

咒文完成的瞬间,十几道蓝白色闪光夹带令人打颤的寒气,自毕罗德掌心射向眼前数名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奇术师。

「让开!」站在奇术师阵容最后方,唯一帽缘、衣缘镶上金线,俨然是为首者的奇术师大喝,双手十指快速抡动结印,喃念咒文:「销熔之炎,焚,火盾现形!」

红色火焰自他结印的手中窜出,眨眼的瞬间,在己方前头卷起漩涡型的火盾,挡住毕罗德的魔法冰刃。

「哦哦,这个世界的奇术师不能小觑吶,尤其是这个人吶,应该很好吃吧,能瞬间抵挡住毕罗德的水系魔法。」艾妮亚见状喃语,兴奋地看着自己施咒在左手五指上的火炎。「真让我期待啊,这个世界的人类。」她很渴望大快朵颐一番的,就不知道,奇术师是否跟魔法师一样,有助于她增加魔力。

「毕罗德,这是最后一次劝告。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连人都不是的魔魅,不值得你冒死维护她。魔魅这种东西就算受伤也不轻易死去,他们的命很长,长寿到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毫无意义的生命,唯一的价值就是供人族使唤。」

连人都不是……毫无意义的生命,唯一的价值就是供人族使唤……

遥远的记忆,想埋藏在脑海深处——不!是根本就想抛诸脑后的记忆蓦然涌现。

——听说了吗?毕罗德身边有只烨之魔物……他利用主从契约收服了烨之魔物——

——那不是很厉害吗!真不愧是圣职部看中的人吶,听说可能会成为魔法史上最年轻的圣者呐。

流言,不必刻意营造就接连不断,从四周往脚下涌来,彷佛令人作恶的黏稠浊液,一旦沾上身就别想清理干净。它会像水蛭,紧咬着目标不放,直到吸干对方身上所有的血。

人甚至不用做什么,光是存在的本身,就可以让周围的人为他量身打造一个又一个绝对高贵的褒扬或是极度丑恶、劣质的贬损。

在后者当中,被提及的主角永远无法拥有身为人所应受到的尊重。

——别开玩笑了,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圣者?那个人——不,与其说他是人,还不如说是和魔物相去不远的东西——那一头红发就是禁忌的最佳证明,圣职部怎么可能推举他成为圣者……

记忆涌上脑海之际,敌人尖酸的调笑变得更加刺耳——

「就是就是!」黑袍奇术师众中一个人跳了出来,咭咭笑应奉承:「魔魅生来就注定是供我人族使唤的奴隶,就算是佟亦虹,不过是受我皇命加封的舞娘,你想知道她为何受封吗?」

黑袍底下发出淫秽的笑声:「桀桀桀,不过就是进后宫服侍我朝天述皇一夜,让皇上龙心大悦赏给她御字封号罢了,我这样说你懂了吧——毕罗德,魔魅生来就是只知道用身体做交易的下流东西,只是供我人族用过即丢的生物,哈哈哈哈……」

其他奇术师闻言,不是放声大笑,就是点头同意。

「不要说多余的话。」为首者侧首冷声道,笑声戛然而止。

用身体做交易……用过即丢的生物……

「竟然在这个时候——」毕罗德咬紧下唇,企图藉由疼痛强迫自己忘掉脑海中逐渐清晰的画面,却徒劳无功。

过往的记忆纷涌,杂乱无章的意念体只有一个共通的特征——痛苦。

魔物相去不远的东西……你指的该不会是——

难道不是吗?连当世最伟大的智者亚力山大?费昂斯也承认自己的魔力不如毕罗德,能制服烨之魔物的人——

物以类聚不是吗?难保毕罗德和魔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说不定,他不知去向的父母其中之一,甚至两个人都是魔物——

听说他的父母不是失踪,而是被他所杀……还记得那年魔法竞技的事吧,他差点杀了巴伦?山佐穆斯……

这种人真可怕……不应该留下这个危险的男人——

魔物肆虐,黑魔法世界的敌人又潜藏在暗地蠢蠢欲动——现在不是讨论毕罗德禁忌身分的时候,以对抗黑魔法及魔物来说,他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武器,没有必要讨论他该不该存在,至少,不是现在该讨论……

笑的嘴角、冷淡无情的脸庞,交杂低语这些话的人,看他的神情是害怕、是提防,又矛盾地充满不屑。

记忆化成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晃过毕罗德的眼,不容他忽视略过。然而,在面对敌人的此刻,任何一幕过往记忆都是毫无实益的干扰——

「毕罗德,左边!」

金色眼眸微抬,扫见朝自己而来的攻势,毕罗德知道自己该举剑防御,但四肢就像被无形的线牵绊住本该流利的动作,僵凝的空档让敌人有机可乘,来不及用鸣雷挡住对方的剑,左上臂遭划开血口。

「你在发什么呆,挑这种时候!」

艾妮亚一跃,指尖燃火的左爪直刺砍伤毕罗德的剑者,收臂一拉,抓出对方血淋淋的心脏,十分享受地看着执剑者死前最后一张惊恐至极的表情。当着对方的面,将掌中尚在搏动的心脏往地上丢。「真好,这回不是之前的木头,是活生生的人吶。」

「啪」的一声,前一刻还掌控生命来源的人类的心脏,转眼间在地面摊平成一团鲜血淋漓、模糊难辨的肉块。

艾妮亚舔拭掌心的血渍。「这种活生生撕开人肉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噢呵呵呵,真怀念吶。」蓝眸瞅向她最感兴趣的猎物们。「既然我的主人解开了杀人的禁忌,为了不让他的好心白费,我也不会客气。人类,衷心建议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乖乖当我的食物,我会让你们被吃得不知不觉。」

为首的奇术师打量扰事的艾妮亚,下命:「兵分两路,水、金、影之奇术师带你们所属护法对付这只魔兽,其他人随我来!」

「是!」

众声齐喝下,执剑者与奇术师立刻分道,前者摆开圆阵将艾妮亚困在其中,后者站在人墙之外,十指快速抡动,结出不同的印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瞬间,两处战场成形。

「原来你们需要有人护法才能施咒啊……」艾妮亚打量情势,樱唇扬笑。「没关系,对我来说,杀一个人和杀十个人都一样——这回我可不会像之前那样上你们奇术师的当了哦。愚蠢的人类啊,选择挣扎就要有挣扎的觉悟,你们准备好了吗?」

左手指尖上跃动的火焰映出主人美艳的脸,也照出脸上残忍嗜血的亢奋表情。

有如海啸一般强烈存在的记忆压过一切感知的器官,将毕罗德卷入记忆的洪流,不给一点喘息的空间。

然而现实的局面并不会因为他的失常施舍半点宽容,镶金黑袍的奇术师领着手下趁隙施咒对付神情恍惚的毕罗德。

「木樨成钉,椿,箝制之刑!」木之奇术师十指扣印念咒。

瞬时,四根木椿凭空现形,奇术师一喝,木椿各自瞄准毕罗德的四肢笔直飞去。

猝不及防!木椿打入毕罗德四肢,硬生生将他钉在后方树干。

「唔啊——」强烈的剧痛盖过记忆带来的痛苦,将毕罗德从记忆中拖回现实。

原本握在手里的鸣雷却因为这波攻击脱离他的掌握。

「哗哇!发生什么事!」被抛开的鸣雷在半空中回复狼形,翻了一两圈,四足安稳落地。「毕罗德,你在——哇啊!你怎么变成这副鬼德性!」

敌人的攻势没有给这对主仆聊天的空闲,数名执剑者在奇术师指使下,同时举剑直刺受制的毕罗德。

「搞什么鬼!这么蹩脚还敢说是我的主人!」鸣雷咒骂,朝毕罗德疾奔,试图挡住执剑者的攻击。

挡得了一,却防不过二——

「火连动,烈焰临,火星为链,咒,缚!」

数点火星凭空出现,随着首者结起的法印与咒文,变为焰火,在空中交叉结成「X」型火链,袭向毕罗德胸口。

火链附着的瞬间,发出烈焰烧灼肌肉、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

「啊啊——」承受木椿之刑之后又遭燠热火焰烙困,毕罗德惨叫出声。

「毕罗德!」可恶!这些人缠得他分不开身啊!

从来没遭遇到这等奇术,再加上过往记忆干扰在先,精神、肉体大量损耗,让毕罗德像个婴儿般柔弱,毫无战斗能力,一切仅凭直觉反应。

四肢挣动,试图挣开束缚,得到的,除了疼痛,还是疼痛;附着在他胸前、扣住他躯干的诡异火链,彷佛有生命似地,在他每次挣动时就陷入身体一分。

「哇啊啊啊……」

「为了你的性命着想,劝你还是束手就擒,毕罗德。没有人能解开我的火咒之术,就算是你——」为首者冷笑:「虽然不知道你的能力到何等境界,但我的火咒之术绝非你所能挣脱。」

恍若无闻,毕罗德依然故我,笨拙地抵抗。

「……放开我——」

「冥顽不灵的家伙只会将自己送上死路。」为首者摇头,双手再度结起咒文印记。「零星之火,亦可燎原——啊!」

天外飞来一颗石头打断结印的手势,为首者惊呼,旋即像是受到什么重大的冲击连退三步。

「呜哇」一声,弯腰猛咳,吐出一口血。

「谁!是谁!是谁扰我施术!」拭去嘴边的血,为首者狼狈不堪地横扫左右。

最后,视线在树林一角,扫见纤柔颤抖的人影,对方手上还拿着一颗石头准备再度袭击。

「……雀、喜?」逃过一劫的毕罗德也看向出手助他的人,惊讶地喃语对方的名字。

「我、我……」雀喜颤声,仅管身体抖如伫立在强风中的孤柳,两眼盈满害怕的泪,颤抖的手仍然紧握石头不放。_

「区区魔魅竟敢坏我好事!」

「赫!」敌人暴怒的吼叫声吓醒她,手一松,石头「咚」一声掉在地上。

「哈咳!哈哈哈……做得不错呵,聪明的小雀喜。」倒卧在雀喜怀中的佟亦虹笑咳:「术法再怎么强的奇术师,一旦在施咒时被干扰,术法的威力就会反噬到自己身上,换句话说,愈强的奇术师,其生命也相对地脆弱可欺得像只小虫子,连我们魔魅都能杀得死吶。」

「佟、佟姊……都这、这时、时候……」不是说笑话、也不是拿话刺激对方的时候啊!雀喜抖声,怕得连话都说不全。

「该死的魔魅——」为首者恼羞成怒,扬臂高呼:「来人!刨出这两只魔魅的心脏,杀了她们!」

「是!」一名执剑者受命,跳出与鸣雷缠斗的战场,飞身来到佟亦虹与雀喜眼前。

可恶……给我动啊,这个身体——

可恶的奇术师!心急如焚,毕罗德挣动得更厉害,然而身上的禁锢毫无松动迹象,甚至更加牢固。

不要……他不要再有人——不要再有人为他牺牲!够了,已经够了——

——以你现在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谁?」

——看看你自己、看看周围,你的同伴各自陷入苦斗,无法帮你解救那两个女人……

「到底是谁?」

——只要你点头,我就给你你想要的力量……当然,只要一点点代价,一点点,你甚至感觉不到的代价——

力量?代价?

——或者,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们为你而死?

「啊!啊啊——」雀喜的惨叫声倏地入耳。

——二选一,多简单!只要一个点头,你就能得到你需要的力量——

「唔啊啊啊……」毕罗德仰颈吼叫。

我是个大笨蛋啊啊——

「哇啊啊啊啊——」

她一定是个笨蛋!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却做出那种事!就像是螳螂举臂要挡住车子一样不自量力的事情,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这种事!还是为了那个一路上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还曾经用奇怪的术法弄昏她的毕罗德!

害死自己就算了,还连累佟姊——

「死吧!恶心的魔魅!」

银色的锐芒闪过眼前,雀喜直觉反身抱住佟亦虹。「哇啊——」

「哇啊!」另一个惨叫应和雀喜,随即响起火焰燃烧油脂发出的哔剥声,下一刻,则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没有想象中被刨心的疼痛,是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没有感觉?还是——

「雀喜……妳抱得我好疼……」

咦?佟姊的声音?

「佟、佟姊?」松开手臂,雀喜傻愣愣地看着怀里的佟亦虹。「我、我没死?」

佟亦虹边咳边笑,孱弱的声音调侃:「只要,别再做这种傻事,应该还可以再活上几百年吧我想,傻孩子。」

「呃?」雀喜愣了一下。旋即觉得身后有人,转头回看。

「喝啊!」背光的黑影下,她只看见一双闪烁隐隐金光的眼眸。

——谢谢。

目光交会的瞬间,雀喜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毕罗德说了这两个字。

直到听见一声抽泣,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但就是止不住……

另一方面——

毕罗德以火系魔法除掉企图杀害佟亦虹两人的执剑者后,转向敌方带头者。

「竟然能挣开我的火咒之术?」对方讶呼:「毕罗德,你到底是什么人!」

「鸣雷!」无视敌人不敢置信的质问,毕罗德招来鸣雷。

先前被木椿穿透的掌理应因为重伤无力抓住任何东西,然而毕罗德却用这样的双手紧紧握住再度化为兵器的鸣雷。

握住剑柄的剎那,毕罗德掌心暗红的血色乍然消失,就像被剑柄吸收一般,鸣雷的剑身也在此时隐然泛起诡谲的红光。

「佛勒逊卑斯基多立维凡赛特——风之壁!」

毕罗德喃念咒文的瞬间,以佟亦虹两人为中心的地面忽然旋起龙卷风似的风墙将她俩护在中央。

在这同时,颀长身影背对两人冲向敌阵。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绝对不会!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

「风之神祗卡撒若加弥,以虔诚之心送上对您无比之敬意,请您遣派使徒,引来狂旋飒风,斩除世上一切罪恶!」

冲向敌人同时,毕罗德启动风系魔咒,片刻,肉眼看不见的无形风压随着他前进方向移动。所经之处,凄厉惨叫不绝。

血,藏在表相底下,随着体内脉络流动,传送的,是生命的迹象。一旦逸出体外,就是伤口存在的证明。然而,当血大量流失,也意味着生命的消逝。

接触空气转为暗红的血几乎染红目光所能及的土地。

染血大地上唯一的点缀,是表情痛苦狰狞或肢体呈不可思议姿势横陈的尸体。

鲜血淋漓的、焦黑成炭的、肢体分离的——无论是哪一种死法,死者的衣饰不是千篇一律的黑,就是天述王朝常见的武人装扮。

「安、安比杰……」躺在地上的黑袍者,伸长颤抖的手,启唇喃呼,失焦的瞳孔暗示即将消逝的残存生命。

被呼唤的人解下边缘同样镶金的黑袍帽,露出年轻却毫无血色、过度苍白削瘦的脸孔,脑袋回想的是先前不可思议的战局——

原先还受制不得动弹的毕罗德是怎么破除他的火咒之术与木之奇术的箝制之刑?甚至,在几乎濒死程度的重伤情况下杀了这么多人!

但诡异的是,在几乎杀光他同伴、一举逆转战局之际,那个叫毕罗德的男人突然昏厥倒地。

若非如此,他安比杰现在恐怕也是躺在地上的尸体之一。

「那家伙……毕罗德究竟是——」同伴虚弱的质疑拉回他心神。

这话虽然点出安比杰的疑惑,但他却没有与同伴讨论的打算。

「他是什么人跟你没有关系。你快死了,死人知道再多也没有意义。」

对方闻言,失神的眼倏然聚焦,闪动强烈的求生意志,紧揪安比杰衣袍不放。「救、救我!我、我还可以为你效命,只要你救、救——」

这只是死前最后的返照,安比杰很清楚这点。蓝眸平静扫过遭毕罗德用诡异的奇术腰斩、仅剩上半身垂死挣扎的同伴。

「快死之人就不要妄想无谓的求生。」

安比杰退步,抽回被揪扯的衣角,不悦颦眉,转身离去。

「不!求、求你,安比杰!不要丢下我!救、救我——哇啊啊啊!」

火焰中,仅剩半身的人体痛苦翻滚,不一会,只剩焦黑残骸。

「一个。」书香满室的斋室,如无机质般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如是道:「我听见命运之轮卡榫松脱的声音——拥有改变之力的人,有一个已经做了选择。」

声音的来源是一团透明如薄雾的物体,随着说话的节奏在墙角蠕动。

「嗯。」在场唯一的男人阅览手上古卷,一点兴趣也无地轻哼。

须臾,透明物体了悟地发出刺耳的低笑:「我应该这么问,你间接促成这个结果为的是什么目的?人族的扶桑。」

银发俊美的男人从书页中抬头,异色双眸晃悠悠地飘至墙角。「我不懂阁下所指为何。」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扶桑。你诱使那个拥有改变之力的男人做了什么?」

「阁下指的是——」

「那个叫毕罗德的男人。」透明物体蠕动,挑明地说:「扶桑,虽然这个男人与你我之间的协议无关,但你的作为若影响到你我的协议,你知道,就算你是唯一一个勾起我对人族兴趣、目前对我尚有用处的男人,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点我很清楚,阁下。以性命为担保的协议,扶桑无时无刻铭记在心,时时戒慎恐惧,不敢有一丝违逆。」

「少耍嘴皮子,扶桑。你我到目前为止利益仍趋一致——我要的是秩序的崩毁,你要的是绝对的破坏——目前为止,你的确朝着这方向进行——用你双手不染尘的做法,让这些人不自觉地中计,朝你所铺设的道路前进——你改变我对人族所拥有的智能的认知,提供我不少乐趣。」

扶桑朝墙角透明物体弯腰一鞠。「以区区人族之身能带给阁下娱乐,是扶桑莫大的荣幸。」

与其说是恭敬,倒不如说夹带更多不怕死的调侃,透明物体彷佛被激怒似地左右摆动,而后拉长又突然缩成一团,随着话语愈缩愈小——

「不要背叛协议,扶桑。我不希望双手染上你的血,别让我失望。」语毕的同时消失于无形。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在确认对方离去之后,扶桑合书放回架上,薄唇微启,轻喃道:「也许到时双手染血的人是我也不一定。双手不染尘只是现在的事,也或许——不染尘的双手最污秽,这点,恐怕只有人才能明白。」

金银双瞳垂视手掌,没有沾染脏污的掌心白净如常。

蓦然,一双较扶桑略小、掌心布满厚茧的手托住扶桑双掌,无言地掬至颊边,隔着纱巾摩蹭。

「干净的,你的手和过去一样干净,扶桑。」柔细却稍嫌平板、彷佛在诵经般的声音如是道。「过去、现在、未来——无论你的手沾染多少血腥,我都会为你拭净。扶桑,我承诺过,只要你一句话。」

「妳来了。」

「是的,因为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露在纱巾外的棕瞳凝视天述国公认的俊美男子。女人声调平板地问:「需要我为你杀了他吗?」

「那不是妳所能涉足的领域,绚影。」扶桑抽手退了一步,瞇眸凝望身着暗红劲装,以同样暗红纱巾覆面的女子。「别轻易涉险。」

绚影定定凝视。「我的命是你的。」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轻举妄动。」

「……是。」

「这个国家即将改变,绚影。」扶桑抬高视线凝视空中的某个点,又彷佛正注视着更远处的未来,清朗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斋回响。「别枉送自己的性命,我希望妳和我都能活着看见改变的过程与结果。」

「天述国的改变与我无关,你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理由吶——」扶桑扬唇轻笑。「就算是祂也跳脱不了『理由』的包袱呵。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架设一个能说明自己的理由,却不知道理由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人总是在企图挣脱束缚的同时设下一道又一道束缚自己的理由,妳也是。」

「没有束缚,不必挣脱。绚影做事无须理由。」

扶桑垂目,笑望她。「方才是谁说我是妳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言犹在耳,妳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吧?」

「……」曝露在外的柳眉轻颦,沉默了半晌,终于找到一句话反驳:「我不认为是束缚,它就不是束缚。」

「诡辩的绚影。」优雅的薄唇扬起一抹轻笑。

「杀了刚才那个怪物对你有好处吗?」

「怪物?哈!哈哈哈哈哈……」

绚影恼怒地瞪他。「你笑什么。」

扶桑敛笑,十分有趣地打量绚影含怒又困惑的表情。「如果我说祂是你们所信仰的神祗之一,妳还会用『怪物』这种字眼称呼牠吗?」

「神祗?不可能,那种怪物绝对不是至高无上的火神。」

「虔诚的信仰能强化一个人的信念,但是,当藏在信仰背后的真实赤裸裸摊开在人们眼前,这份信仰是否还能坚持到最后?」

「我不懂。」

「不懂是幸运的,绚影。人的世界会变,神的世界也会。人们相信生命是由火神法尔司所创造。只是——举凡创造,无论其类型为何,创造者的性格都会诚实反映于作品当中,就算是生命的创造也不例外——」

「如此想来,人性与神性必有其关联性或相似处,甚至有时可能毫无差别——是的,总有一天,过往既定的印象会遭遇彻底的摧毁,美好的想象终将如泡影般幻灭。走到最后,人们会发现神与人的世界其实并无二致。」扶桑煞住口,目光落回一旁的绚影身上,发现对方双眸迷茫地望着自己。「呵,我似乎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话。」

「不,我想知道更多。」素手搭上扶桑臂膀,绚影缓声道:「只要你想说,我会听。」

听和懂是两回事。扶桑侧身取书,顺势卸去隐含柔情的攀附,以一贯温和平静的声音说道:「忘了吧,那不是妳该知道的事。」

「……是。」绚影颔首,纵然因他再一次的拒绝神伤,纱巾下的表情并不因扶桑不着痕迹的拒绝流露任何受窘神情。

她知道自己是最接近他的人,更是唯一能碰触到他的女人,所以——要她不提她就不提,要她忘记她就会忘记,只要是他的交代,她誓死达成。

扶桑踱步回书案后头落坐。「算算时间,安比杰如果活着,应该回去复命了。」

「是的。」

「那么妳也该回去了,回到沙达亚身边,妳是他不可或缺的胜利女神。」沉吟一会,又道:「带个消息回去,告诉他逆军据点。安比杰的失利必定会激怒天述帝,这一怒,极有可能促成天述帝准他出兵攻击逆军——」

话一顿,扶桑伸手探进怀里,取出一个方向仪。「交给沙达亚,这能助他解除逆军阵营布下的结界。」

「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仍然找不到逆军据点,为什么你能——」

「别问妳不该问的事,绚影。」

不过嗓音稍沉,绚影忽地打了哆嗦,连退三步,拉开彼此距离,不若方才汲于亲近扶桑的热切。

「是……是我逾越。」

「守住分际,别做多余之事,回去吧。」

「……是。」绚影应声,身形彷佛受到强光映照的黑影,逐渐消融,最后化为无形。

书斋再度回复静谧。

扶桑吐了口气,眼睑微合,遮住双色异瞳。

大凡常人,合上眼后所能见的就是一片漆黑。

人们藉由这样的黑暗将自己送入梦乡,让辛劳整日的肉体得到一夜的休憩,待翌日天明清醒,又是崭新一日。

然而,朝廷倚重、猜忌各半的天述右相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世界并非如此。

与漆黑相反,他合眼后的视野充斥突兀的画面,就像镶嵌在黑暗中一格格鲜明亮眼的窗景,金银两色的瞳眸触及的是不同调的景象,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各自窥视感兴趣的一方。

是的,没有人知道,这双众人惊艳赞叹的金银双眸代表至死不得眠的诅咒。

等价对换——是世上唯一不变的法则,就算并非自愿……

金色的眸挑中已结束的血战,窥见一名昏迷的年轻男子,彷佛正陷入恶梦当中无法逃脱一般,俊秀的脸上流露痛苦的挣扎。

「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毕罗德。用你的全心全身去验证换得力量的代价,现在的你还不够、还不够……」扶桑低喃。

之后,意识移至银瞳,探索其所欲见的一方地界,那是——红雾弥漫、模糊不清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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