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鲁少保带来的粮草,今年所需大抵可以打平。」冷月报告最近清点存粮的结果。
「但是,目前他带来的粮草还没运进来,听说是你的意思。」打住话,看向躺在门口石阶嚼草晒太阳的男人。
「尚隆,你在想什么?」
「有点在意一些事。」
「如果是天述军的动静,据消息,维新城目前并没有任何动静。」
「那是维新城。」
尚隆吐掉嘴边的酢酱草。「你不认为我们太注意维新城?」
「什么意思?」
「太专注于一个点,就看不到整个面。」明老头信步踱来。「你有没有发现离我们最近的几个城镇居民变多了?」
「那又如何?」冷月挑眉,颇不以为然。「大述帝无道,琉离失所、异乡迁徙的事已经是常态,并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这年头四处迁徙是常态,能平安老死在故乡讽刺地变成一种幸福,不过──」尚隆伸懒腰边道:「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何则?以其与众同也;藏人于群,而令其与众同,人亦将视而不见,其理一也。」
冷眸微瞇。「这跟鲁少保的粮草有什么关系?」
「等我──」
霍──强风不自然地从天顶扫下,夹带一声沉咆。
「南方结界有问题,我去去就来。」不待回应,尚隆径自跳上九方离去。
冷月不悦地看着明老头。
「你应该阻止他。」
「凭什么?保护这个村子是逆军的责任,身为头子的他正在履行他的责任,我有什么理由阻止?」
「他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事都一手包办。」冷月不悦道,身周气温随着他的情绪骤降。「结界由哨兵看守,有状况也应该由岗哨回传消息,否则要哨兵何用。」
早知道就穿多点再出门,不耐寒的老人家猛搓双臂取暖。
「我能了解你想在逆军建立制度、划分权责的企图,也认为这是必要的,毕竟无规不成矩,没有制度,逆军终究难敌训练精良的天述大军,尤其是天述双柱之一的沙达亚,他手下精兵是他奶奶的强到不行。」
「那就让他明白这件事。」
「不明白的人是你吧。除了抢在所有的人前面打仗以外,他可曾坚持过其他事?」他反问思绪清明但有时牛角尖钻得过火的年轻军师。
「……没有。」
「制度能让军队强大,却也会拉开彼此的距离,看现在的天述国就知道了。」明老头道:「尚隆小子之所以能服众、带领逆军,是因为每一场仗他都冲第一个,绝不让任何人有站在他前头与敌人交锋的机会,把其他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这点你很清楚,也是因为这点才服他的不是?」
冷月沉默,算是承认。
「这样的他是不可能容许别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挡去危险的。」
史册斑斑可见,王者之路脚下必是鲜血淋漓,但那小子──
臭老头,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脚下的鲜血只有两种──敌人,和我自己……
「他就是这种人。」老人家叹气。
就是这点让冷月在服他的同时,也气得牙痒,不时冻得四周有如寒漠。
「天真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他说。
「我们该做的,就是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明老头道。
乘着木船顺流直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让人无法不警戒四周,随着雾的浓度愈增,毕罗德的警戒度愈高。
「妳确定这是往逆军据点唯一的路?」站在船头的他问。
「是最安全的路。」坐在船中央位置的佟亦虹打量四周,缓声道:「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应该已经进入布署在据点周围的结界。」
「佟姊,这里很诡异。」邻座的雀喜不安地揪着她。「我、我好怕。」
「怕什么,真没胆。」与鸣雷同坐在船尾的艾妮亚嗤声。「不过就是雾大了点,有什么好怕的。」
「那条龙该不会还盘在那间屋子吧?」
化成人形的鸣雷忽道。
「哟,你记性变好了啊,竟然还记得那条自称什么圣兽的臭龙。」
「怎么可能忘,打不过的死对头──嗷鸣!死火妖!妳干嘛又放火烧我尾巴!」
「除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外,你就不能做点有建设性的事情吗?」
啥?魔狼一脸茫然。
「什么叫建设性?」
气死她!这笨狗──
「不要动。」毕罗德出声警告。「再动,你们俩就用游的。」
「……」两魔互瞪对方一眼,哼一声,左右别开脸。
「呵,呵呵呵……欸,疼……」
毕罗德回头,看着雾中的人影询问:「伤口又痛了?」
「还好。」佟亦虹道。「倒是对你觉得抱歉,你说过不想再见到尚隆,但──」
「这是让妳安全的唯一办法。」毕罗德淡声道。_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打算留在逆军?」
「我只是护送妳和雀喜到这里,确认妳们安全无虞之后我就离开。」
「尚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
「你们的世界有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无法苟同尚隆的做法,也没打算改变最初的想法。」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佟亦虹,毕罗德认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尚隆,更不会与逆军扯上关系。
「王城派人追捕你的原因──」
「那是我的事。」毕罗得倏地打断她,察觉自己语气过度强硬,尴尬停口。「……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会自己处理。」
「你会马上离开吗?」佟亦虹又问。
「确定妳伤势没什么大碍,我就离开。」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我的伤永远不会好。」
呯咚!毕罗德心口忽地强烈一跳。「佟亦虹──」
嗅、嗅!鸣雷掀动鼻翼。「毕罗德,有人来了!」
鸣雷的警告才刚出口,一阵飓风来袭,卷起猛浪,毕罗德一行人乘坐的小舟剧烈地左摇右晃,眼看就要翻覆。
毕罗德抱起佟亦虹。「鸣雷,保护雀喜!艾妮亚!」
在船翻覆前,一行人分三个方向跳开。
待双足落地,狂烈飓风再起,似是人为操纵,朝毕罗德与佟亦虹直接而来。
风起,雾散,分出一条视野清晰的甬道。
一端,手执长剑的男人,跨骑白色翼狮,居高临下;一端,男人手抱伤势未愈的艳丽娇娘,仰首直视。
「毕罗德?」
「尚隆?」
同样讶异。
但尚隆惊讶的程度绝对比毕罗德要来得多更多。
「亦虹!」
认出躺在毕罗德手臂上的人,尚隆不顾离地高度,倏然跳下。
佟亦虹挥手,虚弱一笑。「嗨,尚隆,好久不见。」
「妳的脸──怎么回事?」
「不小心受了点伤。」佟亦虹耸肩想故作轻松,扯痛的伤口却不让她如愿,黛眉因疼痛锁紧。
尚隆走近两人到只剩半臂的距离停下。
「她是为了帮我才会受伤。」是自己的责任就不会推诿,这是毕罗德的诚实。
「没有女人会无聊到划破自己的脸。」尚隆看也不看他,一双眸紧盯他怀中俏脸惨白的佳人,拨弄她垂落在额前的发鬓。「妳看起来真糟。」
「是挺不好看的,伤口似乎很深,可能会留下疤痕。」她苦笑。
「就算这样,妳依然很美。」他说,抢下佟亦虹抱入怀中。「佟亦虹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只是外貌。」
双手顿时一空,毕罗德微愣,看着尚隆将人抱上九方背脊,又回头走向自己。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让她受伤──」
「碰!」一声,充满魄力的重拳击中毫无设防的毕罗德下颚。第二声「碰」,是承受重拳的毕罗德整个人撞上大树的声音。
「尚隆!」
「毕罗德!」随后循声而的艾妮亚等人见状大叫。
艾妮亚跳出来追问:「你、你干什么!为什么打毕罗德?还打在他脸上!」火魔很在意自己食物的「完整性」。
咻!抽剑离鞘声起,剑尖落在毕罗德鼻前。
「叫鸣雷过来。」
「……」
「不用鸣雷,吃亏的人是你。」
毕罗德仍然沉默。
尚隆丢开剑,揪起他。「我不会因为你不还手就停手。」
「尚隆!你敢再动毕罗德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佟亦虹!」
「妳敢,」狠戾的眼神扫过扬言威胁的千年火魔。「我就拆了妳。」
……艾妮亚定住不动,蓝瞳错愕瞪视厉声喝阻的尚隆。
就像上次一样──不过一个眼神、一句吆喝,竟让她无法动弹!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二拳重重轰下,毕罗德仍然没有还手。
第三拳──硬生生停在裹着伤药的右脸前。
仅管来得及收住拳势,拳头刮起的风仍在柔嫩的脸蛋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痕。
血痕凉如水,浇熄尚隆满腔的狂怒。
「亦虹,让开。」
「是我决定帮他,我做的决定、因此受的伤由我自己负卖。」外露的左眸坚定地看着他。
「那就不该来找我,让我知道。」
坚定的眼放柔。「因为我要你照顾我。」
「……」握紧的拳松开成掌,将她打横抱起。「任性的女人。」
「是的,我任性,非常任性。」佟亦虹安心地闭上眼,躺在他宽厚的肩膀。「我很抱歉,尚隆,让你想起不愉快的过去,真的很抱歉。」
「不准有下次。」尚隆说,并在转身走入浓雾前交代:「跟着九方,牠会带你们离开结界进村子。」瞪着空荡的双手发愣,直到鸣雷推他,毕罗德才回过神。
匡啷!
「有声音。」
「啊?你说什么?」经过他身边的鸣雷停步。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鸣雷动了动耳朵。「哪来的声音?没有啊。你是被尚隆那两拳打傻了吧。」呿。跟上九方。
接着是艾妮亚,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干嘛不还手,有你这种主人真丢脸!」她恨!每一步只差没在地面烙下火印。
「你、你没事吧?」雀喜怯懦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就快步往前走。
──想得到她吗?
一瞬间,声音如丝,钻进毕罗德脑海。
──你想得到她吧。那个女人,我可以帮你……
甩甩头,毕罗德迈步跟上众人。
他一定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