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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朋友要自杀--<1>
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愚人节,窗外下著微微的细雨。四月份正是三藩市一年里最美丽的时刻,绿草处处,满山遍野盛放著橘色的野花,像在诉说春天已经来临。袁灏早上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丝丝的雨打在碧绿色的草地上,点点水珠挂在草尖,看起来漂亮极了。
那天袁灏请了一天假,准备到三藩市内办点私务。他一脸懒洋洋的样子走到厨房煮起咖啡来,和平常一样打开了放在炉子旁的广播。
报导员正说著:「香港著名男影星张国荣今日香港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分从一所酒店的二十四楼跳下自杀死亡……张国荣生前是一位同性恋者,其自杀原因未明,但他生前曾患上忧郁症……并留下遗书一封……」
袁灏心头一震便顺手把广播关掉,思绪带点紊乱,独自走到客厅内,用冰冷的手俏俏地拿起一张非常旧的唱片放起来。
断断续续的歌声开始传出来:「情……相缠,爱……相痴,一叶轻舟两相思……意相知,莫相牵,何年何月再相依……」
袁灏不知道听过这歌多少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听得这麽入神。然後歌声伴著他回到二楼的寝室内,他怔怔地看著还熟睡在床上的马德邦,禁不住走到床前轻轻地拥著他。
马德邦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望著袁灏说:「袁灏,你哭了!你为甚麽哭?」
「我哭了吗?」袁灏心里想,彷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哭泣。然後马德邦从被窝中伸出手来抚摸著袁灏长满了短短胡髯的脸腮,替他擦去了留在脸上的泪痕。
「那是因为你不会再离开我了。」袁灏带著复杂的心情答道。
马德邦好像不明白袁灏的意思,但却没有再细问下去。这时他听见了客厅传来的歌声,就问道:「怎麽你在听妈妈的歌?」
那歌声隐隐约约的从一楼传了上来。
这时外面的雨下得大了,淅沥淅沥的雨声听起来额外惹人发愁,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清脆的声音不断在重复著,像在为那歌附和著,又像为它加上了轻轻的拍子。
袁灏解释道:「好久没有听了,很想再听一遍。」
马德邦点了点头:「你听吧,我还想再睡一回。」
袁灏便独自回到客厅又再听起那歌。这时阵阵的咖啡香味传了过来,但他的思绪还是集中在那歌上。
那歌让袁灏想起十年前马德邦搬进他家的情形,一段段的回忆又在他脑海中浮起来。
那天和今天不一样。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蓝得像海一样深,偶尔有数片白云在点缀著……
我男朋友要自杀--<2>
「『情相缠,爱相痴,一叶轻舟两相思。意相知,莫相牵,何年何月再相依。』袁灏,这是你写的诗吗?」马德邦从地上拾起一张纸读道。
「不。你从那里捡来的?」袁灏反问马德邦。
马德邦指著放在床前的一个咖啡色的皮箱说:「就在皮箱的旁边,或许是从里面丢出来的吧!这皮箱是从妈妈家里搬过来的,如果不是你写的,那一定是妈妈的了。」
袁灏打量著那皮箱说:「这皮箱那麽旧,至少也有二、三十年历史,这张纸也都退了色,说不定也一样的旧。让我看看那张纸,可以吗?」马德邦把那纸递给他。
那是一张染了淡蓝色的纸,那首诗是用黑色墨水写出来的,笔迹端正有力,看起来像是个男人写的,和诗中那难舍难离的意境刚好成了一个很大的对比。
袁灏细细读了一篇,笑道:「上面写著『别离人』说不定是伯父写给伯母的情书。」
马德邦看了一看这张蓝纸说:「可能吧!这笔迹倒有点像我爸的,让我回去问问妈妈。」然後马德邦把那封『情书』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背包中,继续埋头收拾刚搬来的衣服。
马德邦和袁灏同年,那时他们只有二十三岁,是一对同性恋情人。马德邦是家里的独子。二人在读大学的时候已经认识,马德邦读的是会计,而袁灏读的是管理。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五年了,可是马德邦和他的母亲一直住在北湾,而他的父亲在马德邦儿时因为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离开了他们母子俩。他们在北湾住的是一个有名的高尚住宅区,风景美得很,远眺可以看见整个三藩市海湾、金银岛、天使岛和监狱岛,因此许多名流、富豪都爱住在那儿。马德邦家里很有钱,而袁灏则出身寒微,所以一直抗拒马德邦的家人,也从未曾踏足过马德邦家的豪门大宅,和马德邦的妈妈也一直未曾见过一面。
那可能是基於男人的自尊心,不希望给人讨饭吃的感觉,也可能是袁灏不喜欢让别人以为自己贪慕虚荣,是个金钱挂帅的人。
虽然马德邦家很富有,但难得的是他没有因为这样而像个暴发户,他们的生活就像一般恋人一样甜蜜而平淡,刺激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不存在。
袁灏五年前毕业的时候在三藩市市内租了一所公寓,离他上班的地方才不过几个车站。那时候的经济很好,租金虽然不算便宜,但拥有一份不俗的工作、一个属於自己的天地、一个喜欢的伴侣,还夫复何求呢?
上个月马德邦换了工作,上班的地方就在市内,於是便提出要搬到袁灏的住处,袁灏也欣然地答应了他。
我男朋友要自杀--<3>
马德邦被取录的一天大声地喊道:「袁灏,那是一家很有名的会计行!我以後要当三藩市内一个出色的会计师,有自己的会计事务所,为很多人服务!」袁灏对会计一窍不通,但那天也以马德邦为傲,每个人都深信以马德邦这样的背景和学历,拥有自己会计师事务所是指日可待的事。
那天正是他搬来袁灏家的日子。虽说是搬家,但其实他只搬来了三个大皮箱,他们便在其中一个旧皮箱里发现了那封『情书』。马德邦的衣服还真多,三个皮箱里完全塞满了衣服,来自世界各地的皮衣、毛衣、衬衫、西装、裤子、围巾、领带,红的、蓝的、黑的、白的,彷佛把整个寝室变成一个万花筒。
袁灏终於明白到富家公子穿衣服和自己这种普通人还是不一样的,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不快,因为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衣服只是外表,更重要的是内心,而且马德邦始终在工作和学业上是个踏实的人,一点都不像个纨絝子弟。
马德邦常说:「美国人都不注重外表,看起来都邋邋遢遢的,简直是糟透了!我是一个注重外表,也重内涵的完美主意者。」
他的确是一个完美主意者,每样事情都有自己的要求,这或许是很多同志的共通点,但他对袁灏,马德邦却要求不多。有时候袁灏会怀疑像马德邦这样一个贵公子,怎样会爱上一个平凡人呢?为甚麽他会选上自己呢?
然而袁灏在往後的许经历中渐渐地找到了答案,那不单是一种普通的经历,而且可以说是折腾。
当他们把大部份的衣服整理好,再看看墙上的挂钟,原来已经七点多了,便到附近的餐厅买了几样小菜回家吃。
袁灏和马德邦在客厅窗前的餐桌吃著刚买回来热烘烘的排骨、鸡肉和青菜。
马德邦先说:「这排骨真好吃。」
袁灏说:「我就知道你喜欢吃排骨,所以才买回来的。」
「要不要喝点啤酒?」马德邦高兴地道。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袁灏看著他说∶「不。今天太累了,喝了酒反为让我睡不著。你自己喝吧!」
我男朋友要自杀--<4>
马德邦於是自己到冰箱拿一罐啤酒喝起来。
「你家那麽大,为甚麽要搬到我这里来?」袁灏明知故问。
「如果我住在家里,天天要开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上班,既浪费时间又花钱,而且你这里地方也不算小,所以便想搬过来。」马德邦边说边拿著啤酒回到饭桌前。
「伯母舍得你这个心肝宝贝儿吗?」
「她当然舍不得,可是她也不想看到我那麽辛苦,所以就不反对我搬出来住。她一个老人家住那边,想起来也是挺寂寞的。」
「那以後每个礼拜你都回去看看她,不就成了吗!」
「我不想只我一个人回去,你也该陪我一块回去,反正她也知道你的存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告诉她我是个甚麽样的人。这些年来就只有她和我相依为命,她对我一直都是无微不至的。我记得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跟她讲我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她就陪我说了一个晚上的话。」
「为甚麽你年纪这麽小就跟她讲自己是个gay?」
「不为甚麽,只觉得她是我最亲的人应该让她知道的。」
「那天晚上她跟你聊些甚麽?」袁灏好奇地问。
「她问我为甚麽会喜欢你?问我将来想有一个甚麽样的男朋友?」
「那你怎麽回她?」
「我说我也不知道,这好像就是一种感觉。其实那时候我真的不了解你是个啥样子的人,在我心里只要一个爱我的人。」
「就那麽简单?」
「听起来很简单,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找到一个懂得爱的人,又谈何容易?
「她还问我想有一个甚麽样的家庭?问我许许多多的问题。我们就这样东聊聊、西聊聊的过了一个晚上。」马德邦续道。
「伯母对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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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时很多问题都没有想过……」马德邦顿了顿,若有所思:「没想到我们一下子就在一块五年了,时间真是过得很快。妈妈到现在依然会问起你。」
袁灏看得出那是马德邦一个充满甜蜜、回忆、满足的感慨。
「她问起我?」袁灏有点讶异道。
「是的。她只知道你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我把你的照片给她看,那知道她对你也就更充满了憧憬。」
袁灏笑道:「但愿我没有让她失望。」
「在她心目中一直就只有我一个儿子,她只希望我日子过得快乐;在我心中她也是我最尊敬的妈妈。她看了你的照片也没有说几句话,只叫我有空把你带回家。」
其实马德邦以前邀过袁灏到他家好几次,但是袁灏每次都因为忙著别的事,而且他又嫌路远,所以都没有答应。可是这次他给马德邦的话说得心动了,带著从来没有的冲动想看看这样的一个母亲。
於是袁灏回道:「反正我也没见过甚麽豪华大宅、庭台楼阁,也很想去你家见识见识,就让我来个『刘姥姥游大观园』吧!」
「你叫袁灏,该叫做『袁来袁去大观园』。」
「我好好的一个人,身裁标准得很,怎会圆又圆的,真难听!」
马德邦大笑著,那是一个愉快的晚上,自从那天起马德邦和袁灏便住在一块,一直都没有再分开,对对方不舍不弃。
那是马德邦搬到袁灏家後的第一个星期六,天气热得令人有点受不了,蔚蓝色的天空没半朵白云飘过,即使带著太阳眼镜,刺眼的阳光还是让眼睛感到不舒服。袁灏开著车和马德邦一起经过了红色的金门桥来到马德邦在北湾的家。
那是一幢两层高桃木色的洋房,依山而建,比一般的房子大得多,从外面看上去马德邦的家感觉并不是特别的华丽。
他们把车子停在屋旁的车道上,屋前的草地上种了数株白玫瑰,树上的花朵正盛放著,花香肆意地飘拂在空气中。在屋前有一条白色石造的台阶把他们引到大门前。
马德邦把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直通到後园。後园因为靠在山边,所以并不是很大。屋前的玻璃窗刚好正对著海湾,一艘艘的小艇停泊在码头旁,数条小艇已经扬帆而出了,远处还可以看到对岸三藩市一幢幢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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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然富有,但从客厅的布置看起来并不算奢华,压根儿没有金光闪闪的摆设,反为放置了许多室内盆栽,俨如一个植物园般。简单的沙发、餐桌和酒柜令人感觉非常舒服。从他们的摆设看来马德邦的父母定是个平易近人的。
「妈妈一定是出去了。」马德邦说。
袁灏应了他一声。
袁灏注意到客厅一侧的屋顶是用玻璃造的,灿烂的阳光直照到屋内,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他抬起头一直凝望著这玻璃造的屋顶。
马德邦说:「下雨的时候更好看,雨水落在玻璃上就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袁灏幻想著那情景。
「晚上的时候可以看到许多的星宿挂在天边。秋天的时候,从这屋顶刚好可以看到月亮,所以每年的中秋节妈妈都和我在这里赏月,有几年妈妈请了一些朋友来,又吃饭、又打麻将的,非常热闹。」马德邦续道。
「你喜欢热闹吗?」
「我喜欢热闹。妈妈很早就退了休,从小就只有她跟我一块过。她在这里朋友很多,小时候她怕我寂寞,所以常常请她的朋友带著小孩子来到我们家玩。後来我进了学校有了自己的朋友,她就叫我把朋友都请来,还准备了点心、各种各样的游戏,日日如是,所以小时候我是班里最受欢迎的一个。有一天我告诉她,同学家里的白玫瑰好漂亮,她就找人来在草地上种了那些白玫瑰。」
袁灏和马德邦相处的日子虽然不短,但很少讲到家里的事情,所以袁灏也就一无所知。
袁灏再问:「伯母真疼你。她以前是做甚麽样的工作?」
这时大门刚好打开,一个穿著粉蓝色套装的妇人走了进来,脖子上带著一条雪白色的珍珠项链,脸上化著淡淡的妆,年纪大约五十来岁,那种高雅的气质,甚至令人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年轻的时候定是风华绝代。袁灏想这一定是马德邦的妈妈了。
她用标准的北方话说道:「你定是袁灏,我是德邦的妈妈,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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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寒喧了数句,马德邦母亲态到亲切、诚恳,却又不会令人觉得伪善,有一种慑人的魅力。袁灏心想马德邦自小受这样的熏陶,难怪也是天之骄子。
「你们俩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过吧!让我去准备晚饭。」
马德邦应了一声,但袁灏却心想:「有钱人不上馆子吃饭,却自己动手造饭,还真是稀奇。」
其实马德邦的父亲喜欢事事亲力亲为,所以他家里一直都没有雇佣人,只聘了个小工偶尔来打扫一下门前的草地和後园,就是他去世後马家也没有改变过。他们的富而不骄实在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马家的洋房还真算大,寝室都在二楼,一楼除了那个西式摆设的客厅,还有一个是中式客厅在旁边。那厅的摆设也是很简单,一对石狮子摆放在窗前,客厅里还放著木家私、木茶座、木柜子。在木柜子上放上了一个中式花瓶、两边墙上还挂了一幅中国绣和中国画。
就在两个客厅的旁边,有一个房间放著一台钢琴,书架上放著许多的音乐书藉。
「以前爸爸就喜欢在这里弹琴;妈妈有时候也会弹一、两首曲子。」马德邦说。
「你会弹琴吗?」袁灏问。
「小时候学过,不过现在几乎都忘光光了。」
马德邦说罢,便领袁灏到後园的草地,猛烈的太阳虽然晒得令人昡晕,但徐徐的清风吹来又令人精神一阵。二人坐在後园的板凳上,袁灏看著这桃木色的洋房,渐渐地爱上了它。
马德邦的母亲煮的都是道地的北方菜,但是比外面的馆子来得清淡,又不失北方风味,吃得二人不住的赞好。
晚上袁灏和马德邦的母亲聊了许多,话题也很广,大都是一些生活轶事与点滴,虽然不能算是太深入,但袁灏已深深地认识到马德邦的母亲是个有智识、有阅历、又懂得人际关系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在以前的社会里一定有点名气。
他们三人就这样一起愉快地过了一夜,袁灏也留在马家睡了一晚。
第二天的下午袁灏和马德邦便回到三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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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灏第二次和马德邦的母亲见面是在两个星期後。那日马德邦得了感冒,发烧得很厉害,喉咙也痛得说不出话来,袁灏紧张得有点不知所措。然而他公司有几个要紧的会要开,不能陪马德邦去看医生,於是袁灏早上七点多便送马德邦回母亲家中,然後便匆匆回办公室,下了班又赶回北湾。
马德邦的母亲正准备著晚饭,那天袁灏真的忙透了,连吃午餐的时间都没有,於是他便留下来和马德邦的母亲一块吃晚饭,马德邦则一直在寝室内睡著。
「我已经带德邦去看医生,吃了药、打了针。他现在烧也退了,只是累得很。」马德邦的母亲说。
但袁灏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因为马德邦从来没有这样子病过。
「担心甚麽?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工作,身体也是不太好。後来因为有了德邦,便没有再工作,身体才渐渐地好起来。」
「请问伯母以前是做啥工作?」袁灏问。
马德邦的母亲微笑了一下道:「我在北京出生,小时候就到了香港,而且还很喜欢唱歌,十几岁的时候不理家里反对就出来唱歌。其实我家里也不算穷,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来工作,但我真的很喜欢唱歌。那时候当歌手都很讲实力,不是只靠外表,所以每天我都在歌厅里唱得很晚才回家,第二天又要起来练唱、学乐理,几乎都没有空休息。家人都不喜欢我这样,一直过了好几年才被唱片公司看上,出了第一张的唱片,才有出头的机会。」
原来马德邦的母亲是个退了休的歌星,难怪有种特殊的气质。
她续道:「我的老板给我改了个名字叫『依莲』,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来了美国之後,还是用著它。
「我出过第一张唱片後,就认识了德邦的爸爸。他叫马泽基,是个音乐人。他写了很多歌曲给我唱,很快我便窜红起来。我曾经到过台湾、东南亚唱歌,後来香港又流行国语歌曲,於是我又回到香港。其实我早就跟马泽基结了婚,只是那时候的旧社会不接受结了婚的歌星,所以都不敢让人家知道。我们把所有赚到的钱都在香港买房子。後来我怀了德邦,觉得不能再唱下去,便俏俏地来到美国。」
「德邦不是在香港出生的吗?」袁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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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德邦的时候正准备发一张唱片,但唱片还欠两、三首歌,我怕被人知道怀了孕,所以唱片还未完成就跑来美国。德邦的爸爸依然留在香港写歌,那时候我们都很挂念对方,他就写了一首离别曲给我,也找了别人写歌给我唱。然後我就秘密地回香港把剩下的歌都录完,没想到德邦比预期早出生。这些年来,除了德邦,就只有那些旧歌曲一直陪伴著我。」
袁灏蓦然想起那封『情书』,便说∶「那首离别曲,是不是『情相缠,爱相痴……』?」
马依莲吓了一跳:「你怎麽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德邦从来不听我的歌!」
於是袁灏便把来龙去脉告诉她。
「原来是这样。」马依莲继续说:「我把唱片发了之後,我们一家三人便来到美国,也再没有唱歌。等到德邦上了小学,我也考进了大学,因为要照顾他们两父子,我比正常人花了更多时间去完成我的大学。」
「不晓得伯母读的是甚麽呢?」
「我读的是音乐和哲学。我学这两门科是因为它们一样的难,也一样的美。你知道古希腊的哲学家几乎都是同性恋的吗?」
「我知道。」
「在古希腊只有男人之间的同性恋才算是爱情,女人只是奴隶、只是生育工具,根本不值得为她们献上爱情。经过许多年才渐渐演变成男女之爱。」
「为甚麽同性恋被看得这麽重要?」
「他们认为同性爱情摆脱了生育问题,完全依赖双方品貌与个性,所以被认为是人类最完美的爱情方式。你知道『情人』和『爱人』有甚麽不同吗?」
袁灏摇了摇头:「不晓得。」
「在同性爱侣中年长的叫做『情人』,就是付出爱情的一方;年轻的叫做『爱人』,也就是接受爱情的人。情人通常在爱人的成长中付出很多,爱人则以关怀回报。这种关系集感情、教育於一体,所以被认为是最完美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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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灏含蓄地问:「是因为这样你对德邦这麽多年来都不变吗?」
「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要再讲哲学了,不然把你闷倒。」
袁灏深深被所说的话马依莲感动。
「不,我很有与趣。」但袁灏还是转了个话题:「伯母可以让我听听那首别离曲吗?」
马依莲笑说:「德邦说我的歌太土气了,所以都不爱听,没想到你会有兴趣。你跟我来吧!」
说罢袁灏便跟著她走到那间琴室,从一个书架中取了一张唱片并放在音响中,柔柔的音乐响起,开始的是一段弦乐,接著配上琴声。
「这歌从这里开始唱……」马依莲跟著音乐哼著那歌。
尽管唱片已经很旧,但还可以听得出马依莲的声音沉实但响亮、感人而有力量,唱起来很有女人味,旋律简单而有深度。
马依莲以前定是个有名的歌星。
袁灏问∶「这首歌很流行吗?」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最後的一张唱片,也是我最後的一首歌。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时间过得真快,流不流行已经不重要。德邦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虽然我没有了事业,但还是一样的快乐。」
以前的女人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整个家庭的幸福,放弃了事业。现在的女人再没有这麽伟大了。要一个男人为了家庭放弃这许多看来更不可能,袁灏也以为自己不会为马德邦放弃这麽许多,但世事却往往难料。
「你现在还喜欢唱歌吗?」
「当你爱上了唱歌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现在还有几个学生跟我学唱歌。听了这首歌曲让我想起了马泽基。」她说。
「马伯伯一定是很杰出的音乐人。」
「他把一辈子都奉献给音乐,写了无数的歌曲。」马依莲骄傲地说道。
「马伯伯来了美国後还有继续音乐工作吗?」袁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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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把所有作品都寄回香港、台湾,偶尔还会回去客串几场音乐会。他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音乐人,钢琴、提琴、口风琴、笛子,无一不通,学生也很多,可是德邦就是对音乐没有很大的兴趣。」
「德邦从来都没有听这歌吗?」
「没有。他不喜欢听我的歌,也不喜欢让别人知道我从前是唱歌的,所以我都把自己的唱片藏起来。小时候他还会带一些同学来家里,长大之後再也没有带朋友回家,可能他怕被朋友误会自己是靠家人吧!」
袁灏不是很同意她的看法,因为马德邦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绝对是个有能力、有主见的人,而且每样事情都要求很高。他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家的事情,一定是另有原因。
「德邦很喜欢热闹的,我想他是怕麻烦伯母。」
马依莲说:「或许我们俩都曾是个公众人物,对他来说总是有点压力。我们全家来到美国就是怕德邦受到不必要的压力,让他不受骚扰地成长也是我们多年来的心愿,所以自从我到美国後都没有回去过。」
父母的心思往往是超过我们所想像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父母,马德邦也不会这样出类拔萃。他年轻、受过良好的教育、做事认真、家里的背景又好,连打扮也是一样的一丝不苟,虽然他执著,但又平易近人,对很多人来说他是完美的。可是完美的背後的牺牲了多少,却没有多少人能看得见。
「你们都是个完美主意者。」袁灏说。
那天晚上袁灏又再睡在马家,第二天早上马德邦休息了一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袁灏和马依莲也放下心头大石。
可惜那是袁灏最後一次看到马依莲,也因为这样袁灏和马德邦的恶梦开始了。
我男朋友要自杀--<12>
马德邦的病好得很快,没几天便可以上班了,一切生活也回复正常。
八月份的某一天袁灏和另外一位同事到芝加哥出差一个礼拜,其实他天天待在办公室里,早已闷透了,正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到外面走一趟。
那日是马德邦把他送到机场的,四个小时的机程虽然让他感到有点头晕脑胀,但芝加哥的繁华又令他兴奋莫名。芝加哥的时间比三藩市快两个小时,所以袁灏到达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他一到酒店,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马德邦。
「妈妈今天早上中风了,我才接到医院的通知,马上就要去看她!」马德邦在电话里紧张地说。
袁灏有点讶异,因为马依莲看起来非常健康,一点都不像有甚麽病。马德邦匆匆地约好晚上再和袁灏通电话,然後马德邦便赶去医院。
可是那天晚上袁灏没有按时收到马德邦的电话,一直等到第二天的早上,袁灏才听到马德邦的声音。
「我昨天太晚回家了,所以没有打电话给你。妈妈的情况不错,只是动作缓慢一些、血压也偏高一点。医生说暂时不能下床,要在医院里多观察几天,似乎和上次中风的情形差不多。」
马依莲上次中风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时候,那次在医院里待了两、三天便可以出院。马德邦天天下班後都伴在母亲的身边,而袁灏每天都会从芝加哥打电话给马德邦。正当马德邦满心相信她会痊愈得很快,却没料到三天後马依莲的病情急转直下。
马德邦在电话里用发抖的声音对袁灏说:「医生说……妈妈昨晚脑部再度溢血,而且很严重……血块走到肺里,把肺内的微血管倒住了,肺部已经开始衰歇,呼吸出现问题………需要依赖仪器……不晓得还能撑多久……她眼睛还开著,但彷佛甚麽都没看见……我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
「我马上回来!」袁灏说。
他马上打电话跟老板请了几天的假,工作掉给的另一个同事去做,就乘搭当晚的飞机回三藩市。在飞机上,他的心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思绪紊乱得紧。
一下了飞机,袁灏马上打电话给马德邦,可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他在那里?是不是睡著了?不可能吧!这时候怎麽可能睡得著呢?」袁灏反覆地想著。
那时已经是午夜过後,他想探病的时间应该过了,於是便飞快地回三藩市的公寓。袁灏意识到马德邦会在那儿,因为那里离医院不远。
果然回到家里袁灏看到马德邦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灯并没有开。马德邦还没有换衣服,一定是刚从医院回来。
我男朋友要自杀--<13>
每次袁灏回家的时候,马德邦总会马迎上来和他说一大堆的话,但今天却是一片的寂静。袁灏把行李放下,在漆黑中拥抱著马德邦,用安慰的语气说:「我回来了!」
然後便听到马德邦喘泣声:「袁灏,妈妈……刚走了!」
「……………」
袁灏有点手足无措,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甚麽,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马德邦,他甚至比马德邦更惶恐。这世界彷佛就只剩下他们俩,面前的一切对这两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来得太重了。
那晚马德邦再没说一句话,而袁灏一直坐在他身旁,直到马德邦累得睡著了。
接下来的数日,马德邦和袁灏都为这件事忙著。马德邦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从前馋嘴的他对食物根本提不起兴趣,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两个小时都睡不著,面容也一天一天瞧瘁,每天总是带著沉默,没说上几句话。
马依莲和马德邦多年来都相依为命,两人之间几乎无所不谈,比一般母子关系更是亲密,所以此时此刻的马德邦内心极是沉重。
袁灏也深深地感到马德邦的伤痛,每次当他看到马德邦的时候,总想说:「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让我很难受。」
但他又怎能这麽狠心,难道连马德邦要悲伤的机会都要夺去吗?他是该悲伤的,该悼念这位母亲。
事实上对袁灏来说,那是一种双重的痛苦,他既为爱人而心痛,也对马依莲留著丝丝的怀念。他们认识的日子虽然很短,但是她的每句说话、温柔慈祥的心,时时刻刻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他只能默默地等待时间把一切哀愁淡化,可是在马德邦面前,袁灏一直装作坚强,因为他知道马德邦要的并不是另一个痛了的心。
有一天马德邦对袁灏说:「妈妈一直很希望回香港一趟,我们把她火葬掉,然後将一些骨灰带回香港,好不好?」
「好。我陪你去香港一趟。」他们就这样决定把马依莲的遗体火化,大部份的骨灰和马泽基合葬在一起,小部份的骨灰准备送到香港。
我男朋友要自杀--<14>
马德邦只有两、三个亲人在三藩市,但告别礼那天却有二、三百个马依莲生前的朋友到来,他们都是来自不同阶层和背景的,有华人团体、宗教组织、音乐交流会、慈善组织、教育机构,又有些是曾经接受过马依莲生前帮助的,有些更是她多年的好友,把整个礼堂挤得满满,可以看得出马依莲定是个令人儆仰的人物,似乎她留下的爱将会一直延续下去。
西方的葬礼没有大锣大鼓的喧天,更加没有木鱼和法师的梵音,只有出尘的鲜花和动人的悼辞,每个人都穿上黑衣服,神情肃穆,气氛极是哀伤,但又有一份出奇的凄美。到这个时候马德邦和袁灏才明白死亡也可以这样漂亮,那种集体的思念,众人一心的哀悼足以令马依莲此生无憾。
在众多人中有一个叫叶菱的,马德邦和她一见面便痛哭起来。
马依莲来了三藩市後,收了好几个学生教他们唱歌。叶菱从小便跟著她学唱歌,也是学得最用心的一个,所以马依莲待她就如自己的女儿。马德邦亦从小就跟叶菱一块长大,所以大家非常要好,二人尤如兄妹一样亲密。她对袁灏和马德邦二人的关系也甚是清楚。
叶菱也只有二十多岁,曾在美国东部一所有名的大学读音乐,主修钢琴,跟著又到了英国的音乐学院读了一年的乐理,是个名附其实的音乐人,甚至可以说是青出於蓝。两年前叶菱回香港发展,经马依莲介绍下,在一家音乐学校工作,并在香港结了婚。
马依莲虽然离开香港多年,但依然留著一所公寓,就租了给叶菱。叶菱知道马依莲中风後便赶来三藩市,没想到还是看不见她最後一面。她一看到了马德邦便禁不住哀伤,哭了起来。马德邦看到叶菱也不禁悲从中来,如江水缺堤一样,伏水难收,哭得两眼都通红了,别人看在眼里也无不深深地感到他的痛。
於是袁灏和叶菱从早到晚陪伴著他旁,没有离开过半步。
丧礼完毕後的一个礼拜,他们把骨灰领回来。然後便准备到香港一次。
叶菱知道他们要去香港,便提意道:「不如你们来就住在我家吧!反正那房子也是老师的。老师对我这麽好,我也该为她做点事。」
马德邦想了一阵子道:「你住的地方也是妈妈的地方,我想她会喜欢的。谢谢你,叶菱。」
我男朋友要自杀--<15>
香港的繁华和三藩市完全不一样,水涉不通的街道甚至令人有窒息的感觉,名附其实是一个真正的不夜城。马依莲在香港拥有的那所公寓是在市区内的一幢大楼中,地方算是很大,窗外刚好可以看到整个港湾。在那里看几乎看不到小艇,只看到一条又一条的商船。
叶菱的丈夫叫石家俊,比叶菱大两、三岁,他们是在一家公司里一同共事时认识的,没多久便结了婚。
叶菱预先在市区内替马依莲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放置骨灰,於是他们很快便办好了这件事。
在香港的一个星期中,马德邦额头上浓密的眉毛和带著丝丝哀伤的眼神,像在诉说心里的痛苦。本来袁灏想在香港多待几天好让马德邦散散心,但马德邦却坚持回三藩市。
「我想赶快回三藩市过一些新的生活,重新开始再工作。」马德邦说。
袁灏想了想道:「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其实袁灏也愿意早点回三藩市,为了这事差不多忙了一个月,心灵和身体早就疲痹得很,心里只想休息一下,回复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工作。
他们回到三藩市後的第二天,袁灏便开始上班,桌上和电脑堆积了无数的文件和电邮,共花了一个多礼拜才把它们全部清掉。
马德邦也回到自己的会计所,可是袁灏还是对他放心不下,於是把他继续留在自己三藩市的家中。马德邦变得沉郁,整天可以不说话,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似。有时候袁灏会逗他讲话,但他总是欠缺反应,然而,在工作上他还是一样的努力。
渐渐地袁灏开始对马德邦感到陌生,甚至有点不认识他。袁灏没有想过要离开马德邦,因为他依然爱他。於是袁灏尝试重新调整自己去适应改变了的马德邦。
回到三藩市两个星期後,马德邦到律师行办领遗产手续,马依莲把大部份的财产都留给马德邦,在北湾的房子也归了他,小部份则捐了出去。那些现金、股票、房产和债券多得可以让马德邦安稳地过一辈子,但马德邦并不太在乎这些钱财,他在乎的是已经失去的母亲。
我男朋友要自杀--<16>
一个星期六袁灏和马德邦回到北湾的房子,他们已经超过一个多月没有回去了,门前的白玫瑰还是盛放著,散发著阵阵的芬芳,袁灏听到马德邦轻声地说了一句:「这玫瑰总是没有妈妈那麽香……」
袁灏没说甚麽话,只感到阵阵的心悸。自从马依莲逝世以来,他天天伴在马德邦身旁,深深地体会到这对马德邦来说是种沉重的打击。马德邦觉得没有人会懂得内心的痛,但袁灏内心的苦,又有谁里明白呢?袁灏只能期望这段痛苦的经历,能够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更成熟、彼此更了解。
「我想把房子留著,但又不想把它租出去。这是妈妈的家,有许多许多的回忆、童年时的点滴、妈妈的气味、爸爸的钢琴声。袁灏,你说这会不会太浪费?」马德邦问。
「回忆有时比一切都重要,就把它留著吧!不过我还是想你住在我那里。」袁灏回道。
「我晓得!平常就让它掉空著,我们放假的时候才回来,好不好?」
「好。不过咱们得找个人帮忙打扫,我们两个人一定会做不来。」
马德邦点了点头:「就雇一个人来打扫房子;一个人来清理园子。这样子两个人偶尔来帮忙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
然後他们便往二楼马依莲的寝室走去。那是一个很大的寝室,里面的一个衣柜放著一件又一件金光闪闪的衣服。
「这都是妈妈以前当歌星时候穿的,我想把它们送出去,反正留著也没有用。」
「这些衣服一定是那时候最时髦的。」袁灏说。
「妈妈说每次穿起来总是觉得不舒服,因为它们都很重,所以我出生以後她都没有穿过,不过她还是舍不得掉丢。」马德邦说。
「你有没有她以前的照片?」袁灏问。
马德邦在寝室内找了一会,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些照片来,说:「都在这里。」
里面大部份都是黑白照,偶尔也有几张彩色的,几乎都是她在台上唱歌时候拍的。
「伯母以前一定很受欢迎。」
马德邦笑了一下道:「妈妈的人际关系从以前到现在都很棒,而且无论甚麽时候都打扮得很漂亮,所以别人都很喜欢亲近她。」
我男朋友要自杀--<17>
他的笑脸令袁灏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可以常常看到你笑,那就好极了!」
「妈妈死了以後,这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
「别胡说八道,你还有许多的朋友陪伴著你,一辈子都不愁寂寞的。伯母虽然离开了,但她的声音还陪著我们。你还记得那封在我家发现的『情书』吗?原来那是一首伯母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