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的?」
「是伯母告诉我的,我带你去听听这首歌。」
於是袁灏拉著马德邦到一楼的琴房,把那首歌放起来。
「情……相缠,爱……相痴,一叶轻舟两相思……意相知,莫相牵,何年何月再相依……」又一次进入袁灏的脑里。
「那真是妈妈的声音。」马德邦说罢感慨地哭起来。
袁灏搭著马德邦的肩膀说:「这是伯父二十多年前写给伯母最後的一首歌。那时候她怀了你,而且又刚来到美国,伯父却人在香港。後来她回香港录了这首歌曲,你便出生了,以後就再也没有唱歌。这些都是伯母在你生病的时候跟我讲的,她还说这是最喜欢的一首歌曲。在这里她有很多歌留下来给我们,以後要是想听她的声音,我们可以到这里来。」
这时马德邦已经停住了哭泣,说:「我想再听一遍。」
於是他们又再听了一遍,马德邦听罢没再说半句话,心情像轻松了些。那夜他们睡在北湾的房子,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之後他们每个周末几乎都回到北湾的房子,欣赏漂亮的风景,每次马德邦都会到琴房放起马依莲留下来的歌。自从马依莲去世後,马德邦已经很少和其他人见面,变得孤立,也不再喜欢热闹。每次袁灏约熟朋友去看电影,马德邦总是没有理由地婉拒。
马依莲去世的那年经济开始转坏,很多公司裁员,甚至倒闭,大家都在讨论著美国经济开始衰退。不幸地到了十一月份,马德邦也被裁了出来。对他来说,那又是另一种沉重的打击。
他可以整天足不出户,沉默谱成他每天的日记,信心完全被打碎,一切都像爆破了的肥皂泡。袁灏埋怨为甚麽不幸的事情总是发生在他们身上,也不明白上天为甚麽要这样折腾他们。那不单是美国经济的低潮,而且还是马德邦的低潮,幸福似乎已经离他们而去,但袁灏并不感到沮丧,心灵的修复变得更是重要。不管发生甚麽事,袁灏知道必须要坚持下去,因为他还爱马德邦。
我男朋友要自杀--<18>
感恩节过後,天气变得很冷,凛烈的寒风无情地吹著,但还是阻挡不了迎接圣诞节的人潮,街头上到处可以看到圣诞灯和圣诞树,偶尔还可以看到教徒穿著厚厚的冬衣在站街角上报佳音。
往年的圣诞节马德邦总会回到北湾的家和马依莲一同渡过,而袁灏就会到朋友家开圣诞派对,可是今年他们只打算留在家里静静地渡过。因为马德邦的情绪依然时好时坏,他开始害怕光线,晚上总喜欢点上蜡烛,每次袁灏把客厅的电灯打开,马德邦很快就躲到寝室中。
有一天袁灏忍不住问马德邦:「德邦,你为甚麽老是点蜡烛,不把灯打开?」
「因为圣诞节快到了,点蜡烛的气氛比较好。袁灏,你看溶丢的蜡一直留下来,就像在哭泣一样,它一定是伤心得很,没有人理它。如果我不把它点起来,它一个人在黑暗中没有人理它多寂寞、多可怜!」
袁灏不耐烦地道:「那只是一根蜡烛,不会怕寂寞的。你把它点起来才会落泪,把灯关著当然在黑暗中。」
袁灏把话讲完就一口气把蜡烛吹熄,然後打开电灯。
「你怎麽变得这麽没感情?」马德邦发起脾气来,一手把沙发上的杂志掉在地上。
袁灏的心肠登时软下来,蹲在地上抱著马德邦说:「德邦,你是不是有甚麽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我没病。我感觉还不错。」马德邦坚定地说。
马德邦嘴巴虽然不承认,但袁灏知道马德邦真的出现了问题,甚至马德邦也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只是他们都不晓得问题出再那里,该如何著手。
「咱们不用去看医生,可是咱们每天都要聊上半个小时,我想多了解一下你。自从从香港回来以後,我们都很少聊天。」袁灏说。
「我没有那麽多的话要讲。」
「没关系,咱们可以慢慢来。我把每天做了甚麽事都告诉你,你也可以把每天做了甚麽东西都跟我讲。」
我男朋友要自杀--<19>
於是袁灏每天花半个小时跟马德邦聊天,刚开始的一、两天几乎都是袁灏在讲话,马德邦只说上两三句。过了数天他才渐渐习惯这种沟通方式。他告诉袁灏白天的时候,都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後便开始找工作。
「我申请了一些工作,但都没有消息。我怕找不到工作,袁灏,你说怎麽办?」
袁灏安慰道:「别焦急!慢慢找!圣诞节快到了,大家都放假去了,没有消息是正常的,而且咱们都不缺钱。」
马德邦像听进了袁灏的话,显得比较宽容,说:「今年的圣诞节我想到北湾过,好不好?」
「一切都依你的。」
他们就这样在火炉前过了一个平淡的圣诞节。他们没有很丰盛的食物和热闹的派对,只有蔬菜沙拉、圣诞馅饼和红酒。一切都很平静,甚至那夜连马德邦的情绪也比往日平静,他说起过往跟马依莲一块过圣诞节的情景。
马德邦说得很动听,袁灏也听得很入神。袁灏开始明白两个人的沟通很重要的。
可是新年过後袁灏的工作变得很忙,每天都要超时工作,回到家里已经筋疲力竭,莫说和马德邦聊天,就连二人见面的时间都欠奉,马德邦的情况又再次转坏。
一月份的某日,当袁灏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上演。他看到马德邦躺在地上,鲜血从手腕不停地留出来,把整个地毯都染成了红色。
马德邦还带点清醒,见到了袁灏便说:「袁灏,对不起,我不想活了……」
袁灏全身凉透了。
他立刻叫了救护车把马德邦送进医院。马德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袁灏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冷清清的长廊上的板凳,心急如焚地等著,心里说:「德邦,你不能死,一定要撑下去。是我错了,我给你的爱不够多,一直没有让你感到快乐。」
袁灏直到这刻才明白到不能没有马德邦。
医生抢救了四个小时,输了好几袋的血给马德邦,终於把他救活过来。
我男朋友要自杀--<20>
当医护人员把马德邦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袁灏被马德邦那灰白色的脸容吓了一跳,内心的悲痛和难过一时难以控制。由那天开始他决定无论付出多少,不能再让这恶梦继续下去。
那夜袁灏回到家中已是午夜过後,电话留言的讯号灯在漆黑中不断地闪著红光,袁灏把留言放出来听。
「……袁灏,请你回家马上打个电话给我。德邦刚才打了个电话给我。他的心情好像很坏……无论如何给我一个电话。我是……」是叶菱的留言。
他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她,电话很快便接通。
「叶菱,我是袁灏。德邦今天下午在家里自杀了。」袁灏如实地说了出来。
叶菱紧张地说:「唷,他自杀了!他怎麽自杀的?现在怎麽样?」。
「他把手腕割伤,我回到家中已血流满地。我送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医生说如果再迟一些送院,就救不活了,现在他还在医院,身体虚弱得很。」
「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不想活了,我就知道出了问题。我跟他认识了这许多年,从来都不会说这种话的。我还未问清楚,他已经把电话挂掉。」
「先是他母亲去世,後来经济不好又被公司裁出来,整天都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心情越来越差。我最近工作又忙得很,没有好好地看紧他,才发生这种事。」
「真是苦了你。我看我还是该来帮帮你和马德邦,不过得等到中国新年之後,我目前有件重要的事要办。」
袁灏本来想婉拒叶菱的,因为他对叶菱不是很熟悉,不太想麻烦她,但他马上又想到叶菱是马德邦唯一的朋友,对他的情况或许能有些帮助,於是就道:「那我先谢了。如果德邦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通电话之後,叶菱每天都有电话来询问马德邦的情形,袁灏和叶菱渐渐地成为了一对伙伴………
一对为关心马德邦的伙伴。
我男朋友要自杀--<21>
马德邦的伤口後来受到细菌感染,在医院里又多躺了几天,每天袁灏都抽空去看他。他虽然已醒过来,但总是沉默不语。一个星期後,医生对袁灏说马德邦需要把马德邦转到精神科。
袁灏不明白为甚麽要把马德邦转到精神科,於是约见了马德邦的心理医生法兰高医生。那天袁灏的双手不停地冒出汗来,把整条的手拍都沾湿了。他从来都没有那麽紧张过,心里有点害怕,但又有一丝的冀盼。他渴望医生可以给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可以让它从此无所担忧的消息。
法兰高医生是个年轻的医生,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小小的办公室里放满了不同的医学书藉,墙上挂满了许多的医学证书。
法兰高医生一开始就直接地说:「德邦是得了忧郁症,而且有自毁的倾向。」
袁灏内心一沉说:「你是说他情绪低落吗?他已经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忧郁症』和一般的『情绪低落』不一样。『情绪低落』很少持续两个星期以上,通常随著时间过去,又或者朋友、亲人陪伴著病人,他的情绪就会慢慢恢复,但患上忧郁症的人,只会自觉非常痛苦,没有人能够帮助,往往欲言又止,渐渐地就会孤立自己,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认识新朋友。而且『情绪低落』的人只会感到自己不开心,不会像忧郁症的人感觉生无可恋,悲从中来,无原无故就流起泪来。德邦的情形就是典型的忧郁症患者。」
「他是因为忧郁症而自杀的吗?」
「忧郁症是一种很普遍的精神病,很多美国人都得了此病。发病的人年龄由十多岁至到年老的长者都有。大部份的自杀者均患上不同程度的忧郁症,而三分之二的忧郁症患者中有轻生的念头。『忧郁』本身不能杀人,但却可以引起人自杀。我们可以说自杀和忧郁症有著密切的关系,但不是绝对。德邦这次的自杀行为也是有著这种关系。」
「有办法可以治疗好吗?」这是袁灏最关心的问题。
「药物治疗对他的忧郁症可以有帮助,但我们更需要知道他这次自杀的原因,进行心理治疗。忧郁症是长期病,不会一下子就治愈,所以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於是袁灏把所了解的马德邦,以及这半年来马德邦的遭遇都告诉了法兰高医生。
我男朋友要自杀--<22>
法兰高医生叹了口气说:「其实德邦早就有很多忧郁症的病徵。他幼时失去父亲,自小就缺乏安全感,而且是个完美主意者,对现实容易产生不满,这些已是罹患忧郁症的伏线。他母亲於半年前去世,又掉了工作,生活处於长期逆境中,人际关系逐渐疏离,情感自然无法宣泄。这些持续的压力诱发脑部的活动能力处於偏低状态,於是难以控制情绪,最後患上忧郁症。他沉默、自我封闭、怕光、无原无故哭泣、没胃口、体重下降,这全都是忧郁症的病徵,可是你都忽略了。如果带他早点来看医生,或许就不会自杀。目前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他不要再次自杀。」
「甚麽?你说马德邦还有自杀的可能?」
「对。有些病人会习惯性地自杀。忧郁症最痛苦之处是自觉生存在无休止的痛苦中,甚至自觉活在地狱中,病者常常以为只有了结生命才可以逃过这种厄运。」
他感到无比的恐惧,那种感觉比马依莲去世的时候还要强烈。要把马德邦恢复正常的生活似是困难重重。
「那我下一步该怎麽做?」袁灏问。
法兰高医生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知道为甚麽小孩子很少得忧郁症?」
「是因为他们没有情绪吗?」袁灏反问。
「错了。因为小孩子懂得宣泄他们的感情,他们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会哭、会闹、会发脾气、会掉东西、会告诉爸妈,所以极少孩子会得忧郁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德邦有一个宣泄情感的机会,我需要你尽量抽时间陪他,和他多聊天,每个月按时来接受辅导。」
「德邦会不会被电击,我看电影医生都用这种方法来治疗精神病的。」
法兰高医生笑了一笑道:「那都是很古老的治疗方法,也不是一种有效的方法。以前甚至有人认为器官受细菌感染後会产生毒素,进入脑部而引起忧郁症,因此把不同的器官切掉。现在只需用药物控制他的情绪,避免他过份激动而再次自杀,所以德邦吃了药以後,动作和思想可能会比较缓慢,那是很正常的。以後我可以按著他病情调低剂量,情况就会改善。我还会给他一些安眠药,假如他失眠的话,睡前就给他吃一颗。」
我男朋友要自杀--<23>
那是袁灏和法兰高医生很长的一次会面,袁灏知道这一次仿如是场漫长的争战,为了不想孤军作战,他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叶菱。
「没想到德邦这麽年轻就得了忧郁症。袁灏,我已订了下个星期的机位来三藩市。」叶菱说。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我可以把德邦留在北湾的家,那你就可以和他住在一块了。」
「别客气了。马德邦是我的故友,而且我也想来散散心,在这里的生活实在太紧张了。」
「是不是发生了甚麽麻烦事,需要帮忙吗?」
「不,我一个人可以应付,等我来了再跟你说吧!」
那些药物虽然让马德邦的情绪平静下来,但是也产生了很大的副作用,除了动作和思想迟缓外,还令马德邦经常头痛,无论白天黑夜口水都从嘴巴中不停流出来,看起来根本就是个痴呆儿般,从前英俊潇洒的形象已经不再。
法兰高医生马上帮马德邦换了另一种药,可是马德邦又出现了手震的问题,连拿杯子这种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在袁灏上班的时候,马德邦根本就没有办法照顾自己。於是法兰高医生又换了第三种药,手震的情况才大大的改善,从外观看上去马德邦也比较像一个正常人。每天袁灏下了班都忽忽地赶回家中。
直到叶菱来到三藩市,他们才搬到北湾的房子。
叶菱的确是一个好帮手,每天耐心地伴著马德邦。
一日马德邦穿著一年很旧的衬衫坐在沙发上,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叶菱看见他就皱著眉说:「德邦,你以前买了那麽多漂亮的衣服,每天该好好的打扮才出来。」
「我又不是要出去,干嘛穿得这麽好看?」
「就是没有要出去也该穿得好好的。来!我跟你上楼去挑衣服。」说罢便拉著马德邦去换衣服,叶菱帮他挑了一身深蓝色的打扮,又换了一条紧身的裤子,突出了马德邦长长的腿。
「这看起来多精神,今天虽然有点冷,但天气这麽好,我们该到外面走一走。」
「我想驰脚踏车。」
我男朋友要自杀--<24>
「不行,你穿这样子不方便,而且你手上还有伤,我不放心你驰脚踏车,等下个礼拜再去吧!」
「那我们去那里?」
「我们开车去兜兜风。」
叶菱就开车和马德邦一起到了附近的一处防波堤,那天风不算太大,叶菱拉著马德邦的手慢慢地在堤上散步。
「你记得我们从前来过这里吗?」叶菱问。
「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我们在这里捉了一个下午的螃蟹,结果因为没有钓鱼证,还给警察警告。」马德邦回到。
「要不是那时我们年纪小,说不定就罚了钱。」
「水这麽冷,为甚麽那时候我们敢下去捉螃蟹呢?」马德邦问。
「我也不知道。以前觉得好玩的东西、觉得喜欢的人,现在都变了。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人大了自然就会改变,不过我还是觉得下去捉螃蟹是很好玩的。」
「你的好处就是对喜欢的事、喜欢的人贯彻始终,难怪袁灏这麽爱你。」叶菱说。
其实在马德邦内心亦明白袁灏很喜欢自己,他想:「假如我死了,就再见不到袁灏,我是不是很笨呢!」他想到这里便觉得一阵头痛。
「我们回去可以吗?我有点头痛。」马德邦说。
之後的每天叶菱都要马德邦打扮得精神奕奕,而且每个礼拜都陪他去看法兰高医生。
法兰高医生对马德邦的病情进展得这麽快也啧啧称奇。袁灏深信和马德邦幸福的日子又来临了。
星期天的早上马德邦还在沉沉大睡,袁灏和叶菱却很早便起来。叶菱在一楼的琴房内打扫著,然後就插上了一盆蓝色的郁金香。
花儿刚插好,袁灏便走了进来说:「肚子饿吗?早餐准备好了,有酸面包、乳酪、鸡蛋和印度辣红茶。」
「我马上过来。你看我插的花漂亮吗?」
「漂亮极了!」袁灏赞道。
「老师最喜欢蓝色的郁金香。」
「不如把它放在餐桌上,让德邦待会也可以欣赏一下你的花艺。」
於是叶菱高高兴兴地把花儿放到餐桌上,然後二人便一起共进早餐。
袁灏问:「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在香港是不是遇上甚麽不快的事情?」
叶菱把吃了一半的酸面包放了下来,道:「我准备办离婚……」
袁灏尴尬地看著叶菱,完全不知道该说些甚麽。
我男朋友要自杀--<25>
叶菱也抬起头来看著袁灏,说:「我们结婚不到两年,石家俊在外面已经有别的女人。过年前他跟我摊牌,说要搬走,去跟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女人住在一块。我每天给他写一封信,盼望他能回心转意,但一切就如石沉大海,也只能怪我当初没有看清楚。」
袁灏回道:「为甚麽生命总是充满了不幸?如果伯母没有死,我和马德邦依然会过著美好的生活,但是命运却往往作弄人,纵使有许多的埋怨,但我们还不得不把它当作一种挑战。要是你离婚之後,可以重回美国过新生活。」
「我也是这麽想,可是今年回不来了,因为我跟他在香港有很多投资,而且有些都是我爸妈的钱,我必须亲自把它要回来。其实这两年来,石家俊花的都是我的钱。」
袁灏说:「人已经没有了,那些钱一定要拿回来,不能给了这种负心人。」
「其实我既羡慕又忌妒你跟马德邦,这麽多年来感情都没变过。难道同性恋爱真的比异性恋来得高层次吗?」
「伯母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其实我也看过很多同性恋者胡胡闹闹的。我算是很幸运,遇到德邦这样一个人。我只想一切如意,把自己最好的都给他。」
叶菱道:「你还说幸运,我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倒霉,德邦现在得了忧郁症;我也在办离婚。」
「德邦的病一定会好的!」
「我也是这麽想,没有了丈夫,以後就可以专心一意地照顾德邦,何况现在离婚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
「你打算甚麽时候回香港?」
「大概再过两个礼拜。」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德邦也起来,叶菱便做起饭来给他吃。
「德邦,我两个礼拜後就要回香港办点事,要明年才回来看你,你在三藩市要自己照顾自己,大小事情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叶菱说。
「我可以跟你一块去香港吗?」马德邦突然问。
我男朋友要自杀--<26>
「你为甚麽想跟我到香港?」叶菱问。
「香港是我出生的地方,上次去的时候,都没有好好的看清楚,而且我在这里又没有工作,是个好机会去一趟。」
叶菱说:「没问题,我们可以结伴去香港游玩一下。」
「不,我想跟你去香港住一段时间,暂时不会来美国。」马德邦回道。
袁灏和叶菱吃了一惊,他们俩都不想在这时候让马德邦的病情节外生枝,於是袁灏先劝道:「香港生活紧张,天气又潮又热,不适合你的。」
「在这里不好吗?」叶菱问道。
「这里让我们想起太多事了。」马德邦回道。
「你跟我去香港,那不就只剩下袁灏一个人在这里吗?难道你不想跟他在一块吗?」叶菱故意提起袁灏,尝试改变马德邦的主意。
马德邦想了想,用祈盼的眼神看著袁灏:「我们一齐到香港好不好?我知道你们担心,才不想让我去,但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袁灏的心登时软下来,走到马德邦身旁坐下来道:「你真的这麽想去香港吗?」
马德邦点了点头。
「不後悔?」
「不。」
「先看看法兰高医生怎麽说,再决定吧!」袁灏说。
马德邦亲了袁灏一下脸颊。那是马德邦自杀未遂後第一次亲他,袁灏心想:「德邦还爱著我。我是该为他做尽一切一切让觉得快乐的。」
那天晚上马德邦在看电视,叶菱拉袁灏到厨房内切水果,问:「你真的打算让马德邦去香港吗?」
「他去香港走一趟也是一件乐事,而且钱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不过还是先听听医生的意见,再打算吧!」
我男朋友要自杀--<27>
「那下个礼拜我去问问法兰高医生的意见吧!」
「谢谢!」
「如果医生同意,你会放弃这里跟他去吗?」
「目前美国的经济越来越糟,大家都等著新总统选出来,希望经济可以有起色。而且我们还年轻,可以重头再来,我的工作也不能算是很有前途,到外面闯一闯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德邦有你这个男朋友真幸福。」
「我只想为一个喜欢的人做点事,待我老了以後也觉得不枉此生。」
「假如你们真的来香港,可以和我住在一块吗?石家俊走了以後,天天就只有我一个人过,无聊极了!」
「现在你住的那儿是德邦的,要是他真的去香港,我想他也不至於要你搬走的。」袁灏笑说。
「那我得叫德邦减我的房租,一个失婚妇人已经够可怜,还要再照顾两个大男人,非减租不行。水果切好了,拿出去给德邦吃罢!」
法兰高医生认为马德邦的情况已经稳定,所以也不反对他到香港,只是必须继续接受治疗,以免出现变化。於是他们三人决定先让叶菱回香港,马德邦和袁灏一个月後才跟著去。叶菱临走前告诉马德邦自己办著离婚的事。而袁灏也把工作辞掉,在三藩市的公寓也推了租,乾脆搬到北湾跟马德邦住在一块。
叶菱回香港後,马德邦和袁灏二人天天忙著安排到香港的事情。
「叶菱说香港甚麽都比这里便宜,用不著带那麽多东西去。」马德邦说。
「我也是这麽说,特别是那里几乎没有甚麽冬天。那些厚厚的冬衣根本不用带。」
马德邦应了一声道∶「今天有点像那日我搬到你三藩市的家。」
「说起倒有点像,也是一般的乱。」
「而且还是一样的好天气。」
「时间过得真快,这样子就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搬到你家,然後又搬回来,现在又搬到香港。」
我男朋友要自杀--<28>
「希望以後不用再搬得这麽频繁,要是在香港找到工作我们可以多待一些时间。」
「我们去香港先好好的玩一玩,然後再慢慢找工作。」
「好。那你想做些甚麽?」
「我倒想学点东西。」
「你想学甚麽?」
「还未想到,或许再进学校吧!」
「你打算怎麽处理北湾的房子?」袁灏换了个话题。
「继续把它留著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我想把它交给亲戚看著。我把一毕钱放著他们那里,有甚麽费用就在那里支出去好了。」马德邦从电话本里翻著一个亲戚的电话号码,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从本子里掉在地上,滚到袁灏脚边。
「快帮我把它捡起来。这枚硬币的制造年份跟我的出生年份是一样的。」马德邦说。
袁灏便把那枚硬币捡了起来交给马德邦。马德邦打了个电话给亲戚把房子的事情都交待清楚,那个亲戚也乐意帮忙。
他把电话挂掉後,把那个二十五分的硬币放在一个小花盆里,然後盖上泥巴。
袁灏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我把它栽在这里。」
袁灏吓了一跳,一枚硬币没有生命,难道可以栽出花儿来吗?
「为甚麽要这样做?」袁灏问。
「那硬币代表了我,我要把从前的我埋葬掉,以後过著新生活,在上面还要再种上花,就好像长出了新生命一样,」
袁灏吸了一口气说:「你想种上甚麽样的花?」
「红色的仙人掌,因为它生命力特别的强。」
「为甚麽要红色?」
我男朋友要自杀--<29>
「因为红色最是灿烂。」
「好,把它带到香港?」
「不。我要再回来,看看它是活著,还是乾枯。」
马德邦看看窗外,再说:「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我们赶紧把东西收一收,然後就去。」
「这次让我开车行不行?」
「你想开到那里去?」
「我想开车再过一次金门桥,叶菱走了之後困在这房子里太久了,好想出去呼吸一下自然的气息。」
那日太阳照得整个大地像镀了金一样,暖暖的和风吹拂著。红色的金门桥散发著慑人的魅力,马德邦和袁灏过了桥後,开了半个小时的车停在到市内一个同志聚集的公园。那里有一块大草地,许多的蜻蜓在天空中翱翔,两个人牵著手慢慢地散步。
「三藩市真是漂亮。」袁灏说。
「你舍不得离开这里吗?」马德邦问。
「老实说是有点舍不得,不过我知道我会更舍不得你。」
「那咱们去了再回来吧!」
「随缘吧!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香港也是一个漂亮的城市,或许我们会爱上它。」
马德邦的头轻轻地靠在袁灏身上说:「叶菱喜欢香港,我想我们也会喜欢的。」
「叶菱喜欢香港,可是也准备回来美国。」
「那我们跟叶菱一块回来?」
「你甚麽时候娶了叶菱做老婆,她去那里,你便去那里?」袁灏开玩笑道。
「你吃醋吗?」
「当然吃醋了,而且还生大大的气。」
「不要生气吧!叶菱是我的好朋友。」
「叶菱不只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又怎会生气呢,只是说笑而已!叶菱是天给我们的一份礼物。」
这时候袁灏抬起了头看著蓝色的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吻了马德邦一下。马德邦像是明白他的意思说∶「我们以後都在一齐。」
袁灏拥著马德邦:「你这些日子以来瘦了许多。我们就把过去的都忘了吧!今天天气这麽好,咱们就到外面来个大牙祭。」
这一年不但马德邦瞧瘁了许多,袁灏亦为了马德邦的事劳心劳力,先有马依莲的去世,然後又有马德邦失业和自杀,面对一连串的问题,他所受的苦楚绝不会马德邦轻,甚至更甚。他每天都在期待黑暗的日子可以尽快过去。当他看到马德邦从死亡的边沿走回来、又看到马德邦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的时候,内心的喜悦实在是难以形容。他愿意为马德邦放弃在三藩市的一切,双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袁灏对马德邦所说的一番话正是他的心声:「把一切都忘了吧!」
两个星期後,他们一同到了香港开始新的生活。
我男朋友要自杀--<30>
香港的极度都市化的确令这两个从美国来的年轻人大开眼界,二人搬进了马依莲在香港留下来的公寓,而叶菱亦继续留在那里和他们俩同住。香港的公寓都不能算很大,但三个人宁愿挤迫一点,也不愿意分开。
那时正是春夏之间,但天气已经热得像火炉一样,袁灏和马德邦有点受不了这种既炎热又潮湿的天气,没多久便拉著叶菱一同到日本游了一个礼拜。那时香港的经济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比美国还要好一点。从日本回来後,一家银行很快看上了袁灏在美国的工作经验,聘了他管理一个小部门。
袁灏还替马德邦找到一个精神科医生,可是马德邦看了两次就嚷著不想再去。
「我一切都正常得很,我答应你不再寻死就行了嘛!而且叶菱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还可以省些钱呢!」
袁灏想了想说:「好吧!可是你要把医生给你的药吃完。」
「这是最後一颗药,以後不用再看医生了。」马德邦说罢把药丸放吞了下去,欢欢喜喜地去看电视。
之後,马德邦准备回到大学,修读经济学,而叶菱除了工作以外,还继续纠缠在离婚的事情上。
一日她很早便回到家中,马德邦看到她一脸郁结的样子便问到:「发生了啥事?干嘛不高兴?」
「我刚才见了一个律师,弄得我一肚子气。」
「别生气,我先倒一杯汽水给你,消消气。」
「谢谢。」
马德邦倒了杯汽水给叶菱,她喝了一口说道:「我在那家律师行等了十分钟,就进去见那个黄律师。我本来是想问清楚怎样子将我跟石家俊名下的财产瓜分掉才算合情合理,我一个女人除了唱歌以外,甚麽都不懂,也没离过婚,要怎麽做根本就毫无头绪,结果他说……」
叶菱拿起汽水再喝了一口,然後学著那律师语气说:「『……你想要多少就多少。只要他愿意给你就可以了。你聘了我,就是我的老板,我会帮你写律师函给他。如果他反对,大家就等法庭判决。不满意判决的话,还可以再上诉……』你说这是甚麽律师?根本就没有听清楚我想要些甚麽,态度又嚣张得不得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去问他,他还是把问题掉给我,我又不是那种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女人,简直就是侮辱了我。」
我男朋友要自杀--<31>
「你在那里找到这种烂律师的?他真是没品,千万不要聘他!」
「我在这里没多少朋友,也不想把事情到处张扬,所以便在报纸上找广告,没料到换来一肚子气。一个没有老公的女人,就是到处给人欺凌的,说来说去都是石家俊害的。」
「别担心!虽然我也不认识甚麽人,但是我们两个人去找,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比他要好的律师。」
结果在袁灏的同事介绍下,终於两个人找到另外一个律师行。
叶菱和石家俊二人合共投资的项目还真的多,他们在市区买了一个数百尺的商业单位,然後把它租了出去,二人在香港和美国还合买了许多的股票、黄金、债券、基金,甚至连外汇也参了一脚。
「那商业单位是我买的,後来石家俊嚷著我把它抵押掉,把钱拿去炒股票,结果我听了他的话把钱分成两半,一份给了他。他把所有的钱都赔了,我的就依然留著。现在我每个月还付著这单位的贷款,所以我一定要把这单位的钱要回来,那是属於我的。」叶菱说。
「那你的经济情况还过得去吗?」马德邦问。
「暂时没有问题,我把那单位租了出去,每个月虽然紧张一些,但还可以应付。不然我也不会有馀裕跟你们去日本玩。」
「律师还说甚麽吗?」马德邦再问。
「其他的投资都是我们合资的,有赔有赚,大家各占一半就好了。」
「石家俊真的有钱可以还你吗?」
叶菱摇了摇头说:「他就是把所有的股票、外汇卖掉都不够。你知道香港的房子有多贵吗?我那个单位是在市中心呢!」
「那你打算怎麽办?」
「我也不想做得太绝情,毕竟我们曾经在一起,律师建议他分五年还给我,再加上利息。不过还要等石家俊的答应,不然大家就要对簿公堂。其实我仁志已尽,律师还建议我告他通奸,这样子还可以敲他一毕,可是他根本就没钱,我又何必落井下石。我也只是象徵式地跟他每个月要一块钱的生活费。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我男朋友要自杀--<32>
「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子做,退一步海阔天空。」马德邦说。
「那是因为你有用不完的钱。曾经沧海难为水,你不明白的了!」
「如果袁灏今天要离我而去,我也会让他去。因为他曾经待我比谁都好。」
「别傻了!袁灏爱得你要死,怎麽可能撇下你。别谈这些了,咱们今天晚上去夜店,好不好?」叶菱问。
「可是袁灏今天晚上公司有事……」
「跟他说说就行了嘛。我们去同志夜店,我一辈子都没去过,该去见识见识你们是怎样跟人家搭讪的。」
那夜心事重重的叶菱在夜店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简直就想把自己灌醉,那知道酒入愁肠更添惆怅。
叶菱说:「本姑娘长得也不算丑,家里也不是没有钱,既会唱歌,又会照顾家庭,却碰上一个负心汉,弄得如此下场……咱们再喝!」
她喝了一口又再道:「还是你们同志最好,不需要照顾家庭,又没有下一代,自己赚钱自己花。你看他们每个都穿得那麽好看,斯斯文文的,比那些真正的男人好得多。」
「我们也是真男人呀!」马德邦表示抗意。
「对,你们比他们更像一个正人君子。」说罢又喝了一口。
女人在感情上受了伤害有时候比男人更需要发泄,向来从规道矩的叶菱就放纵了一个晚上。叶菱和马德邦二人就在店里一直逗留到第二天的清晨,叶菱弄得满身酒气,连走路也不行。马德邦就扶著她上了一辆街车一同回去。
平淡地过了两个星期,马德邦也开始在大学里上课。就在这时候叶菱收到了律师的通知,石家俊反对了她的建议,而且还准备反过来告她通奸。这次真的把叶菱气得七孔生烟了!
「我对他已经网开一面,他还不识趣,自己去鬼混,居然要告我通奸。到底我那里来个奸夫呀?他为了钱甚麽都干了去来,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我今天也豁出去了。」叶菱气道。
我男朋友要自杀--<33>
「石家俊怎麽会这样子做,难道他有甚麽证据吗?」马德邦说。
「他一定是有点把握,不然不会这样做的。律师怎甚说吗?」袁灏说。
「律师才收到石家俊送过来的律师函,根本不知道他有甚麽把握,也看不出甚麽端倪,我们只好等到上法院那天。」叶菱回道。
到了上法院那天,叶菱才知道石家俊以为马德邦和她有染。
「哈…………」叶菱禁不住的笑出来。
「他怎麽会这麽笨!竟然不知道我和袁灏是对同志!」马德邦说。
「白痴,真的是个白痴!他聪明一生,笨在一朝。香港没有美国那麽开放,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你们的事。」叶菱说。
「奇怪,石家俊怎麽会知道我们三人住在一块呢?」袁灏问。
「香港人都很狡滑,石家俊找了个探子把我们每天的生活都记录下来,而且还把我跟德邦去夜点的情形拍了照作证据,所以我们就成了男女主角。」
「太过份了,居然把我的私生活也曝光,我一定要跟他干到底。」马德邦也气道。
「我刚才就是不好意思说,你既然这麽说,我就不妨直说。我想请你和德邦帮我上法院作证人,不晓得你们觉得怎样?」叶菱问。
「没问题。」马德邦和袁灏异口同声道。
「那这事就准成了。」叶菱说。
「石家俊那麽狡滑,人证还不够,你还需要物证去证明我们三人的关系。」袁灏说。
「譬如说……」叶菱疑惑地说。
「德邦是房东,你是房客,你们两个不是情人。我才是德邦的伴侣,我们两个是同志………」袁灏说。
「虽然咱们没有租约,但要证明这些也不是太难,我有这房子的房契,叶菱每个月都有写支票给我交房租,我请银行写个证明就可以了。」马德邦回道。
「要证明你们两个的关系可能就比较难。」叶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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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美国的时候在很多团体曾经登记过是同性伴侣,要找证明也不会太困难」袁灏说。
「那一切好办了。石家俊手上虽然有我和德邦去夜店的照片,但那根本就是一家同志吧,完全不能证明我们有很亲密的关系。」叶菱说。
「我看你们俩以後最好不要一块出去,如果要一同去吃饭或甚麽的,一定要多找一两个人,免得让石家俊又拍到你们两个人的照。」袁灏提意道。
「那麽麻烦唷!」马德邦说。
「我觉得袁灏说得对,咱们一定要小心一点。袁灏,你的心思真细密!」叶菱赞道。
「你过奖了!」袁灏说。
「甚麽时候你再要上法院?」马德邦问。
「还不知道,要等律师通知。我看这事至少要拖到年底。」叶菱答道。
果然如叶菱所料,这件离婚案子一直等到十一月,石家俊几乎是全盘落败。法院判石家俊需要在五年内把欠叶菱的钱连本带利的还清,至於其他共同拥有的投资各人占一半,完全附合了叶菱的提意。那天晚上马德邦在大学里赶功课,只剩下袁灏和叶菱。
袁灏问叶菱:「石家俊对你这麽差,你真的不跟他要一点生活保障吗?」
「我把自己的东西要回来已经很满足了,其实我把手上那商业单位卖掉已经可以赚一大毕了,石家俊已经山穷水尽。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自杀,太吓人了!」
「对,太吓人了。德邦的病能好得这麽快,简直就个是奇迹。」
「你爱德邦真深!很多女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你一样懂得爱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