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手术危险吗?」袁灏问。
「脑科手术总是带危险性,不过这类的手术已算是云云脑科手术中最低风险的。假如他不动手术的话,对生命的威胁更大。他那麽年轻,身体比较健壮,所以我觉得他适合做这手术。」
「手术什麽时候做?」袁灏再问。
「马先生现在情况已经算稳定,所以越快越好。」
手术是安排在星期二的早上,袁灏和叶菱星期一下午已经来到医院。在玻璃墙内的马德邦躺在床上已经有两、三天了,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看上去比进院前瘦了一些,两脸长满了短短的胡须。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对他们说:「德邦明天要动手术,我要帮他剃头发和刮胡须,你们可以在这里看著。」
那名护士走到马德邦的床前,拿起了剃刀,为他刮起胡子来。锋利的剃刀落在脸上,胡须马上落下来,然後便是千千烦恼丝。马德邦的头发已经长得不短,而且他一直躺在床上,所以那名护士足足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把头发剃光,然後再用湿布把头皮擦乾净,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德邦没头发的样子原来是这麽帅气的。」叶菱苦笑道。
「德邦本身就与众不同,平淡之中带著一种忧郁,惹人既怜且爱,可是这种忧郁却又害了他。」袁灏说。
「他和老师一样充满了慑人的魅力,在别人眼中他们可能一帆风顺,可是在我们眼里两人都是一样的苦命,老师还当盛年的时候,就死了先生,六十岁还未到便撒手尘寰。德邦的命更惨,二十几岁便得了『忧郁症』,害得受了连番折腾。」
「你知道德邦在盐湖城的那个星期干了些什麽吗?」袁灏问道。
「真的想不出来,你说吧!」
「他在盐湖城当义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从大陆来的朋友,便去那里跟他们聚一聚,其中有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学生,父母在一次交通意外,双双去世,德邦知道後便出钱帮他成立了一个基金,让他可以继续读书。他还告诉那个学生自己是一个同志,要让他永远记住同志也有一颗真挚的心。我也是前两天接到盐湖城一个义工的电话才知道这事的。」
叶菱忽然哭起来:「我真的很感动,德邦真的有一颗善良的心。要是他从此醒不过来,变成了『植物人』,我实在不能接受……命运总是爱作弄人,後天就是德邦的生日,可是他明天便要动手术,我真的很怕……我真的很怕他难逃一劫。」
二人虽然在休息室内,袁灏害怕叶菱的哭声会影响其他病人,便拉著她到了病房外。
「是的。後天就是他的二十九岁了。德邦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一个小伙子,他所做的的确值得骄傲。」袁灏道。
「袁灏……」叶菱叫了一声袁灏的名字。
「他一直想死,可是我们却一直不让他死,真正痛苦的是德邦,我又算得上什麽!」
我男朋友要自杀--<61>
他深知道马德邦自杀一次比一次有决心、一次比一次有计画,袁灏内心的恐惧和颤动也一次比一次厉害。马德邦从前的两次自杀虽然都昏迷过,但很快便醒过来,而且心跳也未曾停过,绝对没有这次的严重,这次可说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那天晚上,袁灏没有回北湾的家,却留在医院内的休息室陪伴病房中的马德邦。休息室内有一张床,袁灏躺在上面一直都睡不著,只闭上眼睛默默地为马德邦祝祷。他想起了他们二人认识的经过、想起了马依莲、想起了马依莲告别礼的情景、想起了马德邦两次自杀、想起了他们在香港和盐湖城的日子,一切都沥沥在目。
一晚没睡的袁灏显得更是沧桑、憔悴,叶菱很早便来到了医院,二人在医院里等了一个早上,可是手术还没有做好。一直到了下午,马德邦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送回深切治疗病房,头上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身上依然插满了不同的管子,双眼还是紧闭著,仪器显示他的脉膊和呼吸都很稳定。
手术成功了!可是连医生也未能说出马德邦什麽时候会醒过来,似乎一切都要看他的造化。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袁灏和叶菱越来越焦急,一直等到了晚上马德邦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叶菱因为要照顾叶恒,所以先回家去,剩下袁灏独个儿看著床上的马德邦。疲倦的他坐在病房外的沙发上,不知不觉间便进入了梦乡。睡了大约两个小时,袁灏被雨点打在玻璃窗的声音吵醒。他起来看看手表,原来已过了午夜,再看看马德邦依然熟睡在床上。
他一个人走过了值班护士的地方,一个护士看见了他问道:「袁灏,你还在这里陪著德邦,要不要找个地方躺一下?」
「不用了,我不累。」袁灏回道。
那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初,天气已经冷得很,一个接一个的暴风雨吹到三藩市,而且一个比一个强。外面正是狂风大作,雨也狠狠地落下来。袁灏一个人俏俏地走出深切治疗部,医院内已经没有什麽访客,一直走到长廊上的尽头,那里有一部鲜花的自动贩卖机,里面放了各种不同的鲜花。
袁灏看了一会,便挑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然後就回到深切治疗部中。他在那值班护士不在意的时候,走入了马德邦的病房内,站到床前。
那是袁灏第一次走进病房内,里面宁静得很,一点都听不到外面的风雨声,而且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正飘逸著。房内的仪器正不停地运作,有些连接到马德邦的身上。袁灏小心翼翼地避开马德邦身上的管子,把百合花放在床边。
然後跪在床前说∶「今天是你二十九岁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你每一年的生日我都送上不同的鲜花,今年我买了白色的百合花,我希望你会喜欢它。」
袁灏已经很久没有这麽近看到马德邦的脸,说:「你瘦了!赶快醒过来,我煮好东西给你吃,让你可以胖回来……假如你醒过来,咱们去结婚,做一对好鸳侣,好不好?」
他轻轻地拉著马德邦的手,然後在手背上亲了一下,这时袁灏再也忍不住低泣起来,双手依然握著马德邦的手。他不敢哭得太大声,怕值班护士知道自己进了病房。
我男朋友要自杀--<62>
「你为什麽还不醒过来……什麽时候才醒过来……我很想看到你在站起来……很想再跟你一块回到北湾的家……很想再亲你一下……求求你……请你快醒过来吧!」袁灏绝望地道。
「情……相缠,爱……相痴,一叶轻舟两相思……意相知,莫相牵,何年何月再相依……」袁灏忽然唱起了马依莲的老歌,唱到『意相知,莫相牵』的时候,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这是伯母的歌,你听到吗?六年前你搬到我家的时候,我们一齐找到这首歌词的……这是你常听也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曲,你起来,咱们一块唱罢。」他心里痛得伏在马德邦的床上,又再喘泣著。
忽然,床上的那束百合花掉在地上,袁灏感到一双手被触动著。他马上抬起头来,抹乾了泪水,看到马德邦的手轻轻地握著自己的手,嘴巴微微地颤动著。
袁灏立刻惊叫了一声:「……护士快来,他会动!」
值班的护士虽然离马德邦的病房有一段距离,但在寂夜里袁灏的惊叫尤如响雷一般。值班的护士立时走了进来,说:「你不能进来,这对你和病人很危险的,赶快出去吧!」
然後值班的护士便把床前的布帘围起来,医生很快便来到,然後一个接一个的医疗人员走了进来,一下子病房里站满了人,有些推著仪器进来,有些又准备著药物,大家都在病房内忙过不停,只有袁灏焦急地站在休息室内等候著消息。
他抬头看看窗外,无情的风雨正吹打得树影不停左摇右摆,一点也不让它有休息的机会,然後他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听到在念些什麽。
我男朋友要自杀--<63>
袁灏坐在客厅内听了那歌数遍,便到厨房倒起咖啡来喝。香浓的味道早已充满了整个房子,黑色的咖啡喝下去带著淡淡的苦味。爱情也像咖啡一样,还未看到的时候,总以为是香喷喷的。看到了,才知道没有想像中的漂亮,味道更带苦涩,可是袁灏却最喜欢这种既没有糖,又没有奶精的黑咖啡味道,毕竟他吃过了不少的苦,这种淡淡的苦味已经算不了什麽。
这时雨刚好停了,天空的云儿渐渐薄起来,一度度的曙光透过灰色的云层,照在大地上。湿透了的草地像被雨水软化了一样,小虫儿也纷纷出来活动。暖和的太阳终於从云边透了出来,把云霞都染上了红色,就像一个害羞的小女孩红著脸躲在窗纱前,偷看著窗外的景色。灿烂的阳光把沾满了雨水的绿叶照得亮晶晶的,就像镶上了宝石一样。
虽然是春天,但早上的天气还是带点冷意,特别是下过雨之後。袁灏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色,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换上了一件毛衣,准备开车到三藩市。那时已经过了上班的繁忙时间,路上变得畅通无阻。
没到一小时便来到市内,袁灏知道马德邦几乎到了天亮才睡,不会太早起来,但还是匆匆办完了私务,就回到北湾的家中,完全没半点馀裕欣赏四周美丽的春光。
果然马德邦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起来,然後二人一同在厨房里忙著泡茶和准备切开昨天买回来的草莓蛋糕。
马德邦拿著热熨熨的茶壶一步一步地走近厨房里的小餐桌,经过火炉旁的时候,顺手把广播打开。电台的广播还是不停地报导那男歌星的死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代巨星张国荣在香港一所酒店的二十四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四十六载光辉灿烂的人生。他这一跃也给自己的同性伴侣及世人在四月一日开了一个最难忘的玩笑。
「他生前唱过无数脍炙人口的歌曲,得奖多不胜数,在电影方面,曾参与多部大制作,并凭『阿飞正传』得过最佳男主角,多名演艺界人士对其身故已经表示极度惋惜和哀悼。
「至於他的死因则众说纷云,有消息指出他与同性伴侣情海翻波,因而轻生,也有人指出他因为拍戏过度投入,没法抽离角色以致自寻短见,甚至有消息透露他中了邪,被鬼缠身。不过最可靠的,还是生前张国荣罹患了忧郁症,早於去年十一月已谣传他自杀的消息,不过一直都没有被证实。无论他自杀的原因是什麽,可以肯定的是世人将会永远怀念他舞台上出色的表演。
「张国荣曾说过自己是个很胆小的人,很怕死,所以买车子都是选安全性能最好的,却没料到如今居然有勇气从二十四楼的高处跳下自毁生命。由此可见他赴死之心非常坚决,或许他当时没想到,因为他的离去,其同性伴侣可能从此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与伤痛。
「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可以肯定张国荣的同性伴侣将会一生难忘今日发生的事。张国荣是少数在演艺圈公开的同志,对同志运动亦不遗馀力,曾多次高调地参予同志组织的活动,所以非常受到华人同志爱戴……」
「谁是张国荣?」马德邦这时问道。
「他是位很有名的香港歌影星。」袁灏答道。
「我们在香港的时候有听过他的歌,看过他的戏吗?」
我男朋友要自杀--<64>
「我想没有。咱们在香港的时候只有短短一年,我忙著上班,你也忙著上课,很少注意什麽歌影星。」
「叶菱在香港住了那麽久,说不定会知道他。」
「你可以问问她。」
「美国的同志艺人多得不得了,好像倒没听说有几个华人同志艺人。」
袁灏说道:「华人同志艺人总是有的,只是大家都隐藏起来,没有公开。」
这时电台广播开始提到那歌星的生平逸事。
「……张国荣是庶出,在家中排行最小,因为自小缺乏父爱,所以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有一次他接受电视访问,就直认不讳在父亲开的裁缝店里偷钱,目的只是向他报复。不过当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可能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而计划选修时装设计,但是最终还是决定回香港演艺界发展,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刚出道时曾被人多次喝倒采,但经过多年努力,渐渐为人所接受,而且红遍乐坛和电影圈。正当他事业如日方中之际,在三十三岁就毅然放弃工作,发表引退宣言。之後便返扑归真,移民到加拿大,享受人生。
「可是数年之後,他又不甘寂寞,在九十年代中期全面复出,再战江湖,而且一改从前风度翩翩的西装打扮,取而代之的是平易近人的便服。复出後,他的唱片、演唱会和电影依然大卖,证明世人还没有忘记他,天皇巨星的地位并未动摇。
「他外表虽然走在时代尖端,但据说他很喜欢黄梅调,特别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十八相送』。他对这出旖旎缠绵的爱情悲剧情有独钟,可能是因为这出戏带有同性恋暗喻。『十八相送』是描述芳心暗许的祝英台在送别梁山伯途中,二人见分手在即,祝英台便对梁山伯百般暗示自己是女儿之身,然而梁山伯依然不明其中。张国荣唱『十八相送』的时候,最爱反串当『祝英台』。听说每当他唱到这一段的时候,即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他也喜欢是唱老歌,说不定他会认识妈妈。」马德邦忽然说。
「他们是不同年代的人,伯母来美国的时候,他说不定还未出生,所以不可能会认识的。」袁灏说。
马德邦再说道:「不晓得他还唱过些什麽歌?」
「我也不清楚。」
「我们去买他的唱片回来听,好不好?你不是说同志最有才华的?他的歌一定很好听。」马德邦再问。
「咱们吃过蛋糕以後就去买。」
袁灏外表虽然佯作高高兴兴地和马德邦在厨房中吃著蛋糕,但是内心却为那死去的男星感到哀伤。他虽然不认识那男歌星,甚至可以说对男歌星一点认识也没有,他唱过什麽样的歌、拍过什麽样的电影都一无所知,可是那种莫明的痛又稳稳藏在心里。
我男朋友要自杀--<65>
早上的时候,袁灏甚至心伤得为这事哭起来,可是当看到马德邦像孩童般喝著自己泡的茶,他又感到越来越幸运,因为那男星和马德邦都是罹患了忧郁症的同志,而且曾自杀过。两人所不同的是那男歌星死了,但马德邦依然留了下来。
经过这四年平淡的日子,袁灏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恶梦已经成为历史。这四年来他们一直都住在北湾的家,即使遇上节日也没有举行过什麽派对之类的,彷佛与世隔绝,只有叶菱每个礼拜带著已经快要进小学叶恒来。偶尔二人同到叶菱的家,在宁静之中渡过一天。
简扑的生活正是二人所需,袁灏拿著手中的茶杯,阵阵的红茶香味飘了过来,让他感到特别的轻松,不知不觉间合起双眼,想起四年前马德邦在医院里,那一个风雨连绵的晚上。
马德邦在动了脑手术後的晚上,终於苏醒过来,可是因为脑部曾经缺氧的关系,部份脑细胞已经受损,经过了多个星期不断重复的检查,马德邦终於可以出院,可是……
「脑部是一个很精密的结构,分了不同的区域和部份,每个部份都控制著身体不同的功能。经过与几位脑科医生会诊,我们发现马先生受损的那部份脑细胞是属於他记忆区内的,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失去了某些记忆,特别是比较近的记忆,就像他母亲去世、在香港和盐湖城生活的记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失去的记忆很大可能是没有办法再找回来,就像是电脑永久性削去了一个档案一样。如果需要他再次储存这些记忆,必须由别人慢慢地再把这失去的记忆重新输入一遍,不过可能会遇到一定的阻力,因为没有人能够充份掌握他这些记忆,而且时间会非常的长久。至於一些童年时期和青少年时期的记忆还是非常清楚,至於他身体其他各部份的机能都属於正常,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秘尿系统、四肢活动、各种感觉,甚至连曾经出现问题的呼吸系统都回复到正常范围,可以说马先生的情况已经算是很不错。」医院里的李医生说。
马德邦离开医院後,就像李医生所说对从前一些事情都忘记得一乾二净,所忘记的偏偏又是数年前的一段记忆,以致很多旧日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和今日的事情连结起来,在记忆上形成了一个断层。马德邦往往想得头痛欲裂,但还是想不出什麽来,不过算得上幸运的是他还记得袁灏和叶菱二人。
因为有些事情记不清楚的关系,所以马德邦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伙子般,对过往很多事情都感到极度的好奇。袁灏和叶菱每天都花上了不少的时间和耐心地陪伴著马德邦,帮助他重新认识自己的过去。马德邦虽然彷似是一个新造的人,但二人对他的那份浓情依然不变。
马德邦醒後不久问袁灏:「妈妈以前是唱歌的,可是为什麽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她的歌呢?」
袁灏答道∶「因为她唱的歌,你和我都听不太懂,就像天使讲天堂语一样,没有人明白是什麽,但又动听得像天籁一样。」
「我很想听听妈妈的歌。」
「我带你去听。」於是二人到了琴房,放起马依莲的歌来。
「情……相缠,爱……相痴,一叶轻舟两相思……意相知,莫相牵,何年何月再相依……」这阙歌又一次飘扬起来。
「妈妈是什麽时候死的?」马德邦忽然问。
我男朋友要自杀--<66>
「七年了,快要七年了……」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欷歔,转瞬间就快要七年了,这痛苦辗转就七年了,那时袁灏还没法肯定已经从恶梦中醒过来,但他能意识到最坏的日子已经俏然离去。
「妈妈死的时候是怎麽样的?」
袁灏慢慢地道:「她死得很安详,而且很多人来悼念她,把整个礼堂都占满了。」
「大家一定都很哀伤了吧?」
「不,大家只是充满了怀念和感谢,因为她一直以来把希望和快乐送给了很多人。」
「那我呢?」
「那时候你很忙,忙著送给妈妈最後一份礼物、最後一次祝福。」
「我有哭吗?」
袁灏摇著头说:「你向来都是个坚强的人,虽然难舍难离,却没有流过半滴眼泪,大家都说你真的很勇敢。」
「叶菱也有去吗?」
「她也去了,後来我们去了香港,还是住在她家的。」
「我对这些事情一点都记不起来,真是糊涂极了!幸亏你一直陪著我,不然发生过什麽事情都搞不清楚。」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可以慢慢再跟你说,而且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比想起来好,迷迷糊糊的,反为是一种快乐,就像蝴蝶总是不知道冬天快要来临,依然在花间飞舞著。」
一个聪明的人,不是凡事都要非找个水落石出不可,因为知道了,也不一定快乐,倒不如在适当的时候,装不闻不问,甚至装作得了健忘症,反而可以让别人和自己得一个下台阶,这不是更逍遥自在吗?可是真正能够做到收放自如的人实在不多。
袁灏正深明这个道理,假如能让马德邦快乐,又何必在乎那是一个谎言。
「你知道妈妈现在葬在那里吗?」
「葬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墓园。」
「咱们改天去看看,好不好?」
袁灏答应了。
後来马德邦再也没有问过马依莲去世的事,可能是他对袁灏的话都深信不疑。
我男朋友要自杀--<67>
每年的十月的一个星期天都是三藩市的同性恋皮衣嘉年华,穿上黑色皮裌和皮裤,不同年纪的男女在大街上到处可见,毛茸茸的胸膛看起来性感非常,部份更会配上金属装饰,如铁链、铁扣等,打扮极是前卫,看上去有很浓的性虐待味道。可是这还只能算是小儿科,有些男同性恋者更加大胆,一丝不挂抚摸著身体各个部位,每走上几步,便停下来摆起各样的姿势,任人拍照;有些女同性恋者又露出丰满的胸脯,毫无腼腆之色。
街头上摆满了各样的摊子,大部份都是售卖性商品的,光碟、录影带、性工具等等,应有尽有,还有小电影的男主角彷如好箂坞的大明星般在摊内举行签名会促销,吸引一群又一群慕名而来的同性恋者。另外有一些是属於同性恋组织的,提供爱滋病和性病检查与预防知识、交谊服务等等。啦啦队和由变性人组成的歌舞团表演,也给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和赢尽阵阵的喝采声。食物摊更加挤满了人,氛香的热狗、香脆的薯条,还有扑鼻的鸡肉串真的令人垂涎欲滴,难怪人们都耐心地等待。
还有一些摊子可以让人光著滑溜溜的屁股,趴在长凳上。当摊主皮鞭一下,一条条的血痕即时在皮肉上现了出来。奇怪的是那些被虐的男女,不但没有痛苦地争扎著,还发出梦呓般的低吟声,完全乐在其中。
美国文化的确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只要有钱赚,大家心里高兴,不管是什麽是样的人,总会有人接受。尽管是金钱挂帅,但也因为如此,社会的包容性也变得很大。
袁灏和马德邦虽然从小就在三藩市长大,却从来没来过这个嘉年华。街上人头涌涌,几乎全市的同性恋者都在这一天跑到街上,没有来过三藩市的人根本不能相信这里会有那麽多的同性恋者,就算连袁灏和马德邦也不禁吓了一跳。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我在这里住了那麽久,也不晓得每年都有这回事发生。」袁灏说。
「我想这里是最开放的一个同性恋城市。你不是说我们以前在香港和盐湖城住过吗?也是这样子的吗?」马德邦问道。
「盐湖城那里保守,香港虽然叫东方之珠,不过和这里比较还是有天渊之别。」袁灏说。
「那我们以後都待在这里好了,什麽地方不再去了。」
「过香港和盐湖城虽然都是漂亮的城市,都不像我们的家。因为无论在那里,都无法受到这麽自由的气息。有人总是说我们『放盪』、『堕落』,但三藩市能够成为西部最灿烂的一个城市,是因为我们有各色人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宗教、不同的生活方式,才使这个城市与众不同。我想这里就是我们最後落脚的地方。」袁灏说。
「虽然我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搬过很多次。以前我们一块读大学的时候,我总希望到别的地方发展,今天也是时候落叶归根了。」马德邦说。
谁不想落叶归根?只是生命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就像是无数个考验。当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纵然觉得心灵疲惫,但还是要继续走完这条生命之路。
马德邦曾经选择的要结束生命,但上天真的对他既爱且恨,为他按排了袁灏这个人,让他可以走过一个又一个灾劫,而且还可以留下来继续看看这三千大千世界。
我男朋友要自杀--<68>
袁灏常常问自己凭什麽走过这条又苦又崎岖的路,然而他没有一个很肯定的答案。是爱情吗?他觉得自己没有这麽伟大。是信心吗?他又曾经为这些事恸哭过,甚至想过放弃。是一份不屈不侥的精神吗?他又曾经改变主意不知多少遍。
於是袁灏说:「旧事已过,如今都变成新的了。我们放眼的是将来,只要以後日子过得开心就够了。」
「可是总是记不起从前的一些事……」马德邦说。
「不要再『可是』了,你知道为什麽别人叫我们做『GAY』吗?是因为我们什麽时候都快乐,所以我们要做一对快乐人。」
这时二人刚走过一个卖唱片的摊挡,二人住足在那里看了一回。
忽然,马德邦拿著一张唱片说:「袁灏,你看这里居然有卖他的唱片。」
唱片的盒子帖上有一张小字条,短短地用英文介绍那张唱片:「现代版的『蝴蝶恋』,一个假凤虚凰的故事,一出扣人心弦的爱情电影,由中国同志男星真情演译主题曲。」
『蝴蝶恋』就是美国人把『梁山伯与祝英台』翻成英文时候的译名,在不知不觉间这出爱情故事中的『化蝶』已经在美国人心坎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袁灏说:「你有这张唱片吗?」
「没有。」
於是马德邦毫不犹豫便把它卖下来。
马依莲是在十年前的八月去世,记念日的早上袁灏带著马德邦、叶菱和叶恒一同开著车到她的墓前拜祭。虽然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但三个成年人不约而同穿上了素色衣服,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像诉说三人淡淡的忧情。
炎热的天气已经把公路上的水份完全蒸发掉,阵阵的热风从窗外不停地吹进车内,把三人的皮肤吹得乾燥得像枯萎了的树木一样,於是乾脆把玻璃窗关上,打开车内的冷气。
这时坐在车前的马德邦把音响打开,传来的是一首袁灏从没听过的歌。
「………我不甘心说别离,仍旧渴望爱的传奇,不舍不弃,无惧长夜空虚,风中续继追,是你的双手,静静燃亮这份爱;是你的声音,夜夜陪伴我的梦,交出真心、真的美………今生今世,宁愿名利抛开潇洒跟你飞。风里笑著风里唱,感激天意碰著你。纵是苦涩,都变得美,天也老,海也老,唯望此爱,爱未老,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这是那身亡男星唱的歌。
「这就是那天嘉年华买回来的唱片吗?」袁灏问马德邦。
「是的,我已经听了好几遍了。」马德邦回道。
「好像不错听的样子。」袁灏说。
「我把电影也看过了。」马德邦。
「那电影我在香港的时候也看过,电影上的时候蛮哄动的,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一部戏,故事是讲一个女孩子,男装女扮参加歌手比赛,结果她和一个男的音乐人发生了感情,这歌就是那男主角唱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和引力。」叶菱插道。
我男朋友要自杀--<69>
「原来你也看过它,我蛮喜欢这部戏,不过更爱这首主题曲。」接著马德邦便哼起那首歌。
「袁灏,我以後每天晚上都唱著歌,陪著你睡觉,好吗?」马德邦哼完那歌说道。
「你想唱什麽歌给我听?」袁灏问道。
马德邦转过头来两眼转了转看著坐在车後的叶菱,说:「我看还是要跟叶菱歌唱老师先上几堂课,不然袁灏可要天天造恶梦了。」
叶菱和袁灏二人大笑了几声,然後叶菱道:「你对音乐的天资那麽糟,我这个老师一定要多收一点费用,不然一定划不来。」
马德邦听了,也回道:「我小时候学过钢琴,这个我是记得很清楚的,对音乐不能说一无所知。」
开著车的袁灏忽然转过头来对马德邦笑了笑。
「笑什麽?」马德邦问。
「没什麽?」
「快说!是不是笑我什麽都忘光光了?」
「不是了,真的不是了!我是觉得你讲话的样子很可爱。」袁灏说。
其实袁灏是想马德邦从前该记得都记得了,不记得也都忘了。袁灏已认定今生今世都会跟随马德邦,即使到了来世依然不舍不弃,这颗炽热的心彷佛从来未曾冷却过。很多人埋怨为什麽老是找不到真爱,但可曾想过自己又为爱情付出了多少,对爱情又有多认真!
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但对一段现代的爱情故事来说,那又近乎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了。男与女之间很难找到真爱,男与男的关系更向来被看成没有几段是长久的,更可况是一生一世,可是袁灏和马德邦已经超越了这种非一般的关系。
开了半个小时的车,他们三人终於来到了马依莲的墓前。自从马依莲去世以後,马德邦就一直断断续续的病个不停,虽然他在生病的时候常常惦记著马依莲,但却鲜有来到她的坟茔之前。後来他和袁灏又去了香港和盐湖城多年,根本就没有机会来到墓园中。尽管马依莲生前好友满天下,告别礼的时候又有过百宾客,但当灰飞烟灭之後,就似是无人记念般,所以这十年来也没有多少人来清理过马依莲的墓地。毕竟告别了就是告别了,一切前尘往事也葬玉埋香。
马依莲的坟茔是用白色的云石造成,里面藏有她的骨灰,旁边就是马泽基的墓地,分别了数十年的一对,又同在一起、同合一穴。大理石碑上面用中、英刻上马依莲的名字和简单的生平,一张彩色照片早已褪了色,但还可依稀看到她年轻时候的样貌。淡淡的化妆,两眉似月儿,一对眼眸像水汪汪一样,长长的直发,黑得像戴了乌纱,脸上挂著微笑,简直就是一个美人胚子。虽然照片只拍到上半身,但可以看得出她穿上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意态极是娉婷。
马泽基的墓地几乎也是一个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大埋石碑上只用上了中文,而且没有任何照片。夫妇二人墓地旁边是一块很大的绿柔柔的草地,在炎热乾燥的夏季,绿草还可以这样殷殷向荣,可以知道墓园里的管理员花了很多时间来打理。草地的右方有一棵红木,刚好把猛烈的阳光遮挡著,然後就是一串矮丛。
三人见墓园出奇的清幽,都感到份外的惊喜。
我男朋友要自杀--<结局篇>
「这里变了!」叶菱先说。
「以前草都长得很长,树丛也没有现在的多。」袁灏说。
「我都没有印象!不过这里的确与世隔绝,美得一点都不像个墓园,倒像个花园。爸妈同埋在这里一定能过著宁静的日子,听听风的声音,夜莺的歌唱,下雨的时候,还有这株红木为他们挡挡雨。」马德邦说。
「别说了,快把百合花放在这里吧!」叶菱催促道。
於是马德邦把两束白色的百合花分别放在马泽基夫妻二人的坟前,四人一同拜了几拜。
然後叶菱打开了一本书读道:「……… 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叶菱拉著叶恒的手,叶恒就问道:「妈妈,你在念些什麽,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在念诗给妈妈的老师听。」叶菱说。
「为什麽要念诗?」
「因为妈妈的老师喜欢听爱情的诗歌。」
叶恒没有再问下去,一个人跑到墓地前的大草地去玩。
袁灏说:「我们走吧!」
@然後四人一同准备离去。
离开之前马德邦捐了一些钱给墓园,请求主管帮忙在马泽基夫妻二人的墓旁种一株白玫瑰,主管立刻便答应了。
那天晚上马德邦很早便睡了,袁灏很晚才进寝室。他打开了床前的小灯,轻轻地亲了马德邦一下,然後便甜丝丝地睡著了。他知道马德邦所失去的,是一些痛苦的记忆。马德邦的忧郁症已经好了,袁灏以後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活在恐惧之中。
人生始终有一死,以为死了可以就此一了百了,一切都结束,却又似乎并不是绝对。生命成可贵,爱情价更高,袁灏和马德邦绝对深明这个道理。
┏━━━━━━━━━━━━━━━━━━━━━━━━━━━━┓
┃ ((`' ``)) ┃
┃ 书香门第TXT下载论坛 ) - - ( ┃
┃ / (o _ o) \ ┃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 0 ) / ┃
┃ _'-.._'='_..-'_ ┃
┃ 书香门第【熊大】整理! /`;#'#'#.-.#'#'#;`\┃
┃ \_)) '#' ((_/┃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熊 .# ┃
┃ / '#. 大 .#' \ ┃
┃ 请大家支持作者,支持书香门第! _\ \'#. .#'/ /_ ┃
┃ (((___) '#' (_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