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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Castro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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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童配 《1》

1_1.

六十年代中叶中国共产党掌控了整个大陆,腐败、官僚、贪污就像是传染病一样蔓延到大小乡镇、城市。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红卫兵,都在毛泽东的领导之下,进入了另一个很特殊的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

那时候的上海依然是中国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穿著绿色军服的解放军在街头上到处可见,秘密公安和党棍喉舌更是多不胜数,他们似乎尝试监控每一个人的行为与思想。在如此封闭的社会里,百姓的生活,一直都没有很大的改善,可是在每个人的心里,对生活或多或少都充满不同程度的不满,只是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有些人选择离开,逃到外面的地方;有些人却有心无力,只好听天由命。

上海是属於江南地方,冬天虽然很少下雪,但刺骨的寒风依然让人有冷飕飕的感觉,走过大街上的人们都穿上厚厚的衣服,双手也都抱在胸前、低著头,似乎无力与这无情的北风一拚。

福州路一带是当时老式上海房子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在那里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姓阮的人家正在办丧事,阮家的房子有两层高,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小园子。

园子的中央种了一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树干上挂著一个白色的布条,两个写著「奠」字的白色灯笼正挂在大门前,灯笼里的白蜡烛点上,下面挂上了一张纸条,写道:「阮家举丧」,正随著十一月的寒风摇摇晃晃,冷盪盪的空气更令这桩丧事更添凄凉。

忽然有一个妇人拉著小孩从房子里走了出来,那小孩只有十岁左右,胖胖圆圆的,身上穿著一件蓝色的绵袄,脸上被冷风吹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看上去红红的脸,可爱极了!

那妈妈的年纪也不大,只有三十来岁,穿著一件很厚的白色毛衣。两人一同蹲在门前拿著一些纸钱烧起来,一缕白烟徐徐飘起,冷空气也给暖化了,烟味向两人散去,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情绪,他们诚心诚意地向四方都拜了几拜。

「妈,为什麽要把这纸钱烧掉?」那小孩用娇滴滴的声音问。

「方伟,那是烧给你爸爸的,不然你爸在黄泉路上就没有钱花了,你以後要当个孝顺儿常常烧纸钱给他,让他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顺利利,知道吗?」

「知道了。」

天童配 《2》

2_2.

这答话的小孩名叫阮方伟,他的爸爸阮天涯昨天因为气喘病死了,妈妈名叫赵娜,家里还有一个五十几岁的奶奶叫阮小桃。

「阮小桃」这名字和年纪虽然不太搭配上,可是从她一张脸上,就可以肯定年轻时候的她,一定是位人见人爱的姑娘。

赵娜和阮方伟烧完了纸钱便回到房子里,燃烧的煤炭炉把房子的温度提高了不少,可是也让房子里充满煤炭味,空气也变得异常的乾燥。房子里的客厅早已用上丧事的摆设,两幅祭帐分别写道:「往生极乐」是赵娜送上的;「昊天罔极」则是阮方伟送上的。一张长桌上放上白布,和插上一束白菊花,一个灵牌就放在正中,前面放了一个香炉,三根「千里香」已经烧了一半,淡淡的香味依然敌不过煤炭的味道。

阮小桃正在儿子的灵前准备著寿衣,她见到赵娜和阮方伟回来,便道:「方伟,过来再拜一下你爸爸吧!」

阮方伟很懂事地走到灵前跪下来,然後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板的时候还「格、格」在响。

阮小桃看到阮方伟那麽乖巧,心里也非常安慰,赞道:「很好!你向那边的两个灵牌再拜一下吧!」说罢,阮小桃向长桌的右边一指,那边正好放著两个用檀木做的灵牌,一个用黑墨写著:「卢海声之灵」,另外一个则用珠砂写上:「李春福之灵」。

阮方伟没有向那两个灵牌下拜,反为站起来对著阮小桃,说:「奶奶,他们是谁?我都不认识他们,干嘛要拜他们?我以前都没有拜过他们!」

坐在椅子上的阮小桃听到孙儿的话就站起来,喝道:「不准说这种没规矩的话!你到底拜不拜?」

阮方伟给阮小桃这一喝,吓得马上跪在地上,说:「奶奶,不要生气了!」

赵娜听到儿子说错话也走到阮方伟身边,说:「方伟,这两个人都是你的长辈,你现在不认识他们,待会奶奶就会告诉你,你赶快向奶奶说对不起吧!」

「奶奶,对不起了!」阮方伟说。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两位恩公!我们一家人受他们的恩惠实在不浅。」阮小桃板著脸说,眼睛却发出炯炯的眼神。

天童配 《3》

3_3.

赵娜就劝道:「婆婆,方伟才只有十岁,你也别生一个小孩的气!天涯才刚死,我们应该为他准备一下後事,也让他死得冥目。」

阮小桃慢慢地走到赵娜身边,说:「阿娜,我知道你很好,才三十多就要守寡,我是一个不祥的女人,没有丈夫,天涯又这麽早死,以後教育方伟的责任就落在我们身上,我对他严格也是希望他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是的,婆婆。」赵娜转过头对著阮方伟说:「方伟,你赶快过去向卢恩公和李恩公拜一下吧!」

於是阮方伟便站起来,跟赵娜走到卢海声和李春福的灵前一同跪下来,诚心诚意地拜了几下。

「两位恩人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一家平安祥和、同心同意。」赵娜念道。

阮小桃也走到长桌之前,说:「海声、春福,昨天天涯也跟你们上路了,没想到你们生前要照顾他,死後也要请你们照顾他,你们俩对我阮家的恩惠实在是太大!」

阮小桃虽然五十有馀,但动作还是蛮矫捷的,一点都不像一个老太太,她说完话也跪下来,向二人的灵位叩首,两眼汪汪和刚才严厉的眼光完全不一样,彷佛想起和卢海声、李春福的一些往事,似是伤心,又似是回忆,心底里想些什麽,就只有她一个人才晓得。

「我到房里歇一会,明天我们就一块送天涯最後一次。」阮小桃对著赵娜和阮方伟说。

「婆婆,外面那麽冷,你明天不要去吧!我们两母子准办得好。」赵娜说。

阮小桃回道:「他是我的儿子,你难道不让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去送别他吗?这种天气阻拦不到我的。」

赵娜见说服不了阮小桃也就只好作罢,阮小桃也回到自己的寝室中。

阮小桃的寝空在房子的西首,是整个房子里最大的一间寝室,那时候还是个早上,所以阳光还没照到寝室里,一张木床和一个满了雕刻的柚木造柜子放在寝室里。木柜子上那些雕刻已经失去光油的色泽,看起来暗淡无光,但两扇柜门上面的鸾凤和鸣图案却精巧得出奇。

天童配 《4》

4_4.

阮小桃打开柜门从里面的抽屉拿出一把扇子来,顿时几度闪光从扇子散发出来,原来那扇子用不同颜色的玻璃片镶成,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片刚好堆积成一朵桃花,看起来就似是一件艺术品。

那木柜子里还放著一套京剧用的戏服,阮小桃把它拿出来,从那衣服的大小,就知道那不像是女人穿的。那戏服在白色的布上,绣满一朵又一朵的青云,两片衣领和袖子则用上了金线、银看起来更是闪眼耀目。

「大哥,你真是一个成功的武生,这三十几年来都没有一个武生比得上你,」阮小桃看著这套戏服,打著那把玻璃扇唱道:「……洞房昨夜春初透,尽是那风流家世也自含羞。滋味在心头,也自上眉头,爱情郎文采与风流,但愿天长地久,恩爱夫妻得到白头。暮春时候珠帘好上鈎,比翼温情真自由。」

阮小桃的歌声从寝室一直传到赵娜和阮方伟的耳中。

「爱情郎文采与风流,但愿天长地久,恩爱夫妻得到白头………」赵娜也跟著一起念道。

她们唱的那段京戏情意绵绵,与客厅里哀恸连连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赵娜脑海里又想起了刚过世的阮天涯,不禁两行眼泪又流出来。

「妈,你和奶奶在唱些什麽?」从来没听过京戏的阮方伟问道。

赵娜忍住泪水,说:「我们在唱戏给爸爸听。」

「原来你们都会唱戏的。为什麽要唱给爸爸听呢?」天真的阮方伟又问。

「奶奶本来就喜欢看京戏,我刚进阮家的门,就常常陪奶奶和爸爸一块看戏,可是你爸後来太忙了,就只剩下我跟奶奶一块去。这是奶奶很喜欢听的一出戏,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奶奶大概是太想念你爸,所以唱起戏来。」赵娜说到这里也想起以前和阮天涯一同看戏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

阮小桃在唱的叫《桃花扇》,是一部很有名的青衣戏。

在民国初年,京戏不单在北平非常流行,在上海这个中国第一大城市里,也是很风行的,特别是在四川路一带,戏院就不下十几家,虽然也不全是上演京戏,但上海人热衷於京戏,绝不比西洋戏逊色。

天童配 《5》

5_5.

後来经过八年抗战、国共分裂,中华大地染上一片赤色的光华,京戏也经历几十年政治的洗礼,一些左派的爱国京剧也陆陆续续应运而生,那时候比较有名的剧目有《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滨》、《海港》,讲的都是抗日战争,吹捧共产党的故事,可是人们想念的,始终是五彩十色的脸谱、精致华贵的戏服、生旦凈丑引人入胜的演出,在这重饮水思源的推动力下,使京戏依然屹立不倒。

「那两个长辈又是谁?」少不更事的阮方伟又问。

「他们一个叫卢海声,是演京戏的,奶奶是很喜欢他的戏,也是奶奶的义兄。另外一个叫李春福,是奶奶的同乡,他们三人都是以兄弟姊妹相称的。」

「妈,那你都见过他们麽?」

「没有。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那爸爸呢?有见过他们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假如爸爸没有见过他们,爸爸怎麽去找他们去帮忙?」阮方伟问那麽多,原来就是担心刚死的阮天涯在黄泉路上,找不到卢海声和李春福。

「你没听奶奶说他们是我们家的恩人吗?既然是恩人,又是奶奶的义兄,就是爸爸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去找爸爸的?」

「那我们怎样去谢谢他们呢?」

「孩子,你真善良!可是他们都死了,又怎样去谢呢?而且也没听说他们有什麽後人。」赵娜说。

「那该怎麽办?你不是教我,受了别人恩惠要说谢谢的吗?」

赵娜想了一下,说:「不如这样子吧!我们多烧一点纸钱给爸爸,等爸爸把钱分给他们,你说好不好?」

「好的,我们多买一些纸钱回来吧!」阮方伟说。

「你们都很好呀!」原来阮小桃从寝室回到客厅中。

「婆婆………」赵娜给阮小桃的话吓了一跳。

「阿娜,你们都是阮家的好媳妇和好孙儿!」阮小桃叹了一口气,道:「方伟,你是不是想知道卢海声和李春福是谁?」

阮方伟不敢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阮小桃又长叹一声,对阮方伟说:「你知道为什麽你跟我姓阮吗?」

天童配 《6》

6_6.

阮方伟更不敢作声,只摇了一下头,在旁边的赵娜也屏息以待。

「你们跟我来吧!」阮小桃说。

赵娜自从嫁入阮家之後,就想到这个问题,阮天涯为什麽会与阮小桃同姓阮?可是却一直不敢问出口,这个问题甚至连阮天涯也被蒙在鼓里几十年。在这个思想封闭的年代,母亲跟儿子同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知道今天这个秘密终於要揭开了,心坎不由自主地「嘭、嘭」在响,血液彷佛被凝住了一样。阮方伟虽然只有十岁,但也知道这是与他有密切关系的一个秘密,他们二人被阮小桃突如其来的话,吓得站在客厅上。

阮小桃见到二人没有跟著她,就说:「你们干嘛不来?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个秘密我也不想带进棺材里,你们是怕了吗?」

「婆婆,你要不要等方伟长大以後再说。」赵娜果真是害怕知道这个秘密,会让他们两母子会承受不了。

「你们不用怕!方伟虽然年纪小,不过也应该让他知道的。他爸到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不想一样的事情发生在方伟的身上。你们跟我来吧!」

於是赵娜和阮方伟只好跟著阮小桃到寝室中。

阮小桃又再把那件京剧的戏服拿出来,说:「这一件就是卢海声穿过的靠,靠也就是京戏中的戎装,他以前是演戏的。京戏里面的角色分为生、旦、凈、丑四个行当。卢海声就是演生的,『生』里面又分为老生、小生和武生,而他就是当时江浙一带最有名的武生。其实卢海声也不是我们江南人,他原籍保定,所以演的都是最地道的京戏。他拿红樱枪的英姿真是无人能比!」

阮小桃说到这里顿了下来,阮方伟就走到阮小桃跟前,摸著那件戏服道:「很漂亮呀!」

「这戏服是卢海声在唱『长坂坡』时候演赵子龙穿的,京戏里的衣服,虽然不一定是非常华丽,但都很讲究的。卢海声演过的戏可多呢!可是留下来的戏服就只有这一件了。」阮小桃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彷佛百般滋味在心头。

「奶奶,那你常看他的戏吗?」阮方伟问道。

天童配 《7》

7_7.

「看,他是我和李春福的义兄,所以算起来他们都是方伟的舅公,你爸爸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个手抱儿,我们几个人就好像一家人一样,真是快乐!」

「原来他们见过爸爸的,那他们在阎王爷爷那里就可以找到爸爸了!」阮方伟说。

「故人见面,我也想去见他们呀!可是我也舍不得你们俩,不过终有一天我们三人会再聚首的。」

「婆婆,你长命百岁,别说这种话!」赵娜说道。

「活了这五十几年,我早就看破生死!李春福是我的同乡,我们原本是在离上海约一天路的一个小乡镇,为一家姓『顾』的打工。顾家在上海的生意是做得很大的,春福是管厨房的,我是顾老太太的佣人,可是老太太就是喜欢住在乡下,上海的繁华对她来说根本就毫无说服力。不过老太太是北京人,所以特别爱看京戏,每逢过年过节、老太太的生日,顾老爷都会请几台戏回来给老太太看。卢海声那时候已经声名远播,所以不容易请回来,但是每年总会在老太太生日的时候来。老太太人也很不错,每次都让我们这些下人一同去看戏,我们喜欢京戏也是因为老太太。」阮小桃说到这里走向窗旁看著外面。

「在顾家里还有一个是我的同乡,叫蔡春喜………他们是一对,我们又是另外一对……」阮小桃不由自主地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天童配 《8》

8_8.

「小桃!小桃!快点起来吧!是时候去上海了!不然晚了太太和少爷会骂的。」

那是一九三零年的初夏,天还未亮的时候,一个叫蔡春喜的家丁拍著阮小桃的房门,声音虽然低沉,但依然响彻大宅的内园。顾家的大宅是镇中最大的一家房子,镇内男女老少都知道他们在上海做纺纱、丝绸生意,和西方各国都有来往,很自然地乡镇里的人都对他们忌惮三分,不过顾家对这个农乡之地也真是爱护有加,每逢节日都出钱出力,发米送饭到各家各户,春秋二祭也找工人维修寺庙祠堂,更不用说一般的筑桥修路。

老爷子顾不凡早已在上海定居,少爷顾乐是日本留学生,他天生沉迷财气酒色,所以不愿意留在这种纯朴的地方,从日本回来之後,就一直留在上海,未曾踏足过这乡镇。在顾不凡面前,打著「跟父亲在上海学做生意」的旗号,实际上却阳奉阴违,他到处花天酒地、胡天胡帝。

顾不凡从前只是一家丝绸店的老板,他所以能够大富大贵,除了懂得把握机遇以外,最重要还是得到夫人蒋妮的帮助。

蒋妮的父亲本来是清末时期的京官,後来因为清庭腐败、政治昏暗、党派分争更是暗无天日,蒋妮便随父亲来到江苏当布政师。他们来到江苏後,虽然有点不习惯江南一带的风土,可是因为是从京城来的官员,所以那些地方官对他也唯唯诺诺,不至虎落平阳。

蒋家藉著这种优势,很快在江苏一带站稳了步履,渐渐地跟西方一些商人打好了关系。顾不凡和蒋妮二人的认识也是很偶然的,国民党掌权之後,时移势逆,蒋家也逐渐退出政治舞台,搬到上海开始从商,於是蒋妮就遇上刚开业的顾不凡。

蒋家要的就是从商的经验,顾不凡要的却是蒋家的万贯家财和与西方各国的人际关系,於是顾蒋两家很快便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下,结合在一起。顾不凡和蒋妮两人结婚後,虽然在政治上有很大的转变,可是凭藉蒋家与官场和外国使节的关系,顾不凡的生意一帆风顺。

辛亥革命成功後,资本主义更如一头长了翅膀的老虎突围而出,顾不凡的生意不但没有受到影响,而且从一家丝绸店发展到纺纱业,上海一带纺纱业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顾不凡成了大富之後,为了生意一直在江苏一带打滚。他虽然只是满身铜臭,但是为人倒算正直,违背良心的事是绝不拈手的,对蒋妮这个让他尝尽荣华富贵的女人更是千依百顺,可是蒋妮早已厌倦上海那种声色犬马的生活,城市里的汚烟瘴气总令她身体不舒服,即使偶尔重临上海一趟,已令她吃不消,反为村镇的纯朴却使她乐在其中。

天童配 《9》

9_9.

於是她便带几个旧仆迁到一个叫乌宁的镇上,那里离上海只是一天的路程,和苏州也只是近在咫尺,於是大宅里就只剩下蒋妮和她从前的一些旧仆和家丁住一起,不过她也不愁寂寞,閒时跟村里一些曾经是革命份子的妇女,在村镇里一同搞些女性解放运动。

其实当时所谓的解放运动,也只是在女性相夫教子当中,加一点思想独立;穿衣服要时尚一点、洋化一点。蒋妮因为曾经在上海叱吒风云,所以在一群村镇妇女中,自然成为一个典范,村镇里的男人,对这位富甲一方的女人,也不敢有什麽意见。

蒋妮虽然很少到上海,但每个月总会派人到上海把一些最流行的化妆品、香水、食物、衣服从上海去送回村镇。蒋妮向来都把去上海的工作,交给家里几个老家丁,可是这个月其中一个老家丁病了,蒋妮就选了三个年轻又可靠的家丁去上海,一来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上海的繁荣,二来这种体力的工作,年轻人也办得比较俐落。

三个人中,除了蔡春喜和阮小桃以外,还有一个叫李春福的,三人都是同乡,所以也特别要好,而蔡春喜和阮小桃是青梅竹马,早已暗订盟约,顾家上下也晓得他俩的山盟海誓。

那天早上,正是他们三人同去上海的日子,蔡春喜为了这事兴奋了一个晚上,也没睡到几个小时,天一泛起蓝光,便把阮小桃叫起来。

阮小桃本来是和另外一个女佣睡在同一个寝室中,可是那个女佣家里有事,两个月没有回顾家工作了。

阮小桃听到蔡春喜在拍门,便穿上外衣把门打开,外面昏暗的月色照在她身上,一张秀脸马上展示出来,说:「你神经病啊!这麽早就来,天还未亮起来呢!」

「差不多了!春福也起来!老贵叫我们早点起来,先去跟太太请早安,然後才去上海的。」

蔡春喜所说的「老贵」全名叫朱春贵,是蒋妮的父亲从北京带来的老家丁,为了侍候蒋家,也就没有结婚生子,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丁。蒋妮从小就受他的照顾,朱春贵年纪大了以後,蒋妮也不用他操心些什麽,还请了一个年轻的家丁去服侍他,顾家的上下都对他非常尊敬。不过朱春贵却没有恃老卖老,待顾家新一辈的家丁如同自己子女一样。他也不太爱天天閒著没事干,所以有空便驰著牛车和马车到处走一走。

天童配 《10》

10_10.

他知道三人要到上海去,便自呈当车夫送他们去火车站,然後再接上当天最早的火车到上海。

「原来是这样,怎麽昨晚都不告诉我?」阮小桃说。

「昨晚老贵也是很晚才告诉我和春福的,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蔡春喜解释道。

「那我赶快去梳洗一下,不然太太做早课,我们就见不到她了!」

原来蒋妮笃信佛学,每天早上习惯天刚亮的时候,就起来念佛,一念就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宅里的家丁都很清楚她这个习惯。

「你赶快吧!我和春福就在後厅等你。」蔡春喜催促道。

於是阮小桃和蔡春喜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室中,蔡春喜在路上就看到李春福慢慢地走过来。李春福长得很清秀,穿上长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一样,根本就不太像个家丁,而且向来都温文儒雅,也可能因为这样,家丁们对他也特别的喜欢。

「老贵都在後厅等著,小桃起来了吗?」李春福问道。

「起来了!在换衣服,我们先到後厅中,太太起来了吗?」蔡春喜问。

「不知道呢!恐怕不会这麽早吧!」

二人一边说,一边向後厅走去,天开始亮起来,才一踏进後厅,就听到一把老成的声音,说:「你们来了,很好!小桃还没来吗?一定是起晚了,这孩子真是爱睡,老是起不来!」

说话的正是朱春贵,他虽然五十多岁,但依然很健壮,一副北方人的体格,皮肤黝黑,两眼有神,样貌很慈祥。

「贵大叔,小桃已经起来!她马上就到!」蔡春喜回道。

朱春贵又说:「待会等小桃来了以後,我们一块去跟太太请安,然後我就骑牛车送你们三人去火车站。」

「是的,贵大叔。」李春福答道。

这个时候阮小桃匆匆地走进来,头上的一对辫子绑得一边高、一边低的,都给朱春贵看在眼里,便皱眉说:「你看看你的头发绑成个什麽样子,快去弄一下吧!」

阮小桃吐了一下舌头,把头发又放了下来,对著後厅里的一个小铜牌,熟练地把两个辫子又绑起来。朱春贵又再次检查阮小桃的头发,满意地说:「走吧!太太应该起来了。」

天童配 《11》

11_11.

他们四人从後厅走过东侧的长廊,屋外的鸡啼声响不绝耳,不一会就来到一间小室中,阳光刚好照在屋顶的瓦片上,那里便是蒋妮做早课的地方,没多久果然看到一个穿著碧绿色长袍的妇人,脸上涂著嫣红色的胭脂,画上一双新月眉走了过来,随後就跟著一个小女孩。

「太太,他们三人今天早上就到上海去,先来跟你告别!」朱春贵说道。

蒋妮看了他们一眼,就说:「你们的火车到了上海,顾乐那里会有人来接你们的,事情都要办好,可别只顾著玩。」

蒋妮说话不徐不疾,语气既似是吩咐,又带几分关怀之情。

「知道了,太太。」李春福三人一齐答道。

「你们去吧!不然赶不上火车了。」蒋妮说。

於是四人便一同退了出去,五月的江南热得像个火炉一样,晨曦的阳光不断地向大地发出耗不尽的热力,朱春贵就带著三个年轻人,一同乘著从两旁树林吹送而来的凉风,驰著牛车向火车站走去。

李春福和朱春贵坐在前排,阮小桃和蔡春喜这双小情侣则坐在後排,两人相视无语,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贵大叔,上海真的很繁华吗?」坐在前排的李春福忽然问。

「当然了,到处都是人和车,到了晚上灯亮起来是很著迷的,房子都盖得很高,有一些甚至有十层高。」

这时,坐在後排的阮小桃被朱春贵的话吸引了,问:「十层哪麽高喔?那不是快摸到天空了吗?」

朱春贵笑了笑,说:「是呀!走在路上,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几乎连天空都看不见!」

「我巴不得现在就在上海,看看十层高的房子,乌宁的房子全都是一层楼的!」阮小桃说。

「你们到了可别要给人家骗,上海的坏人也真不少。」朱春贵又说。

「我们跟著少爷就行了吧!别的地方都不去。」李春福说。

天童配 《12》

12_12.

「那就好!你们把太太的东西都看紧一点,那些都是很贵重的,千万不能搞掉,不然老爷怪罪下来,我们当下人的,就是干一辈子也赔不起。太太找你们三个人去,是看得起你们,不要让人失望,该办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三个年轻人一同答道。

「你们回来之後,就要准备太太的寿宴了!」

「今年太太的生日有京戏可以看吗?」李春福问。

「太太喜欢看戏,怎麽可能没有的呢?据说老爷和戏班说好,你们回来之後,戏班也差不多该来!」

「这麽说卢海声也会来。」李春福说。

「他也算是太太的同乡,卢海声刚出道的时候,太太在上海看他唱戏,已经说他很会唱武生戏,好几次太太出钱把整个戏班邀到上海家里,唱戏给上海的名流听,果然不负所望,他很快就成名了!卢海声为了报这知遇之恩,每年太太生日,他都一定为太太唱戏贺寿,从不间断,卢海声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我最喜欢看他演的戏。」李春福说。

「他去年演的长坂坡真是不错。」这是坐在後排的阮小桃说。

「还有前年演的林冲『夜奔』,四年前演的齐天大圣都是很棒的呢!听说他以前学艺的时候,也是从花果山的小猴开始的。」李春福越说越兴奋。

阮小桃笑道:「春福简直就是迷上卢海声,每年快到太太生日的时候,天天都把卢海声的名字挂在嘴边。」

「我哪有?」李春福像个女孩子红著两脸说。

「还说没有?脸都红起来了。」阮小桃说。

「别嘲笑他了!我也喜欢看卢海声的戏,太太也喜欢他的戏,他既英伟,武打戏又演得好,的确是难得的一个好演员!」朱春贵说。

天童配 《13》

13_13.

「我不是笑他!贵大叔,你认识卢海声这麽久,今年他来的时候,一定要把握机会,把春福这个小戏迷引荐一下。」阮小桃忽然又认真起来说。

「不要玩了,卢海声是个京戏的泰斗,我只是一个小脚色,又怎麽能攀上呢!」李春福说。

「小脚色最好!说不定卢海声见到你这个小戏迷收你为徒,找你当个什麽小灵猴之类的。」阮小桃又笑起来。

「够了!你们三个都是同乡,不要为难春福了!小桃,你嘴巴老是不饶人,当心祸从口出!」朱春贵说。

「就是嘛!」李春福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蔡春喜也受不了阮小桃的嘲笑话,说:「你就放过春福吧!我们到了上海还得一块走,他生气就没有人跟我们讲话了。」

「好了!那我们说别的吧!我们到上海之後,真的一点去见识,见识的时间都没有吗?」阮小桃问。

「那都要看老爷和少爷,以前都是两、三天准能回来的,不过也试过有一次,因为上海刮大风火车开不了,所以晚了两天才能回来。」朱春贵说。

「那我们这一次不就是当跑腿吗?」阮小桃失望地说。

「太太对我们那麽好,能当跑腿我也甘愿。」蔡春喜道。

「春喜说得对!我侍候太太那麽久,也觉得是一种福气。小桃,你就别埋怨了。」朱春贵说。

「我也知道太太对我们好,不然也不会找我们几个去。我那麽说也只不过是想去见识一下。贵大叔,你每次讲上海的故事给我听,都让我非常向往,我虽然是个女孩,不过听太太讲妇女运动,也觉得对这个社会有责任的。」阮小桃说。

「原来太太的妇女运动对小桃也有影响,其实太太找你去上海也是身体力行,她一直支持妇女运动,所以这次她就说一定要找个女孩子去。太太看得起你,你心里也要感谢,将来你的丈夫也一定要跟太太先学习一下妇女运动的精神,不然也不知道怎麽去调教你这个刁钻古怪的媳妇儿。」朱春贵笑著说。

天童配 《14》

14_14.

大家听了朱春贵的话也都笑成一团,阮小桃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贵大叔,你这麽说大家都以为我是一个刁妇了,我小桃可是很娴熟的。」

「小桃这次是生气了吗?我也没说你是个刁妇。春福,你说对不对?」朱春贵说罢转过头来,看了李春福一眼。

「嗯………」向来不善言词的蔡春喜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贵大叔,你饶了我们吧!我们都斗不过你了!」阮小桃淘气地说。

朱春贵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吧!你们先歇一会,待会到了火车站我再把你们叫起来吧!」

「贵大叔,我不累!要是你累,我可以帮你驰一会。」李春福说。

「太太现在什麽事都不要我做,难得一天可以走那麽远的路,舒展一下筋骨!天天闷在家里不累也变成累了。」

火车站离顾家的大宅要一个小时的路,阮小桃和蔡春喜就在牛车上沉沉地睡了,李春福倒是精神奕奕地坐在前排,哼著几句京戏。

「盗贼起天下乱黎民遭荒。最可听我主爷……信用奸党把一个大宋朝付与汪洋………但不知何日里才得放光………」李春福忍不住越唱越起劲。

「这段很熟呢!是啥戏里的词?」朱春贵问。

「是岳飞里的『岳母刺字』。」李春福回道。

朱春贵如梦初醒说:「对了!这就记起来!我也真是胡里胡涂的,卢海声也来这里唱过的。」

「贵大叔!他没有在乌宁唱过这戏的。」李春福说。

「你怎麽晓得这曲呢?」

「我到镇里的时候,看到别人在唱,所以就会了!」

「是庙会的时候吗?」

「是的。不然也不会有人来到我们镇上唱戏。我们也快到了吧?」

「是快到了!」朱春贵转头看睡著的阮小桃和蔡春喜一眼,说:「我们虽然是下人,可是也得结婚。我命不好,没有娶到个媳妇儿,他们俩刚好配成一双,你也该找个人!不要跟我一样!」

「不,我家里还有人要照顾,不能那麽早就结婚的。」

「瞎说!家里还有人要照顾,更要早结婚生子的。我去跟太太讲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人。」

「贵大叔,不要麻烦太太了!我自家的事,我自家找好了!」李春福说。

「你们三人都是太太喜欢的人,特别是你既机灵,做事又负责,比他们两个都来得老练。」

「那都是我该做的!」李春福说。

这时候牛车刚好驰到镇里,也开始热闹起来,离火车站也越来越近。

天童配 《15》

15_15.

「你们俩起来吧!我们到了!」朱春贵对著阮小桃和蔡春喜喊道。

心情兴奋极了的李春福伸手到後排,推了阮小桃和蔡春喜一下,二人便一起醒过来。这三个年轻人提著几个小布包和朱春贵一同走进火车站,那时候火车已经在月台上,绿色的火车就像一条长长的蛟龙一样,好些乘客提著大包、小包的走上火车。

朱春贵看一看月台上的法条大钟,就似是父亲对著儿女道别般,说:「时间不早,你们赶快上车吧!到上海一切都要小心,千万别给人骗了!万事都要听老爷和少爷的话。」

「我们都见过了老爷!少爷可真的没见过!」阮小桃说。

「少爷是留学生,他去年从日本回来之後,就喜欢住在城市里,我也很久没见到他。太太今年去了上海两次,顺便见见少爷。」朱春贵说完了话,拍了一下李春福的肩膀,然後便目送三人上火车。李春福三人很快便在火车上找到了座位。没多久,火车汽笛长呜了几声,声音传到附近的山峦中,阵阵的回响传到火车站,列车便向前加速起来,隆隆的火车声和飒飒的凉风不断从窗外传到车箱中。

「太太真是看得起我们,以前都是由老家丁负责去上海的,」李春福看了坐在椅子上兴奋非常的阮小桃一眼想:「太太从来都没有找个女佣人去上海的,小桃这次真是幸运极了,不过我们这次绝对要把事情办妥,不然就太丢脸!」

那煤炭火车一直往上海的方向驶去,三个早起的年轻人,很快就熟睡在椅子上,几个小时的旅程一下子就过去,火车靠近上海站的时候,李春福三人一直看著窗外,他们对上海的高楼和繁华,感到非常的好奇,对这个「十里洋场」充满无限的憧憬。

上海站是当时在中国最大的火车站,站内的月台一个接一个,和乌宁的小车站不可同日而语。

三人下火车之後,徬徨地站在挤满人的月台上。

「太太不是说有人来接我们的吗?怎麽都没看见?」阮小桃说。

「人这麽多!看不见了!我们又认不得,还是赶快找吧!」李春福说。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流氓从月台的一边冲了出来,两手往前一捉,把阮小桃手上的布包抢过去,然後就像一只小耗子一样,向火车站的出口奔去。

阮小桃被抢之後,大叫一声:「有贼呀!人来呀………快追!」

天童配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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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福和蔡春喜没想到上海是那麽无法无天,於是也跟著阮小桃追出去,可是在月台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三人那追得上那个小流氓,刚追到火车站的出口,就看到那小流氓跳上了一辆脚踏车,准备驰车而去。

火车站的出口刚好有几个小摊贩,用竹杆挑著篮子在叫卖水果,蔡春喜便对其中一个摊贩说:「兄弟,借你的竹杆用一下。」

蔡春喜也不管那摊贩愿不愿意,便把他放在地上的竹杆「借」过来,然後看准那快要绝尘而去的小流氓,一手掷出去。

「哎哟………」那小流氓被打得大叫了一声,摔在地上。

蔡春喜和李春福马上把那小流氓捉住,可是那小流氓却有备而来,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来,向蔡春喜剌过去,蔡春喜和李春福没想到那小流氓会偷袭他们,来不及躲开,蔡春喜的手臂立刻就挂彩了。那可恶的小流氓也把握机会,从地上爬起来,拚命踏著脚踏车,往大街走去。

李春福见到蔡春喜受伤,也不敢追上去,蔡春喜按著受了伤的手臂,血慢慢地从手指缝中渗出来。

「流血了!」这时阮小桃也来到了。

「不碍事!那厮真狠!」蔡春喜道。

「让我们看一下你的伤口。」李春福说。

蔡春喜把手放开,一条长长的刀痕划在手臂上,清楚地显示在三人眼前。

「还好!割得不深!不会有事的。」李春福道。

阮小桃说:「都是我不好………」

「小桃别这麽说吧!你的布包也没有了!」蔡春喜道。

「东西没有就算了!人命才重要!我们把春喜的伤口包一下,然後就赶快回月台,找来接我们的人吧!」李春福说。

阮小桃想到自己的布包没有了,说:「真没想到一来到上海就发生这种倒楣的事!我开始有点想回家。」

「我们办好事就马上回去吧!」蔡春喜道。

天童配 《17》

17_17.

於是三人又在月台上走了一转,这时候在月台上的人慢慢都散开,剩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还没找到来接他们的人。

「他们是不是没来?」阮小桃焦急地问。

「不知道了!」蔡春喜说。

「快想想办法吧!」阮小桃急道。

「这样吧!我们自己去找老爷子和大少爷吧!」李春福提意道。

「去哪找?」阮小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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