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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事(武侠背景) 作者:兰若寺的幽灵
文案
谁忆天涯离恨长,人间旧事寄残阳。一腔别绪倍茫茫。
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不知何处著思量。
——调寄《浣溪纱》
只是痴狂而已。
标签:江湖恩怨 圣斗士 同人
一 思旧曲
昆仑山脉西边的尽头,有一处叫帕米尔高原的地方,那里冰天雪地,寒冷无比,据说,那是飞鸟也不愿意栖息的险恶之地。
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帕米尔高原有神人居住,时常有仙音飘渺云间。传说,若能翻越昆仑山,到达帕米尔高原的深处,就能见到神人,得传世间难寻的绝世武功,号令江湖,称霸武林。
无数的人舍弃一切去寻找神人,却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半年前,江湖中以博闻著称的“万金叟”童虎,仗着一身武艺,独闯昆仑,也是一去不回,但他却留下了一本书给他的弟子,书里记载着武林的一切大事。童虎的弟子紫龙,年纪幼小,自知无力保有此书,就将书藏于庐山之中,只留下一点提示,便隐匿江湖,不知踪迹。不久,有人觅得此书,见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昆仑神人,面如冠玉,发似流泉,目光皎皎,容彩焕焕,腰系黄金带,手持紫玉箫,衣袂飘举,清逸非常。
这本书,自此被称为《武林宝鉴》,成为江湖一大奇书。武林中人你争我夺,以致《武林宝鉴》流落四方,最终,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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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州是库里戈壁旁边的一个小镇,以它为分界点,往北是望不到边际的戈壁和沙漠,往南则可以到西安府,转而入川,再往西南,便是山势重叠,冰川纵横的昆仑山脉。
这天,南面的道路来了一个惊惶的汉子,他一面奔跑,一面回头看,汗水顺着骄阳滚滚落下。“哟,客官,急匆匆忙什么呢,来我茶摊歇歇吧。”道旁的小茶摊老板娘挡在路中,笑着去扯那汉子。虽然那老板娘只是粗布麻衣,也未扫脂粉,但笑起来,眉梢眼角倒有些风情。
“滚!”汉子出手狠辣,拳风劲烈,一旦老板娘中拳,就非死即伤。茶摊内只坐着一个青年,一身玄衣,头扎青巾,默默地喝茶。他嘴角有一丝冷冽的笑意,左手轻轻敲在桌上,只听得“啪”一声,那边出手的汉子,已经动弹不得。
老板娘挺起胸膛,对着汉子抛一个媚眼:“你当老娘好欺负!老娘招呼你歇脚,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乖乖在太阳下晒两个时辰吧。”老板娘咯咯笑着,走回茶摊喝了口茶,又将喝剩下的茶泼到汉子脚下,笑骂道:“老娘把这茶水糟蹋了,也不给你喝!”
汉子的脸,已成了猪肝颜色,眼珠四处转动,额上也爆出根根青筋,一叠声求饶道:“祖奶奶,小人有眼无珠,求女侠饶了我。”“谁是你祖奶奶?老娘不是什么女侠,只是个卖茶的!”老板娘将手中的茶碗掷到汉子嘴里,堵住他的口,顿时叫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抬出一坛酒,走到玄衣青年身边:“老娘今天高兴,请你喝酒!”玄衣青年目不斜视,不理老板娘,依旧只是喝茶。老板娘扬了扬手,忽又放下,只啐了一口,自个儿抱起酒坛灌了一气,骂道:“又是一个不领情的,老娘真晦气!”玄衣青年的气度自有一股震慑力,老板娘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世面,直觉地认为,他是招惹不得的。
不一会儿,玄衣青年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向茶摊外走。老板娘这才看到,玄衣青年左手提着一把剑,只一眼,她就大惊失色,暗自庆幸没有动手。那把剑,拥有一个震慑江湖的名字——定光。相传,定光剑乃是殷商古剑,斩金断玉,是万金难求的绝世神兵。但,剑并非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它的主人。定光剑落在别人手里,就只能是一把神兵,而在玄衣青年的手里,却如同有生命一般,灵动异常,翩若惊鸿。
汉子也见到了玄衣青年的剑,一张脸刹那间变作死灰颜色,没有想到,在这小茶摊,竟连遇到煞星。那老板娘他不知道来历,但此人却是大大有名,年纪轻轻,就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剑圣”的绰号,一路惊雷剑法无人能敌。
玄衣青年抓起汉子,纵身起落之间,已没了踪影。老板娘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叹道:“初生牛犊,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原来,那玄衣青年带着汉子,向北而去,想是要进入库里戈壁。老板娘久居伊州,对四周风土地理十分熟悉,那库里戈壁中,有一种食人兀鹰,寻常人闯进去,必死无疑。玄衣青年一进茶摊,她就警告过他,如今他竟向北行,料他是仗着武艺高强,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三两只兀鹰他还能对付,但若那兀鹰成群出现,再强的武林高手,恐怕也在劫难逃。
果然,玄衣青年才进入库里戈壁,就有一只兀鹰盘旋在他头顶。玄衣青年冷哼一声,定光剑刹时出鞘,只见一道闪电划出,兀鹰便直直坠落。岂料,这食人兀鹰异常凶残,血腥味更激发了它们潜在的凶性,片刻就有大片兀鹰飞来,不断攻击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出手如电,剑光划过之处,便有一只兀鹰坠落,只是兀鹰根本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僵持之下,玄衣青年已无暇顾及汉子,顿时,那汉子就做了兀鹰口中美食。玄衣青年面色一凝,硬挺的眉皱在一块,此刻他真有些后悔,没听老板娘的话,进了库里戈壁。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生死,而是汉子死了,《武林宝鉴》的下落,恐怕又无从追查。
玄衣青年稍一分神,右臂就被兀鹰狠狠啄了一口,撕下一大块皮肉,立时便血流如注,定光剑也坠落在地。兀鹰们也颇具灵性,见玄衣青年失了宝剑,攻击更见凶猛,竟让玄衣青年无法□去拾剑。
“哈哈哈,想不到‘剑圣’修罗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一个带着些散漫,又有些慵懒味道的声音响起,随着那声音,漫天红芒倏地一闪,兀鹰就纷纷从空中落下。
“多管闲事!”修罗大怒,左手拾起定光剑,唰唰三剑接连出手,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剑光中一个蓝色身影闪动,随后就是一声怪叫:“喂,你太过分了,我救了你,还出手这么狠辣!”
“我修罗不需要人帮忙!”修罗使出惊雷剑法,存心要与那人拼个生死。
“真是难缠,你受了伤,赢不了我。”
“那好,三日之后,我们在此一决生死。”
“不要。”那人懒洋洋地开口,“我可不想再见到这些该死的兀鹰。如果你非要决斗,五个月后,太湖之滨,我们再决斗。”
“好。”修罗收了定光剑,他知道眼前的人从不食言,只要答应的事情,就一定做到。曾经,那人为了一句承诺,把他从蝎子中提出的巨毒毒液,交给朝廷的平西将军。将军把毒液涂在箭上,敌人中箭立即身亡,而后,将军终于平定西方,被封为平西王爷。那一战,血流成河,皆因那人的毒液所致,因而,江湖中人给了他一个绰号——毒蝎。
“我想,你大可不必像我一般守诺,希望你到时候失约。”那人翻了翻眼睛,飞身几个起落,已然没了踪影。
修罗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冷着一张脸道:“不是只有你一人,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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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巍峨,雪色的月光俯照在山峦之上,凭显一股神秘的气势。羊肠的山道间,隐隐有人影行走,那人走得甚急,似乎有要紧的事。
夜色忽然深重起来,月亮也隐在了黑缎般的夜幕之后,那人也消失在黑夜中,不见了踪影。片刻,前方传来了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一个浓浊的男声喝道:“谁敢夜闯昆仑!我黑风寨的兄弟在此,任谁也别想西去!”
话音未落,就见凌厉的剑光划破夜幕,随后便是硬物坠地的声音。“挡我者死!”冷冷的语音响起。这世间,还没有可以阻挡他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就只会直往向前。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惊呼声,有一个影子飞速向西逃窜。剑光又是一闪,正好架在逃窜人的脖子上,那人赶紧说道:“‘剑圣’大侠,你放过我,我加入黑风寨是迫不得已的。”
修罗收剑如风,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冷声说道:“快走,以后别让我见到你。”那人赶紧窜走,不敢多说一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违抗“剑圣”命令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传说,那些人都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
看着那人走远,修罗刚毅的面上浮出一丝笑容,极其自信。江湖中人相信,得到《武林宝鉴》就可以找到去帕米尔高原的路,但他相信,凭他自己的力量,也可以穿越昆仑,到达帕米尔。所以,当那个汉子死后,他没有再去寻找《武林宝鉴》的下落,而直接上了昆仑。
他想,除了他以外,大概没人知道,他非要到帕米尔的理由。他和别人不一样,此去不是为了自己,而只是为了他。在旁人眼中,他是江湖上出名的剑客,但他清楚,他不过只是他手下的一名死士,而且是最忠实的死士。所以,当他下令要取得帕米尔神人的绝世武功之后,他就非取得不可,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越往西去,天气就越寒冷,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雪和坚冰。修罗开始冷得有些哆嗦,他本出生于温暖的江南,从不曾到过这等寒冷之地,所以,他时时需要消耗内力来取暖。但他一意痴迷于剑术,对于别的兵器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内力修为也不太重视,因而他的武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能久战。一旦僵持不下,他的内力消耗尽了,再精妙的剑法也抵挡不住高手的攻击。此刻,修罗在冰天雪地中行走已有好几日,内力的耗损已然到了尽头,只得硬撑着向前走。
到了一处悬崖,修罗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险些滑到崖底。他挣扎着站起,此时此刻,绝不能停下来,要是停下不动,很可能就会被掩埋在雪地中。修罗一面慢慢向前走,一面调整气息,希望能恢复一点真气。
在崖边走了一阵,修罗就发现,这悬崖竟似没有尽头,要到对面去,必须飞过这悬崖。修罗眯着眼睛,估测崖的宽度,心中不禁有些失望。悬崖约有十丈,即便他内力充沛,以他的轻功,没有借力的地方,也是绝飞不过去的。
修罗摸摸手中的定光剑,又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银丝,突然有了主意。他把银丝解下,绑在剑柄上,又向后退了几步,开始助跑。到了悬崖边缘,修罗用力一点,借力飞向空中。他的身形刚刚飞起,右手就用尽全力把定光剑掷向对面。如果,定光剑能插进对面的崖壁,他就可以手拉银丝荡过去。修罗的银丝乃是天蚕丝,坚韧无比,若非像定光剑这样的上古宝剑,绝难斩断。
这法子原本极为冒险,此时他内力不济,崖间山风又正烈,若定光剑半途被风吹落,他就必定葬身崖底。修罗却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他顺着风势掷出定光剑,而且斜着向下,这一来,下坠之力和风势,就可以弥补他不足的内力,再加上定光宝剑,足有八成把握。
果然,定光剑依仗着锐利的剑锋,插进了崖壁,修罗手拉银丝,只觉得耳边山风凛冽,片刻之间已荡到对面。定光剑剑身不断颤动,似乎是承受不住修罗荡过去的冲力与重量,修罗赶忙紧紧抓住崖壁,稳定住身形,才又借着凹凸的岩石,向上攀爬。到得定光剑插入之处,修罗伸手想拔出剑来,那剑却纹丝不动。定光剑虽只有小半个剑身没入崖壁,但他方才强渡悬崖,早已力衰,当然不可能拔出定光剑。修罗又试了一回,定光剑还是不动,他只得放弃拔剑,先攀上崖顶再做打算。
才到山崖顶端,修罗就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那箫音平和从容,仿佛不曾沾染一点人间烟火,纯粹清澈得叫人能看清楚心底隐藏的阴影。修罗顿时呆在原地,脑中不断闪现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自觉就升起了一丝迷茫。
箫音逐渐近了,修罗只见来人容颜淡雅,素袍当风,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白色丝带系在脑后,风一吹,就随风飘动,益发衬得他神情恬然,气度非常。他手持一把紫玉箫,手指上下翻飞,正吹得专注。修罗粗通音律,不知那人在吹什么曲子,只觉那曲子异常美妙,不知不觉竟恢复了几分内力,僵硬的身子也暖和不少。
突然之间,箫音一变,音调渐高,大有金戈铁马慷慨激昂的气势。修罗暗自凝神静气,以防来人猝然出手,如今,定光剑不在他手中,他必须万事小心。
“山野荒地,怠慢远客,还请恕罪。”一曲罢了,那人面上泛起淡淡笑容,对着修罗微微点头致歉。他声音清亮柔和,十分动听,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修罗脑中突然闪出《武林宝鉴》中描写昆仑神人的那段,惊呼出声:“先生可是昆仑神人?”那人敛起笑容,摇头道:“何曾有昆仑神人,不过是世俗称呼。”修罗心知他这话是承认了身份,立即就说:“先生,可否相求一事?”
“若是相求武林绝学,你可不必说了!”那人微微有些愠怒,眼中透出逼人的神采。修罗不禁心中一凛,便改口说道:“我渡崖时,将配剑落在崖壁之上,请先生帮忙取回。”修罗知道,要与眼前的人拼斗,非要有剑在手,方才有几分胜算,于是,他便想借他之手取回定光剑,也可借此看看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那人又展开微笑,说道:“我叫穆,你无须称我先生。”修罗也道:“我叫修罗。”穆点点头,将紫玉箫收在怀中,就直接跳落悬崖。修罗赶忙走到崖边,向下观望,只见穆的身体并不急速坠下,而是缓缓降落。原来,穆用双掌交错拍向下方,借着那一点点阻力,施展绝顶轻功向下落。修罗佩服至极,就凭这手轻功,穆就是一个不可小视的对手。
眨眼工夫,穆已落到定光剑旁边,他右手握着剑柄,左脚向崖壁猛蹬,借力将定光剑拔了出来。剑一拔出,穆没了支撑点,立时就向下坠,修罗一惊,握在手中的银丝,立刻就抛了下去。穆却只作未见,将手中的剑向下一划,身子便在空中一滞,他又用左脚点在右脚脚背,一下就扑回到崖壁上。随后,他双手一按崖壁,身子就笔直升起,竟似飞天一般飞回崖上。
“好功夫!”修罗不禁赞叹出声。穆微笑着将定光剑递还修罗,向他道谢:“多谢你出手相助。”修罗面色有些发红,心中感慨不已。穆不肯接受他的帮助,可以看出他也是个心高气傲、极有自信之人,偏他又客气地向出手相助,实际却并未帮到他的人道谢,这点足以证明,他为人温润如玉,待人亲切有礼,是个谦谦君子。
修罗接过定光剑,对穆拱手为礼,道:“先生行事,修罗佩服!我此来确是为了武林绝学而来,还请与先生斗上一斗,若我输了,立刻就走。”修罗捏了个剑诀,静待穆出招。
“你也是磊落之人,见我遇险,毫不犹豫便出手相助。”穆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相瞒,这武林绝学一说,一半乃是误传。方才我取剑那一手,实是我的极限,你可相信?”
修罗当下便说:“先生何等人,岂能欺瞒我!我相信先生。”
穆笑道:“若我们打起来,要分胜负,恐怕不易。”
修罗也笑:“不知先生可有藏酒?我们酒中定胜负,如何?”
穆颔首应允,领着修罗回到居所,将地窖中的藏酒,搬了十坛出来,与修罗对饮。
修罗酒量惊人,五坛下肚,也不禁脸上发烧,有些酒意。穆却面色如常,五坛酒对他来说,竟如清茶一般。
又各自饮了十坛,修罗已然面颊通红,神智也有些模糊。穆竟然还如未饮之时,修罗叹道:“先生海量!”
穆笑着摇头:“我不过是施展清心诀,将酒意消除罢了。这些酒,原本是先师所藏,平日,我实则是滴酒不沾,今天不忍拂你兴致,便取巧陪你饮酒。”
修罗大笑,能在这昆仑山巅,结识如此之人,一生无憾。
穆抽出紫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朦胧之间,修罗只听得箫音柔细婉转,似有说不出的轻愁别绪。他正待要问穆有何心事,却发现舌头已不听使唤,神智也已昏茫。最后,他听穆念道:“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
修罗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来,却发现身在昆仑山下的小镇。他上山之前,便住在此处,伙计告诉他,今日已是八月十九,距他离开之日,已有数十日之久。
修罗不禁苦笑。是梦?非梦?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曲无名的曲子,但如今已是——
饮罢相归去,凭将意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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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江湖流传着,“剑圣”修罗与昆仑神人决战于昆仑之巅,二人打了三天三夜,直叫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最后,两人力竭,双双亡于昆仑。武林后起之秀,心生向往,试着登上昆仑山,寻找决斗的遗迹,却一无所获,只听得箫音飘渺,似是传说中的神人魂魄,还游荡在山间。其中,一些颇有文采者,纷纷于崖壁上题诗赋词,有一首这样写道:
少年负胆气,好勇逞锋机。杀意倏忽涌,风雪尽沾衣。
箫影漫天舞,剑光奔如飞。但悲昔日战,绝顶无人归。
一缕清音起,魂魄似依稀。风姿遗世立,脉脉送斜晖。
昆仑景色旧,人间几芳菲。到此心伤处,还悼当年威。
又过了数年,昆仑绝顶一战,已经逐渐被江湖的人遗忘,也再没有人上昆仑追悼往昔,那些题在崖壁上的诗句,也被风雪销蚀,变得模糊不可辨认。
唯一没变的,就是风起之时,在呜咽的风声中,有微弱的箫音。偶尔,会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一闪即过,还有一句漫吟,在风里被拖得很长。
“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
二 雪方消
冬天的江南,是烟雨蒙蒙的江南,偶尔会有细雪随着雨丝飘落,一落地,就化成了水。南边的孩子,常常会在上学的时候,问老师,鹅毛大雪是什么样子?但即便老师是北方人,也说不明白,对于那些从来没见过雪的孩子,白茫茫的晶莹世界,是无从想象的。
江南的冬天,常飘着蒙蒙萧萧的雨,密密的雨丝润进萧瑟的大地,织出一片如烟似梦的迷离景致。
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天上也飘着细雨,兰亭镇外的小道上,有个白色的身影向南前行。那人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背一口棕红的小木箱,在泥泞中走得极缓。他那件衫子浆洗得已有些泛白,配在他身上,却显出一种别样的秀丽,衬得那人的背影也越发清俊。
“前方可是神医大人?”
那人随着这声呼唤转过身来,一张清绝冷绝的脸便映在眼前,叫出声唤他的人险些惊呼出来。唤神医的人,名叫马三,是绍兴府大户马杰的使唤下人,来兰亭镇寻访神医已经多日,如今贸然唤人,实是被逼无奈。原来,马杰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前些日子得了怪病,群医束手,后听说兰亭镇有位神医,便差马三来请。
“正是卡妙,你有何事?”清冷的声音响起,冷冷的语气叫马三不禁打了个寒颤。马三吞了口唾沫,结巴着说:“神医大人,我家老爷叫我务必在十天内将您请回,如今已过去八天……”
卡妙轻皱眉头,冷声道:“叫我卡妙便是!”马三抖着双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是,公子。”马三原是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平日里与一群朋友也随性大意惯了,但在卡妙面前,他却不敢有半点轻忽,万万叫不出他的名字来,思来想去,也只有“公子”二字,方才配得起他。
卡妙满面的冰霜些微有些消融,他料不到马三会叫出这两个字,倒让他想起许多尘封的往事来。“你如何会那样叫我?”卡妙似冰块有了一丝温度,声音也由清冷转为清冽,听得人极为舒畅。
“小人是粗俗人,不懂什么,只是觉得惟有称呼‘公子’,才不会污了公子。”马三垂下头,笨拙地解释。卡妙沉吟不语,吓得马三差点没跪在卡妙面前:“还求公子跟小人走一趟。”他走之时,老爷仔细嘱咐过他,神医脾气古怪,要特别小心,不能开罪。
“我随你去,但须两日以后。”
这话无疑把马三打入地狱,砰嗵一下跪在卡妙跟前:“小人全家人的性命,可都在公子手中。老爷说了,十天请不回公子,就要杀了我妻子儿女。”
卡妙倏地停步,立时说道:“此去绍兴不远,你先回去,两日内我必然赶去。”马三还有犹疑,但又听卡妙说得笃定,只得去了。卡妙轻轻一叹,依旧在细雨中缓步行走,但脚步却不如先前轻盈。
约有两盏茶工夫,卡妙才走到一间茅舍前,伸手要推房门,手却软软地垂在门上,看他身形,似摇摇欲坠的样子。歇了片刻,卡妙周身竟结了一层霜,落在他身旁的细雨也飘飞起来,仔细一看,才见那雨已变作小小的雪花,漫天起舞。
“才多久没见,你的寒冰心诀又精进了。”卡妙身后忽地多出一个蓝衫青年,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枯败的柳树上,斜着眼睛瞅着他。卡妙回过头,一向冷冷的语音也多了一丝欣喜:“你这漂泊无定的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你不是说,我经常没事就来烦你吗?我喜欢来,就来了啊。”蓝衫青年满面笑意,“你闲来无事,也不必拿这些雨来练功,叫人看见,恐怕你的清闲日子也没了。”
“进来坐。”卡妙推开门,一股清淡的药香就扑面来。蓝衫青年使劲嗅着,赞道:“你改做大夫也配你,这一屋子的药香,竟比什么名贵的香还好。”
卡妙叹道:“这也是为你积福,当初我只说了一句,便使你担上那千万人的性命,这原是我不好。”蓝衫青年满脸不在乎,懒懒说道:“我才不在乎那些事,就是有再多人命,我也不皱眉!我道你怎么就退隐江湖,竟是为这个。”
“你这人,偏要嘴硬。”卡妙面上竟浮出若有若无的浅笑,“当初就该拿你归案才是。”蓝衫青年大笑:“我这小毛贼,惹动你来追捕,倒也荣幸!”
“你还是小毛贼,连皇宫都偷去了,我岂能不追你!”
蓝衫青年只是笑,也不作答,在屋里四处翻捣,捡出一些晒干的草药,放进随身的背囊。卡妙冷眼看着他,他却又再抓了一把,一闪身出门:“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些药,怕我糟蹋了,我还就对你说实话,这些药我肯定要糟蹋的,你心疼就从我手中抢去。”
卡妙走上前关了门,淡然说道:“你知道我今生是不会再与人动武的,要不要糟蹋随你去。”蓝衫青年大笑数声,从窗口探进头:“你的东西都是好的,我怎么舍得糟蹋。过些日子我要与人在太湖决斗,就当这都是为决斗做准备,若是有个好歹,也好自用。”
卡妙也不管会不会砸到蓝衫青年的头,伸手就把支窗的木棍给收了。蓝衫青年痛嚎一声,从窗外翻进屋,指着卡妙说:“亏你还是大夫,这会害死人的!我米罗死了,你很高兴是吧?”
“是,你若死了,我大笑三声庆贺。”卡妙不冷不热地说。米罗索性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一气喝完:“你既如此说,我就住下不走了。离决斗的日子还早,我正好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决斗的时候,你也一块去,可以看着我死。”
“我要出门,不待客。”
“你自去,我在家等你,也好帮你看家。”
卡妙不再理会米罗,取了药材放入背着的小木箱中,也不锁门,径自走了。米罗走到门边,冲卡妙大喊:“虽然离决斗的日子还长,但是你可别一直在外面,害我失约于人!记得早些回来!”
那边,卡妙虽未去远,却并不应声,米罗摇头笑笑,卡妙永远是这样,从他们相遇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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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是三年前的事了。米罗相信,《武林宝鉴》上,一定记录着那段往事。
江湖上,曾广为流传着关于他的故事,若提起他的绰号,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公子。
三年前,卡妙是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谁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以到京城南大街的无尘居,在那里留下银子和点名要的人,不出一月,那人便会被五花大绑,弃于出钱人的府第中。
原本,做赏金猎人的营生,与公子这称呼一点边也沾不上,但据极少见过卡妙的人说,这世间的文字,只有这两个字才可以形容他,而且,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举世难寻的才子。
就这样,卡妙的绰号流传开来。
那时,米罗才入江湖不久,仗着一身本事,又善于用毒,干起了无本买卖。他专偷豪门大户,再把偷来的东西赈济灾民,自封为侠盗,在江湖上也渐渐有了点名声。
一日,米罗偷了京城富商贾域家的一尊前朝玉佛,砸成碎片,卖给了行脚的玉器商。换来的钱,米罗按照惯例留下一部分,其余的全数分给了京城北郊瘟疫区的居民。米罗有了钱,一定会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玉春楼吃喝一顿,犒赏自己的辛劳,这回当然也不例外。
进了酒楼,殷勤的店小二就把米罗带上二楼的雅间,送上茶点:“爷,今儿您来得真巧,我们老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这是最后一天了。”
米罗懒散地打个呵欠,挥退小二,暗想:说书有什么好听的,还不都是江湖上的一些事,被说书的一气瞎掰。正想着,楼下响木一拍,说书先生已经开场。米罗只管吃小二送上的茶点酒菜,说书先生讲的,一句也没听进去。
楼下的喝彩声越来越大,米罗探出头去,瞧了瞧说书场子,只见那说书先生意态飞扬,讲得正酣。米罗起了好奇心,仔细听那说书先生的话:“有那好事者,为江湖风云人物排了座次,你们猜,这第一位是谁?”
一阵鼓噪过后,有几人齐声说:“肯定是公子呗,还能有别人!”说书先生又拍一下响木,继续说道:“可不正是公子!我方才所说公子事迹,只是他生平极小的部分,谁想窥得全貌,都是妄想吧。至今,还没有人能确切形容出公子的样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有江湖传言,说公子神人下凡,身穿白绒羽衣,可以遨游九天……”
说书先生越说越离谱,米罗无心再听,将碎银子丢在桌上,抬步出了玉春楼。米罗人虽出来了,心思却还在公子身上,既然那位公子被传得那么神奇,他倒是要会上一会。
米罗摸摸下巴,得意地一笑,看来他得干一票轰动的买卖。
所谓轰动的买卖,便是米罗潜进皇宫,把皇帝头冠上的夜明珠给摸走了,他还留下一纸书信,上面大大刺刺地写着:老子是米罗大侠,借你的夜明珠去赈灾,以后高兴了,没准就来取你性命。纸上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张人脸,寥寥几笔,跟米罗的样子很相像。
皇帝自然被吓得不行,立刻广发告示,捉拿米罗。随后,他又派出六扇门的总捕头追拿米罗,再把身边的侍卫加了一倍,日夜守卫。这犹不够,皇帝还派人去无尘居联系公子,给了公子万两黄金,要他捉拿米罗。
米罗手拿着一张捉拿他的告示,看着上面的人像,止不住地笑。“没想到,那脓包画师,把我画得还满像的。”米罗自言自语,一副等着好戏上演的神情。
“你的胆子不小,竟自留画像,惟恐别人找不到你。”远处站着一个人,盯着米罗说道。他的身材魁梧高大,眉宇之间粗犷豪气,声音也响若洪钟。米罗翻翻白眼,无奈地吐气:“正主没引来,倒引来了六扇门的捕头,可悲啊!”
“六扇门总捕头阿鲁迪巴,奉命捉拿你归案!请吧。”阿鲁迪巴为人最是直率,即使面对敌人,也是按照比斗规矩,一板一眼来。米罗奸猾一笑,一甩手就是一把淬毒银针,向阿鲁迪巴全身大穴打去。阿鲁迪巴不曾想到米罗会突发暗器,慌忙闪身躲避,就在他闪身之时,米罗又是一把银针出手,笑道:“好好享受,我走了!”
阿鲁迪巴赶紧气运丹田,施展他的绝活——金钟罡气,将所有的银针挡在身外。如此一来,待阿鲁迪巴泄了罡气,米罗已不知去向。
“你是要我绑你去皇宫,还是自己跟我去?”清冷的声音响起,米罗面前出现一个面冷如霜的年轻人。米罗打量一眼来人,就哈哈笑道:“天啊,说书的话真不能信。你这一身半旧衣服,哪里是什么白绒羽衣!”
来人波澜不惊答道:“只有笨蛋才会相信。”
米罗睁圆眼睛,怒声道:“你的意思,我是笨蛋?”
“我可没说。”
“不过,说书的有一件事说对了,也只有公子的称呼,才配得起你。”米罗由衷赞叹,正因为来人一身气度,叫他不问也知道眼前是谁,“我叫米罗,你叫什么?”
米罗原只是随便一问,却没想到公子却回答他道:“卡妙。”
“为什么?”米罗奇怪,江湖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想是他不肯轻易说给人听,如今爽快告诉了他,不知是何原因。
“因为他们从来没问过我。”
米罗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直笑到跌坐在地:“有趣,竟是这个原因!”
“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我们一起去喝酒。如何?”
卡妙冷然说道:“我不饮酒。”
“那喝茶!”
卡妙微微勾起嘴角:“可以。”
米罗得寸进尺,立即笑着说:“我请你喝茶,你以后都不能抓我!”
“我随后就把万两黄金退回。”
米罗拍拍卡妙肩膀:“好朋友,以后,你若要我办事,我绝不皱眉。”
所谓一见如故,便是如此。米罗与卡妙,一面品茶,一面闲谈,卡妙的话不多,几乎是米罗一人在自言自语,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和融洽,仿佛他们原就该这样相处。
“说书的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倒是告诉我,你哪里特别了?”米罗弃了茶杯,摸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喝了一大口,有些不服气地瞅着卡妙问。
卡妙淡淡回答:“我与常人无异。”
米罗又道:“听说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随便露一手瞧瞧。”
“没什么好露的。”卡妙不为所动,轻啜一口茶,抬眼看着窗外一片浓浓的绿荫出神。
“随便说说嘛,反正我又不懂,不会笑你的。”米罗依旧不死心。
“水浸碧天风袅袅,雨晴香草冰清。绿荫叠嶂影还行。当时梧叶动,低映掩多情。何事萦怀添愁绪?听取树下黄莺。春归阴散渐苍冥。点滴芭蕉翠,顾怜自娉娉。”卡妙沉吟片刻,随口吟了一首《临江仙》,“你满足了?”
米罗一个劲摇头:“不满足。八样你才露一样,小气。”
卡妙冷着脸,不管米罗怎么说,也不作答,对于他来说,这已是极限。
“喝茶的钱你付!”米罗赌气,纵身飞出窗外,“以后再来找你!”
米罗走远了,他当然未曾看到,卡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冷漠的脸浮出些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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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满脸笑容,回忆这些往事,总叫他莫名的欢喜。一阵风吹来,将木几上的一张纸笺吹到米罗脚下,他拾起一看,却是一首《山花子》:
玉霰飞空枯叶寒,从容飘堕绿波间。枝上雪光映山色,只堪怜。
酒冷杯倾同一醉,不知此世是何年。多少英雄随逝去,欲曙天。
纸笺上有几滴墨渍,显出卡妙在写这阕词的时候,心神不宁,才会在将墨滴在纸上。米罗忽就涌起不详之感,卡妙修炼的寒冰心诀最是凝神养气,他出现这样的情形,定是出了大事。米罗暗下决心,等卡妙回来,就算把他绑起来逼供,他也要问出卡妙心神不宁的原因。
此时,卡妙正在兰亭镇租马车。他所到之处,人们都纷纷向他行礼,跟他问好,十分尊敬他。赶车的小四一见卡妙,就招呼道:“大夫,你要出门?”卡妙微微点头,小四赶紧把马套好,邀请卡妙上车:“大夫,我送你去!”一个月前,小四的娘得了重病,是卡妙医治好他娘,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卡妙。
“大夫,往日你出门,都是去老八那里租马,今天怎么会想坐车?”小四一边驾车,一边问卡妙。卡妙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并不答话,小四也不生气,只闭了口不再说话。过了半晌,卡妙清冷的声音才传出来:“身子有些不舒服,不便骑马。”
小四关切地说:“大夫,你可别净顾着帮别人看病,不顾自己的身体。”
“没事,我知道的。”
小四听卡妙这么说,便放下心来,他一时高兴,竟唱起歌来:“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残堠经霜重……”卡妙未待听完,就打断小四问道:“你跟谁学会这歌的?”
“两年多以前,我从扬州载了几个赎身回乡的青楼女子,她们唱给我听的。”小四回答得很详细,“我听这歌曲调好听,就叫她们多唱了几遍,记了下来。”
卡妙不禁轻声叹道:“没想到,竟被她们学了去。”“大夫,你在说什么呢?”小四好奇地问。卡妙只说:“没什么,我要休息一下,到了绍兴府,你再叫我。”小四虽然还有疑问,却也忍住不问,他连歌也停了,只专心赶车,惟恐打扰卡妙休息。
过了片刻,小四只觉得气温像突然下降了许多,冷得他直哆嗦。“很冷吗?”卡妙突然开口,“这里有件棉衣,你穿上吧。”随着他的话音,车帘被挑开,小四旁边多了一件厚实的棉衣。小四回身拿棉衣,竟惊奇地看到车帘上有薄霜,现在虽是隆冬,此刻却是正午时分,即使有霜也早该化了。小四又想问是怎么回事,但最终还是没问,他不想打搅卡妙。
黄昏时候,小四到了绍兴,他问明马府所在,直把卡妙载到马府门前,才出声叫他:“大夫,到了。”车内没人应声,小四又再叫了一次,还是没人回答,他慌忙挑开车帘,只见卡妙斜斜靠着车壁,面色微红,似是睡着了。
“大夫,醒醒,已经到了绍兴马府。”小四轻轻摇着卡妙。卡妙睁开眼,把一钱银子放到小四手中,在两手短暂接触的那一刻,小四感到卡妙的手指冷得刺骨,便问道:“大夫,你病得很重吗?怎么会……”
“这是老毛病,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卡妙下了车,对小四说,“你回去吧,诊完病人,我自己回去。”小四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卡妙,赶着马车走了。卡妙见小四走了,身子就止不住轻晃起来,嘴角也不断沁出鲜血。卡妙赶紧从药箱取出银针,往身上扎了几针,止住呕血,又掏出手巾,拭净嘴边血迹,才叩动大门上的门环。
很快就有下人把卡妙迎进去,马老爷也不与卡妙客气,立刻就带着他到了马小姐的闺房。“还请神医救救我女儿!”马老爷双目蕴泪,哀伤不已。
卡妙望向小姐的病榻,只见床帘大开,有一老者坐于床边,细查马小姐的面色。“马老爷,准备后事吧。”老者摇头叹气,竟提着药箱走了。马老爷泪流不止:“神医,这是第三个大夫这么说了。”
卡妙走到床边,看见那马小姐面赤目白,确是将死之兆。他又为马小姐诊脉,脉象喘而浮,上虚下实,乃是寒热肺痹之症。这病虽然凶险,以卡妙的医术,也不难治疗,只是马小姐积病已久,如今只有一法可救。
“我要为小姐施针,你们都退出去。”卡妙冷然说道,“小姐醒后,连续十日,用人参,炙过的鹿角胶一起研末,一日二服,每服三钱养肺。切记,须要薄荷豉汤送下。”马老爷一一记下,与下人一起退下。卡妙气提丹田,双掌微动,马小姐顿时被一层冰霜包裹。
卡妙要用针灸替马小姐拔出体内寒热毒气,但因马小姐已病入膏肓,拔毒需要很长时间,他须在下针之前,施展寒冰心诀将马小姐冻住,以防拔毒未完,马小姐就先死去。卡妙手持银针,把针一根根打入马小姐各大要穴。
马老爷在门站了片刻,气温突然骤降,天上竟飘下小雪来,慢慢地,竟变得越来越大。马老爷在门外等得心急,忍着冻不敢离开。半夜,只听门内传来卡妙的声音:“小姐已好,卡妙告辞了!”马老爷赶紧冲进房去,却不见卡妙人影,只看到床边有一滩殷红的血迹,像是马小姐呕吐而出。
天亮时分,大雪才停了。马老爷惊奇不已,他不曾想,绍兴的冬天也会下如此大雪。此时,地上积了一层不厚也不薄的雪,晶莹剔透,映得墙角的红梅分外耀眼。到了中午,在冬阳的照射下,那层雪刹时就化作了水,渗入地底,不见痕迹。马老爷有些感慨,雪落江南,总是在极短的时间就消融,想留也留不住。马老爷看着那片水痕,眼前忽然浮出卡妙的样子:“他与江南的雪,真像。”
此后,马小姐一日好过一日,到第十日时,已经完全好了。马老爷准备了许多礼物,叫马三带路,去兰亭镇酬谢神医。当他们到达卡妙居住的草庐,却没见到人,他们只得把礼物留下,转回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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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江湖有传说,说京城的赏金猎人公子和兰亭的大夫卡妙,原是一个人。有好奇者追根问底,非要找出他们之间的相同之处,但却找不出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