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容貌清俊非凡,武艺高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曾与天下第一名妓拼斗才学于扬州瘦西湖,虽然当时所作之句俱已流散,但公子所作的一首五律,却以歌的形式流传下来:
“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
残堠经霜重,衰翎沐露清。
金戈奔电冷,铁马驭风惊。
四野边庭寂,夷歌起一声。”
而大夫卡妙,虽说兰亭镇人人夸他医术精妙,但那些不过是乡下俗人,未曾见过大世面,所说的话,要打一半的折扣,卡妙顶多只能算是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而已。以公子的智慧,若然转而习医,医术定可冠绝天下,名扬四海,岂是兰亭镇大夫可比!
又过数年,江湖涌出新的赏金猎人,也涌出不少神医,善忘的江湖人,自然没人再去追寻曾经的公子与卡妙是否是同一人。
有一年隆冬,天上飘着蒙蒙萧萧的雨,兰亭镇外卡妙住过的草庐,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蓝衫人,他一身半旧衣衫,那衫子洗得有些泛白,肩上背着一口棕红的小箱子,静立在那座早已失修的屋子前。
忽然,那蓝衫人身后传来细碎的谈话声,他猛然转头一看,却是两个二十左右的劲装年轻人,远远地站着,不知在说什么。他盯着那两人看了很久,面露怅惘神色,想要举步走过去招呼两人,却又踌躇不前。过了半晌,他竟轻轻一笑,漫吟道:“多少英雄随逝去,欲曙天。卡妙,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都老了!”
他一转身,缓缓向前走去。
三 更添香
扬州自古便是名动天下的仙都乐土,那里的水,是胭脂染红的;那里姑娘的脸颊,是美酒映红的。瘦西湖旁边的妓馆临次,湖中画舫灯船不计其数,有多少公侯名士、侠客浪人在此传歌唤月、醉卧不归!
这许多妓馆,以杏花楼最为风光,这是因为,“天下第一名妓”七巧正是杏花楼的头牌。此女名唤七巧,只因她风流婉约,能歌善舞;才思敏捷,精通音画,是乃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为了一亲芳泽,不知有多少人一掷万金,却不得其门而入,甚至有许多王孙公子,为她倾家荡产,落拓半生。
有了这么一个活招牌,杏花楼的宋嬷嬷自然欢喜,恨不得七巧能化身为六,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不停表演。这天夜里,七巧略觉身体不适,向宋嬷嬷告了假,回了添香阁休息。宋嬷嬷只得苦着一张脸,出去对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又十分不舍地把客人的钱如数退回,只求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别上火砸场子。
多数客人悻悻离去,但有少数仍不肯走,挽起衣袖,就准备砸场,大有见不到七巧不罢休的架势。此时,一直坐在角落的一位客人站起来,用极其方正的声音说道:“别做这些无赖之举。”那些人仰头看看那位客人,都噤声不敢再言,灰溜溜出了杏花楼。
宋嬷嬷立时换了一副笑脸,故作娇态走到那人身边,挤眉弄眼地道谢:“多谢大侠出手相助,宋姬感激不尽。”宋嬷嬷年轻时候,也是美人,如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卖弄起风情来,也颇为动人。
那人只作不见,豁地向后退了两步,道:“六扇门总捕头阿鲁迪巴,改日再来拜会七巧姑娘。”宋嬷嬷吓了一跳,急忙问:“总捕大人,我只是开了一家小店,规规矩矩做生意,七巧也是本分姑娘,怎会惊动您的大驾?”
阿鲁迪巴憨直一笑,对宋嬷嬷拱手为礼:“事关公务,恕我不能告之。”说完,阿鲁迪巴告辞离去,留下宋嬷嬷一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七巧站在添香阁上,望着阿鲁迪巴远去的背影,精致绝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其实没病,只是得知六扇门总捕要来,不想见装病避开而已。从十八岁挂牌以来,她在杏花楼已经度过四年光阴,见过无数客人,阿鲁迪巴是她唯一不想见的人。她不想与阿鲁迪巴纠缠,因为他是一个极其难缠的人。
曾经,阿鲁迪巴奉皇命追缉入皇宫行窃的侠盗米罗,他锲而不舍追了米罗大半年,最后,米罗被他追得实在心烦,只得又潜入皇宫,摸走皇帝头冠上新换的玉翡翠,并留下一封书信,威胁皇帝叫阿鲁迪巴停止追缉他,否则就要皇帝的命。皇帝自然立刻下令,米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七巧对阿鲁迪巴,是敬鬼神而远之,能不见,则不见。
七巧轻声叹气,开始对镜卸妆。菱花镜里,有一张出奇妩媚的脸。浓厚的脂粉,掩盖不住她细长的蛾眉,柔软的双唇,还有,那双无论谁也不能忽略的明澄秋波,以及左眼下面动人的美人痣。
这副面具,似乎戴得太久了,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镜里的人是谁。四年来,她迎来送往,敷衍所有来这里的人,但她,记住了一个人,说永不能忘,也不为过。
那人是——名动天下的赏金猎人——公子。
记得那天,她画了梅花妆,眉间的梅花衬出她楚楚动人的风韵,秀雅无比。他就那样走了进来,半旧的衣衫带着雨雾的湿气,清冷的脸上有疏离的冷漠,却是风姿绝秀,飘逸出尘。
那时正有人弹琴,七巧一见到他,便按音律清歌唱了一曲元好问的《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他听完,便轻轻击掌赞道:“七巧姑娘好婉转清丽的嗓子!”接着,他丢出一个包袱,说:“今夜,我包下杏花楼。”此话一出,自然有人不服,但当他打开那包袱,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那包袱中,俱是珠宝,珍珠玛瑙、翡翠琉璃、珊瑚白玉,让人目不暇接。
“你是何人,别仗势有钱就了不起!”有人不服气叫出来。
“我是公子。”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就叫人闭了口,纷纷退走。待人散尽,他才对七巧说:“我慕姑娘之名,特来与姑娘斗斗文才!”
七巧嫣然而笑:“公子才华过人,妾自知不如。”
他淡然一笑:“姑娘,何必过谦!”
“那好,妾恭敬不如从命。”七巧欣然答应,她其实对这位名动天下的公子,也十分好奇,如今他找上门,自然不会错过机会,“请公子出题。”这时,早有略通文墨的姐妹围了上来,凝神静待他出题。
“客随主便,还请姑娘先出才是。”
七巧接过一个姐妹递上来的笔墨,铺开一张纸,片刻就写好了题目。只见上面写道:九张机,以‘雨’贯穿全词,一人一段。他看了那纸,立刻赞叹:“姑娘书法遒丽温润,又隐隐透出一股刚烈之气,实在难得!”
七巧说了声“谬赞”,提笔又写道:“一张机,谢桥寒雨自翻飞,霜清夜永愁难寐。滴滴点点,落成春恨,言誓待郎归。”
他看了,提笔续道:“两张机,晓来初雾露微晞,依依别绪萦相系。一场风雨,音书绝断,何日可逢伊?”七巧见了他的书法,也赞叹出声:“公子书法飘逸淡雅,与公子的气度相得益彰。”
说完,七巧又续道:“三张机,情浓有恨上心儿,春衫薄泪人憔悴。忽忽雨骤,透湿罗帕,君可记芳菲?”
他立时再续:“四张机,无言脉脉意成灰,半醒半醉残天白。斜风细雨,万丝千缕,都化苦相思!”七巧接着续下:“五张机,朱颜镜里问归期,幽幽冷雨波光媚。兰泽花好,暗香浮动,还蹙俏眉儿。”
他紧接着续:“六张机,孤衾单枕总因痴,愁心未有相怜计。燕山夜雨,似烟似梦,相对看涟漪。”七巧再续道:“七张机,南亭忆雨抱情丝,织成香锦裁罗绮。缠缠绕绕,绵绵密密,君且作寒衣。”
而后他续:“八张机,西风弄影夜阑时,怕听雨敲芭蕉碎。秋林烟聚,秋霜涩冷,无眠怨多时。”七巧作结:“九张机,雨残花落只堪悲,素衣敛尽红妆色。惟将春意,深藏曲水,不怕尔归迟。”
两人作完,一番品评,他澹然说道:“姑娘起得太哀怨了些。”七巧也道:“我等飘萍之人,只得作出如此哀音。请公子出下题。”
他立时请旁观的姑娘拿了本韵书上来,又请其中一人随便翻出一页,指出四个字,以此作韵,成一首五律。一位姑娘翻出韵来,乃是“八庚”的“城、清、惊、声”,他走到琴旁,随意坐下,轻挑琴弦,唱道:
“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
残堠经霜重,衰翎沐露清。
金戈奔电冷,铁马驭风惊。
四野边庭寂,夷歌起一声。”
七巧听得入神,待他停了琴音许久才回过神,略有些怅然道:“公子以气驭琴,琴声已入化境,令人陶醉。此歌豪迈慷慨,又带悲凉之意,当真使人热血沸腾,不禁要为之一哭。”
他起身让出位置,七巧随即坐下,低眉思索片刻,唱道:
“梧桐遮晓月,别泪是倾城。
长忆冰心恨,空留玉叶清。
拈花花相似,沉梦梦还惊。
曲径通幽处,疏林沁雨声。”
唱毕,七巧立刻便说:“公子见笑了,妾只惯作伤春闺怨之调,比不得公子雄壮之音。妾之琴艺浅薄,有辱公子尊听。”
他微微一笑,不做声,就琴艺来说,七巧的琴音固然回旋动听,却比他逊了半筹。“姑娘,你若能以心命指,以指驱弦,弦随指使,指自心施,琴艺当可精进。”他随即指出七巧弹琴之不足,听得七巧频频点头。
“妾有几张丹青,还请公子移驾添香阁,指点一二。”七巧只觉与他相谈甚欢,越发想再多谈些时候。但,方才还兴致正浓的他,突然面色一变,匆匆向七巧道别:“姑娘,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说着,他将桌上那张写着《九张机》的纸抄在手中,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此后,七巧便再没见过他。公子,凭空从江湖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一阵夜风吹来,打断了七巧的思绪,她挑亮烛火,一边吟,一边提笔写道:
“往事只堪哀。春阑意,难相记。恨鱼雁难来,思君明月开。
看闲佳客老,流光晓。雨林台,此景绕心怀,灵犀空自埋。”
七巧本是心性极高之人,她原以为世上无人能与她在文才上一较长短,但公子惊鸿一般出现,一番短暂交谈,叫她佩服至极,引为知音。此时,她想起公子踪迹渺渺,也许再无机缘相见,便忍不住写下一阕《醉垂鞭》,以抒心怀。烛火轻轻跳动,映照出七巧卸妆后的容颜:她依旧妩媚动人,但眉宇之间,却显出浓烈的英气,竟不似女子。
“无聊,竟作如此颓废的词!”门外响起一个带着浓浓嘲讽语调的声音,七巧立刻从桌上供养的一瓶牡丹摘下几片花瓣,左手手掌平推,以掌风震开房门,右手紧跟着一甩,那几片娇艳的花瓣刹那间就带着强劲的破空之声,凌厉地飞向门外。
“你果真无聊透顶!”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桀骜的青年,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判官笔,笔尖上正串着几片牡丹花瓣,很不悦地看着七巧,“摘叶飞花的绝顶武功,被你当作伤害同伴的游戏!”
七巧满不在乎地说:“我这点微末伎俩,若能伤害你,可也算是奇异至极的事情。”
“我看你是在杏花楼呆久了,忘记了一些该做的事情。”桀骜青年冷冷提醒七巧,“主公说了,被阿鲁迪巴盯上十分麻烦,你要尽快摆脱他。”
“摆脱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巧似乎有些气恼,只淡淡应了桀骜青年一句,便不再说话。桀骜青年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太了解你,我立即就去告诉主公,你叛变了。”
“迪斯马斯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七巧也冷哼一声回道。
桀骜青年突然仰天大笑:“真好笑,你的个性也该改改了,别那么阴阳怪气的。”
七巧也笑起来:“恐怕那个人是你吧。”
“摆脱不了阿鲁迪巴,便杀了他。”迪斯马斯克收起笑容,冷酷地说,“主公就快举事,不能让他查出什么。”“正好,这里我也住腻了,是时候换个地方。”七巧也收了笑,“不反对我在这里解决他吧?”
“随便你,别误了主公的事。”迪斯马斯克说着,一闪身就跳下了添香阁,隐没在茫茫夜色中。七巧展颜一笑,摘下几片牡丹花瓣,在手中揉搓一阵,挥手打出,只见那几片花瓣碎开,轻飘飘地落到桌上,排成四个字:阿布罗狄。
此时,若有人看到桌上的四个字,而他又有幸看过《武林宝鉴》,一定会惊跳起来。这个名字,曾是轰动江湖的煞星,每一个听到他名字的人,都为之变色。他拥有一个更震慑的绰号——牡丹杀手,这是与公子齐名的名号。他们做的营生也类似,但有所不同的是,遇到公子的人,不会死在他的手上,而遇到牡丹杀手的人,都会死在他的手里。而且,那些被杀的人,在心脏的地方都会插着一朵娇艳的牡丹,显得异常诡异。他比公子更神秘,根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传说,他是一个耄耋老人,又有传说,他是一个二八佳人,还有传说,他是一个面目森冷的中年人,但几乎没人知道,已经消失四年的牡丹杀手,变成了杏花楼的七巧。
阿布罗狄有些自嘲地笑,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生活,他一过就是四年。只是,不相信是一回事,他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别人是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们相对而笑开始,他选择把生命交付给他,成为他的死士。他不介意易容成女人,在杏花楼迎来送往卖艺侍人,因为,这样可以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筹集最多的资金,为他举事做准备。
无论是谁,只要妨碍到他,他就不会客气。这几年修心养性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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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外面的客人都等着你了。”小不点急匆匆地跑进添香阁,大口喘着气,“快点快点,客人再见不到你,就要掀桌子了。”小不点个子虽小,说起话来却是个大嗓门,有时候阿布罗狄会觉得她太吵,但有时她的吵闹,却让他感到生命的活力。所以,尽管小不点经常做错事,他也没想过要换掉她。
阿布罗狄优雅地把一朵牡丹插到发鬓上,缓缓说道:“小不点,注意你说话的语调,不然嫁不出去的。”小不点夸张地吼:“姑娘,你还有心情说笑,要是杏花楼给人砸了,我要到哪里赚钱!反正你快出去就是了!”小不点拉起阿布罗狄,使劲推着他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抱怨:“哪有姑娘长你这么高的,真是奇怪。”阿布罗狄好笑地摇头,小不点总拿他的身高来唠叨,如果让她知道他是个男人,恐怕天都要给她吵翻。
外面骚动的客人,一见到阿布罗狄立刻就安静下来,个个脸上都是一副垂涎万分的神情。阿布罗狄目光流转,一一扫过楼下客人,见到角落坐着阿鲁迪巴,便浮出淡淡的笑意。
“妾欲抚琴一唱新词,不知诸位公子意下如何?”阿布罗狄眉目含情,娇声问道。此话一出,楼下叫好声一片,只有阿鲁迪巴默不作声,抬眼看了一眼阿布罗狄,神色冷肃。
“添香处,更添香,瑞烟飘袅染罗裳。锦花零落无人驻,伤春去,清泪几行难再顾。”阿布罗狄一面弹琴一面轻唱,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阿鲁迪巴。只见他唱完,杏花楼中涌起一阵轻烟,所有的人都萎靡倒地。阿鲁迪巴站起身,指着阿布罗狄道:“你好毒的手段!”
“总捕大人过奖。”阿布罗狄也站起身来,缓缓走下楼,“料来你也摸清了我的身份,说出这话不觉得多余吗?”
阿鲁迪巴抱拳一礼,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牡丹杀手!”说罢,阿鲁迪巴站直身子,凝神抱元,摆出不动如山岳的起势,静待阿布罗狄的攻击。这阿鲁迪巴练的是金钟罡气的内功,对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他一上来就摆出如此招式,是将阿布罗狄当成了劲敌。
“总捕大人,别太自信。”阿布罗狄轻笑,绝美的脸上有一抹不可捉摸的神秘,“知道那些躺着的人,中的是什么吗?这可是我费尽心思,从西凉战场许多士兵的尸体里提取出来巨毒,我加以改良制成三根线香,今天所用,是第一根。”
阿鲁迪巴不为所动,依然静静立着。
阿布罗狄脸上的笑意逐渐扩散:“我似乎忘记说了,这种毒,经过我改良,成了无孔不入的奇毒,总捕大人可不要仗恃着屏住呼吸,就可以没事。我想,方才你没有施展金钟罡气吧,那些毒烟早已从你的皮肤渗进血液了。”
阿鲁迪巴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但他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此刻,他身中巨毒,若再一味抢攻,只会加快毒发速度,倒不如静立不动,拖延片刻,看能不能将巨毒逼出来。
阿布罗狄呵呵笑出声来,抬手取下发鬓上插着的牡丹花,将花瓣一片片摘下:“你正在逼毒,根本就施不出金钟罡气,若我以手中的花瓣随便向你身上的死穴招呼,你还能活吗?”汗珠顺着阿鲁迪巴刚正的面庞滑下,他的心神被阿布罗狄的话搅乱,内息在体内窜走,非但没逼出巨毒,还加剧了毒发速度。
“要打便打,我即便拼着一死,也与你堂堂正正一战!你做此小人之举,虽胜犹败!”阿鲁迪巴怒喝出声,也不管体内巨毒,十三路天罡拳配合金钟罡气虎虎展开,直向阿布罗狄面门打去。他恨极了阿布罗狄暗施毒药在先,又出言戏弄在后,拼着毒发身死也要除去他。
阿布罗狄皱皱眉头,急速向后闪退,似笑非笑地说:“总捕大人,出招不要太狠,这样完全失去了你拳法应有的大开大阖的气势,一点都不完美,我绝不会死在这种二流拳法上。”阿鲁迪巴心中一凛,阿布罗狄看似随意的话,不但犀利地指出了他天罡拳的特点,还暗讽他拳法修炼不精,根本不是对手。这一席话倒让阿鲁迪巴冷静下来,他略一运气,护住心脉,让毒气暂时不能入侵,才又重新调整拳路,攻击不似方才一般急噪。
天罡拳本以刚猛沉稳见长,阿鲁迪巴这一缓下来,招数立刻精妙不少,一招“四面来风”幻化出漫天拳影,直向阿布罗狄前胸罩去。
阿布罗狄笑容又起,竟似十分高兴:“终于有些意思了,难为你在中毒之后,还能有如此功力,不愧是六扇门的总捕。”说话之间,阿布罗狄出手丝毫不见缓慢,只见他右手打出的花瓣以一种怪异的弧度袭向阿鲁迪巴巨阙、气海、关元三穴,而他不退反进,脚踏九宫八卦步伐冲进阿鲁迪巴的拳影中,左手急速收缩,捏成爪形,使出一招小擒拿手,直锁阿鲁迪巴右手脉门。
“你知道,我以往杀的人,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他们都是被我的花瓣打中死穴,立即毙命!”阿布罗狄傲气十足,“能死在天资国色的雍容牡丹花之下,是他们的造化。当然,你也算有福气的。”
本来,高手之间过招,容不得有丝毫闪失,像阿布罗狄这样,出招之时说话不断,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因阿鲁迪巴中毒在先,功夫打了折扣,阿布罗狄一面说话一面出招,还是游刃有余。
阿鲁迪巴充耳不闻阿布罗狄挑衅的话,全神贯注出招对敌。阿鲁迪巴唰唰连出三拳,一阵猛烈的罡风自他左手发出,将阿布罗狄打出的花瓣震开,同时,他的右腕向下一沉,躲过了阿布罗狄的小擒拿手。若在平日,以阿鲁迪巴的出拳的力道,定能将阿布罗狄的花瓣震落在地,可如今那花瓣只是被震得偏离穴位,依旧向他飞来。阿鲁迪巴一心想尽快制服阿布罗狄,根本不管飞来花瓣,左脚接着飞出,使一招“蝎子摆尾”,猛踢阿布罗狄的小腹。
那些花瓣悉数打在阿鲁迪巴的左肩上,顿时血流如注。阿布罗狄早料到阿鲁迪巴有此一招,手中花瓣立时打出,直奔阿鲁迪巴足背上的冲阳穴。阿鲁迪巴急速撤招,侧身一翻,又是一转,落到三尺开外的一张水曲柳木桌旁。阿鲁迪巴中毒之后,又大量失血,早已是强弩之末,也亏他落在桌子旁边,才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阿布罗狄慢慢走到阿鲁迪巴面前,把玩着手中的牡丹花瓣:“总捕大人,终于支撑不住了吧?”阿鲁迪巴怒瞪阿布罗狄一眼,忍不住吐出一口深紫的鲜血。“我现在就用手中的花瓣要你的命。”阿布罗狄笑意盈盈,将手中的花瓣打向阿鲁迪巴的印堂穴。
花瓣去势又急又快,力竭的阿鲁迪巴根本无法闪避,眼见就要命丧当场。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花瓣停在阿鲁迪巴额前两寸的地方,无法前进半分。阿布罗狄心中一惊,略微有些分神,而这当口,阿鲁迪巴双拳齐出,两股刚猛的拳风重重地击在阿布罗狄胸上。
阿布罗狄被打飞出去,吐血不止。他学的武功是以小巧的擒拿手和认穴打穴的精准手法见长,讲究的是巧劲,而不是一味以力相抗,单说内劲,阿鲁迪巴即便受了伤,也强过于他。况且,他又是分心之际被阿鲁迪巴施以重袭,五脏六腑已然被打离位置,受了重伤。
“你,居然还能施展金钟罡气……”阿布罗狄又吐出好几口鲜血,话也说不下去。阿鲁迪巴暗道一声侥幸,逼到阿布罗狄面前,准备亲手将牡丹杀手抓捕归案,交于刑部发落。
这时候,四面涌起浓厚的五色毒烟,阿鲁迪巴赶紧运起金钟罡气,将毒烟全部挡在外面。过了一会,待毒烟散尽,躺在地上的阿布罗狄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张字条留在那里。
阿鲁迪巴拾起一看,不禁浮出一丝苦笑。
“阁下的金钟罡气确实厉害,不过有一致命弱点,一旦施展,就难以顾及其他。”
这留字之人,说得一点不错,师父传他武功的时候,早就将这门功夫的弱点告诉了他,正因为如此,阿布罗狄才会被人救走。阿鲁迪巴摸出金创药敷在左肩伤口处,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带血的玉珏,叹道:“亏得左肩流出的血沾上这块玉珏,否则必死无疑。”
当初,那人送他玉珏,说这块玉珏沾血即解百毒,他拒不接受,后来那人把玉珏塞给他,一走了之,他才勉为其难代为保管,寻思着有机会遇到那人,再将玉珏送还。
“谢了,朋友!”阿鲁迪巴仰天道谢,虽然送玉珏给他的人,与他走的路不同,但这份救命的情谊,他将永铭在心。
一阵火光冲天而起,杏花楼化成一片火海,阿鲁迪巴收敛心神,运起金钟罡气,冲了出去,组织周围的人一起灭火救人,忙到天亮才安排妥当。
自此,杏花楼的七巧姑娘,就成了江湖的传说,被人们传说成了神话:她是天上的牡丹花神,下凡来历劫,劫满就飞天而去。还有一则传说,说七巧是凤凰转世,在人世五百年一轮回,她在火光中浴火重生,不知去了何处。
阿鲁迪巴听到这些传说,不禁觉得好笑,要是那些人知道,所倾慕的七巧姑娘,是江湖上煞名鼎鼎的牡丹杀手,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想来也真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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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后,关于七巧的传说,已经多得数不胜数,不仅江湖上、庙堂上艳名远播,就连青楼女子,也把她奉成至高无上的前辈,就差没设立牌位供奉起来。也因此节,秦淮一带的妓馆多以杏花为名,什么杏花阁,杏花台等等之类的名字,纷纷涌现出来。不过,有缘去过杏花楼,见过七巧的人,都有些乘兴去,败兴归的感觉。
这些地方,根本比不上当年的杏花楼。当然,这其中的姑娘,也没有一个比得上当年的七巧姑娘。
有自命风流的才子,追思当年盛况,作诗以赋:
秦淮风月意茫茫,娇媚佳人冷露香,
冷露香,葛气芳。
青鬓堆云钗钿细,缃裙滚浪玉苏长,
玉苏长,情难亡。
经年别后无相伴,惟把情丝自思量!
自思量,恨无常。
幽魂随风去,愁绪与天荒,
与天荒,鬓有霜,
痴心何处,暗藏百转伤。
这些表痴情心意的诗句,若叫知晓七巧底细的人看见,定是哭笑不得,只可惜,如今已没人知道七巧的底细。
再过了数年,这些传说,就仅仅只是一点模糊不堪记忆的痕迹罢了。
四 为谁开
昆仑山巔常年笼罩在一片寂寞的雪白中,看不到花红柳绿,也看不到草长莺飞,只有皑皑的雪色,折射着高远天空里稀薄微弱的阳光。没有人能想象,一个人能一直在这样寂寞的世界生活,世人眼里,能过这种生活的,惟有淡泊的神人。
“问花花不语,为谁开?为谁落?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老师,你告诉过我,花开是因为时令合适,这里怎会说是为谁而开,为谁而落呢?”
苍茫的白色中,出现一大一小的两个藏青的身影,站在高高的山巔遥望远方。
“穆,你不明白?”一个舒缓又带着抑扬节奏的声音响起,“好吧,这么说,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还会跟在我身边,留在这里?”
“当然会。”穆回答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师啊!”穆的语调中,有单纯的信仰。
“那么,花也可以为知音所开啊,就好似你为老师而留下来。”
“所以说,春色,流水,尘埃都是花的知音?因为春逝,所以花也凋谢了。”
“是的,穆。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伯牙与子期的故事,留给后人多少遐想的空间……”
“老师,我明白了。”
“去收拾点衣物,我们下山走走。”
穆的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他已经十岁了,还从未看过山下的世界。他没有想过要离开老师,但内心还是很想下山看看,如今老师主动提出,他岂能不欢喜。穆向老师告辞,自去收拾行李。
“到底是个孩子,常年住在山上,也为难他了。”一声怅然的叹息后,是长久的沉默。半晌,藏青人影才转过身来,只见他容彩焕然,却藏着一股郁郁忧色,双目之中,隐隐可见泪光闪动。
——史昂,史昂,史昂……
这么多年,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威严却不失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这个名字,每当他觉得已经抛开一切,这个声音就更加强烈地呼唤他。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他也应该回去了。此时此刻,于情于理,他都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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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脚,有一个不算小的集镇,要登上昆仑,必须在此休息补给,而要从昆仑下来,也必须经过这个镇。正因如此,虽然这个集镇地处边陲,却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史昂牵着穆的手,在来往的人群里穿行,人们都自动让开一条道,惟恐自己身上的俗气,玷污了这两个如画里走出的人。
“老师,我饿了。”穆仰着稚气未脱的脸,单纯而信赖地看着史昂。史昂微笑,带着穆走进一间布置得很清净的小店。许是小店在一条偏僻的深巷,别处的繁华竟没有传到这里,店里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和穆差不多的小孩,坐在角落。
史昂为穆点了菜,自己却只要了一坛酒,一杯杯喝得甚急。
“吃饱了?”那边的老者问身旁的小孩。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静谧空灵:“饱了。”老者缓缓点头,又说:“前两天偶得几句,你听听。”小孩目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
“星穹辉玉宇,皓月耀天华。叶上金镶露,林间碧染霞。”老者摇头晃脑吟出四句,斜着眼看小孩。小孩一眨眼,立刻就接道:“童儿忙采药,老者偶吹笳。话别三樽酒,烟轻缱绻纱。”
老者怒瞪小孩,随手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敢威胁我?”
小孩揉揉头,仍旧笑着:“我说的是事实。每次都是我采药,你吹胡笳在一旁看,要再是这样,我一定敬你三杯酒,离你而去。”
老者哈哈大笑,指着一桌残羹剩肴:“付钱!”小孩无奈地耸肩,叫过店小二结帐。穆兴味昂然地看着两人,悄悄问史昂:“老师,你说他们这样,应该也算得上知音了吧?”史昂赞许地看着穆,很是欣慰。这孩子,天资聪敏,悟性极高,有徒若此,也算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高兴骄傲的事。
老者突然高声问小孩:“你知道,那边坐着的人,是谁吗?”
小孩笑而不答。
老者威胁:“小鬼,快说,否则我打爆你的头。”
小孩摇头叹气,答道:“隐士。”
史昂一惊,这一老一小话语古怪,暗藏机锋,却不知是什么来头。“老人家,不知可否与你对饮?”史昂有心探一探老者的来历,出语相邀。老者也不客气,拖着小孩就过来,高叫:“上几坛好酒来!
穆无心听史昂和老者说了什么,一心研究起那小孩来。小孩与他年岁相当,粉雕玉啄一般,尤其是眉间那颗殷红的朱砂,更显得他非同常人。“你叫什么?”穆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小孩一点也不肯吃亏,反问道。
穆淡淡一笑:“穆,那是我的老师。”
小孩也笑:“沙加,那是我的爷爷。”
“真羡慕你,有那么可爱的爷爷。”穆从小没有亲人,是由史昂抚养长大,他一直很渴望能有亲人。
沙加轻轻地舒一口气,叹道:“我倒更希望能有和你一样高贵的老师,我爷爷他……”沙加夸张地摇头,说不下去了。
“我和老师一直住在昆仑山上,第一次下山来。”穆兴致勃勃地说,“山下真好玩。”
“玩久了就会觉得厌。我和爷爷每年都出来走走,也没见什么好玩的事。”沙加又是一叹。穆不禁泛起微微的笑意:“你怎么那么爱叹气?”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可叹之事。”沙加蹙着眉头,那副神情俨然是一个历经世事的沧桑老人。
“小鬼,该上路了。”老者与史昂,转眼已饮下数坛,两人的脸上都浮出浅浅的红晕。沙加忙对着穆挥挥手,随着老者远去。随后,穆听见那老者问:“为方才见的人,赋一首七律,如何?”过得片刻,沙加的声音响起:“淡却浮华隐一方,朔风烈烈雪飞霜。素心原是天边月,幽魄曾为碧落香。……”穆只听见前面四句,后面的四句,因沙加去得太远,已然听不真切。
“你很喜欢他们?”史昂见穆一直望着沙加去的方向,便出言相问。穆点头:“是的,老师。我们还可以再相见吗?”
“有缘自然会相见。”史昂有些悠然神往,他此次回去,也许会引起轩然大波,但能再次见到他,也是一件乐事。
一路行去,穆最初还会问史昂究竟要去哪里,到后来,穆也不问,只静静跟在史昂身边,感受山下繁华的世界。史昂问他:“你为什么不问去哪里了?”穆微笑:“到了,老师自然会告诉我。”史昂摸摸穆的头,指着前方隐约显露的城郭道:“就是那里,我带你去京城。”
“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对,我们去皇宫。”史昂叹息一般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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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巍峨森严,远远望去,那连片的金色琉璃瓦,与清晨的阳光辉映,交织成令人赞叹的五彩霞蔚。穆对这美丽的景致心醉不已,抬头对史昂说:“老师,皇宫真是个好地方。”史昂仿佛没听到穆的话,他的脸色沉肃冷凝,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老师?”
史昂面上突然浮出微笑,牵起穆的手:“走吧,穆。这一刻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穆听得心惊,死死地拽着史昂的手:“老师,我们可以不去皇宫吗?”
“不可以。”史昂郑重地回答,他脸上的神情,让穆忆起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神武门前,站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士兵,一见史昂与穆,就将手中寒光湛湛的长戟挡在他们面前:“皇宫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史昂把一块玉牌擎在手中,一一在那群士兵眼前晃过。士兵们瞪大双眼,看着那个玉牌,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六皇子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吃了一惊,他想不到自己的老师,竟会是皇子。“老师,你的身份如此尊贵,怎会僻居昆仑?”穆有些难以置信,不禁开口问道。史昂淡然:“我只是你的老师而已。”穆似懂非懂,只觉得史昂的话很简单,却又充满玄机。
史昂领着穆,穿过曲折幽深的庭园,停在一座气势恢弘宫殿前。当执的宫女姗姗而来,对着史昂跪地行礼:“参见六皇子。”皇宫虽大,六皇子回宫的消息,却早已传到了含光殿。殿内有虚弱热切的声音响起:“史昂吗?快进来……”
那声音中的温柔,一如往昔,只是,其中的威严已不复存在,仿佛他的一身帝王之气,已然随着病弱的躯体抽离。史昂示意穆,跟着他一起进去。含光殿正中的病榻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旁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更小一些。
“来,史昂,坐过来。”老人艰难地坐起身来,对着史昂招手。史昂急忙奔过去,扶住老人,双目中泪光盈盈:“父皇。”老人靠在史昂怀里,将那两个小孩也唤到身边:“快见过你六皇叔。”
大一点的孩子,叫卡妙,一身素白丝衣,别无佩饰,骨骼清奇,眼神清澈,全身散发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只是,他的脸色出奇苍白,似有病缠身,竟是早夭之相。小一点的孩子,叫诺迪,衣着华贵,面貌俊美,福泽深厚,但却隐隐透出一丝怯弱之气。
“他们是?”
“你皇兄的孩子。”老人怅然叹气,“你走之后,朕立你大皇兄为太子,不想,你大皇兄竟去得比朕还早。而你二皇兄,他又做出那样的事,饶恕不得……从你大皇兄死去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盼望你能回来,我想在死前,把皇位传给你。”说到此处,老人眼中闪现一股狂热的光:“当初,当初我就是要传位于你,若不是你飘然离去,就算所有大臣都反对,我也要立你为太子。”
“父皇,我决意不做太子的。”史昂坚决地拒绝,“皇兄发丧,我本该回来的,但我不想父皇重提旧事,因而也就没回来。”
“可你现在回来了,史昂,你的父皇没剩几天日子了。”老人固执地不肯改变主意。
“那么,我立刻就走。”史昂也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孩子,你告诉我,我该立谁为太子。”老人指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依照祖宗的规矩,太子夭亡,在无皇子继位的情形下,应立太子的子嗣。”
“诺迪。”
“我还以为,你会选卡妙。”老人喃喃自语,两个孩子,他更中意卡妙。某种程度来说,卡妙有一些史昂的影子,这多少也可以弥补他心中的缺憾。
“父皇,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带卡妙离开。”史昂一直观察着卡妙和诺迪,当他说出太子人选之时,卡妙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泰然,反是诺迪不自觉露出一丝意外的欣喜。
老人沉默不语。“你累了,休息一会吧。”史昂带着一直在旁安静等候的穆,把卡妙和诺迪也叫了出去。诺迪一出房门,就客气地对着史昂鞠躬:“多谢六皇叔在皇爷爷面前美言。”说完,他一溜烟跑走,小小的脸泛出兴奋的红潮。史昂微感诧异,诺迪的喜怒都溢于言表,这让他看来不像是自小长在宫廷的孩子。
卡妙淡淡道:“他向就是那样,一有高兴或者不高兴的事,都要去告诉他的母亲。”史昂有些诧异地看着卡妙,这个孩子,有一颗怎样玲珑的冰心,竟能看透人心?
“你们不是一个母亲,你的母亲呢?”史昂突然很好奇,究竟什么样子的女子,才能调教出如此气质的孩子。“早已去世。”卡妙仍然淡淡的,波澜不惊,“六皇叔,卡妙先回长门宫,就此告退。”
史昂皱眉,望着卡妙去的方向沉思。穆也皱着眉,一张脸很认真很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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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史昂被外面喧闹的声音惊醒,一队手持刀剑的士兵,蜂拥进来。史昂一个箭步冲到熟睡的穆身边,急切地叫他:“穆,醒醒。听我说,我与他们缠斗,你就趁机逃出去,知道吗?出去以后,向左,穿过回廊一直往北到长门宫找卡妙,让他带你去见禁卫军统领艾俄洛斯……”史昂说得又快又急,还没等他说完,那队士兵已经把他和穆团团围住,一波波攻击,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
史昂抽出随身携带的长鞭,一阵急舞,护住紧紧贴在他身边的穆。刹那间,只见刀光鞭影,一股凌厉的杀机弥漫而起。那队士兵训练有素,攻防配合得极其默契,史昂一时间也冲不散他们的阵型,只有专拣靠门的两个士兵攻击,希望能逼得他们暂时退开,穆好借机冲出。史昂存了这样的心思,长鞭所到之处,皆罩向两人的要害。那两人心生怯意,招式难免出现破绽,有了败退的迹象。
“还不快走!”史昂大喝一声,左手运足真气,拍向那两个士兵。他们忙回身闪避,留出一个小小缝隙,穆施展千里追云的身法,一眨眼已到了门外。史昂授业极为严格,虽说穆自小就跟随他修习,到如今也不过是学了一些吐纳练气的心法和千里追云的轻功而已。
出得门,穆不敢稍停,认准方向,向长门宫方向奔去。“卡妙,卡妙!”穆略有些急切地叫。宫内没有人回应穆,他只得冲进去,却看到卡妙蜷缩在地上,清俊的脸上挂满汗珠,素白的衣襟上有点点血迹。
“你怎么了?”穆虽然担心老师史昂的安危,还是关切地问卡妙。卡妙抬起眼,一双清可见底眸子也有些浑浊:“别管我。那边箱子,有一枚响箭,你拿到外面发出。”穆立刻照办,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赶来。那青年双眉极浓,目光炯炯有神,一见卡妙倒在地上,就去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