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加隆来了兴致,与撒加在夕光殿里四处窜走。月光下,两个十余岁的少年,沐着银色的光,追逐嬉戏。
每一日,他们兄弟吟诗练枪为戏,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这样的日子容易过,转眼就是大半年,一日深夜,夕光殿外传来一阵琴声,音调哀戚得让人不忍再听。
撒加被琴音惊醒,信步走到夕光殿中央最高的亭台,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半夜弹琴。夕光殿的奇门阵法,阻断了殿内外的视线,但站在这望乡亭上,便可以看到殿外的情形。夜色下,一个白衣的童子,端坐树下抚琴。
那是卡妙!虽然隔得很远,撒加仍然认出了那个小小的清冷身影。“撒加,我的时日无多了。”明明是听不到卡妙声音的,撒加却听得很清楚,“我这身子不争气,恐怕还不了你赠药的恩情。”
撒加胸中一滞,一股淡淡的愁绪涌起,他并不在乎的恩情,却被卡妙一直记在心里。“半夜三更,不睡觉到处乱跑做什么。”加隆突然出现在撒加面前,笑嘻嘻地挤开他,向夕光殿外望去,“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撒加愁绪未散,并不答话,只是静静退到一旁,让加隆看个够。
“撒加,外面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想要进夕光殿。”加隆嘲笑来人自动送死,这些日子以来,他不知试过多少方法,就是出不去夕光殿的门。撒加微微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他想来陪我们,尽管来好了。”
加隆点头,缓缓说道:“等他进来,我先和他大打一架,每天和你打架,我都腻了。”话音才落,夕光殿门前人影闪动,一个男子立于门边,白衣飘飘,笑容澹澹。
“两位王子,可愿意随我出去,从此海阔天空,任意飞翔?”白衣男子的话,充满了诱惑。加隆虽是满心欢喜,却不免生疑:“你如何能出得去?”撒加更是满心疑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助我兄弟逃走?”夕光殿是依据奇门阵法改建而成,只能进不能出,这白衣男子来得蹊跷,不知是何意图。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白衣男子转向加隆,笑笑,“我自然能出去,修这宫殿的人是我师兄,从小我就把这阵法记得烂熟。”
“何人托你?”撒加非要问清楚缘由不可。加隆瞪着白衣男子:“你该不会是……皇上为了除掉我们,故意派来引我们犯错的吧。”白衣男子仰天长笑,骄傲地说:“这世间,还没有能指使我的人,我师父师兄也不可以。要想得到我的帮助,只能以命来换!”
加隆自嘲道:“如今还有人肯为我兄弟舍命,别开玩笑了。”“自然有的。”白衣男子笑答,“难道二王子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我母亲怎样了?”撒加加隆异口同声而问,掩不住满脸的忧色。
白衣男子冷笑:“你们的母亲当然死了,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撒加仍旧有怀疑。白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玉:“这是你们母亲交给我的。”兄弟俩一见那块玉便心头大恸,艾俄洛斯曾来告诉过他们,皇上赦免了他们的母亲,只把她逐出皇宫,没想到,她竟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们兄弟的自由。
“最后问你们一次,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把你们打晕拎出去。”白衣男子面上已有不耐的神色。撒加与加隆对看一眼,一同说道:“当然是自己走!”
奥妙玄深的阵法在白衣男子脚下,变得十分容易,兄弟俩跟在他的后面,不消片刻就出了夕光殿。一出殿门,守卫在殿外的禁卫军立刻就围上来,气势汹汹要将兄弟俩擒下。白衣男子怪笑一声,纵身飞出包围:“两位王子,我的任务完成,就告辞了。”
加隆一听就火了,高叫:“我母亲一条命是要你救我们出去,你竟然半道开溜!”白衣男子哈哈笑道:“二王子,你母亲只是说,要我带你们出夕光殿,可没说要带你们出皇宫。我这人,一向按照交易,不欠不亏,但也绝不多做。如今,就让我看看,你们兄弟能否逃出去!”加隆一咬牙,施出浑身解数与禁卫军缠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母亲牺牲性命,为他们换来的机会。
闻风而来的禁卫军越来越多,兄弟俩一下子就被冲散,在暴风骤雨似的的攻击下,他们就如大海中颠簸的小舟,随时可能失手被擒。艾俄洛斯亦闻讯赶来,站在一旁督战,一旦见到禁卫军有所不支,就会加入战斗擒拿兄弟俩。加隆看向撒加,发现撒加也在看他,深邃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不,撒加,你不可以死!”兄弟俩目光一交汇,加隆就洞悉了撒加的意图,他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得白衣男子出手,“我们一块冲出去,若有不测,大不了一块死!”加隆说得豪气,撒加也突生一股胆气,出手如电,逼退两个袭上的禁卫军。就在这时,加隆却不避开,闪身竟撞向禁卫军刺来的长枪:“你看到了,我用一条命,交换我哥哥的安全,你必须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撒加只觉得彻骨的寒意迅速蔓延,冰冻住他所有的思绪。加隆从没有叫过他哥哥,而今却在这样的情形下,叫了他第一声哥哥。撒加愣愣地看着加隆,他浑身鲜血,一双眼睛却带着平静的微笑。白衣男子惊鸿一般掠下,双手频挥,刹时就在撒加周围打了十几面小旗,布下一个小小的奇门阵法,挡住禁卫军对他的攻击。
“二王子,你可以放心。”白衣男子迅速点了撒加的昏穴,将他扛在肩上,向外冲去。艾俄洛斯立即率禁卫军追击,白衣男子转身,唰唰打出无数面小旗,挡在追兵前面。那些小旗一落地,艾俄洛斯立刻下令:“停止追击,不得擅自前进!”艾俄洛斯虽然及时下令,却还是有几个禁卫军冲了进去,他们才一进去,就见旗阵中升起一阵轻烟,阵中的人就纷纷倒下。
“统领大人好见识,知道我这毒阵的厉害。”白衣男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得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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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沉下去,方才还皎洁明亮的弯月,一转眼就隐没不见。文青站起身,四处探望,想找一些枯枝,把已经残了的火堆升起来。四野空寂,地上并无一根枯枝,只有一堆燃过的灰烬。文青轻轻叹一口气,神思恍惚,这一仗,恐怕难有胜算。五年多来,他从一个小兵做起,经历无数大小阵仗,才得皇上册封平西将军,有了今天的成就,如今,怕是这一切都要化为流水,连尸骨也要埋葬异乡。
“将军,我们还能支撑多久?”一个士兵垂着头,低声问。文青只是不语,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他,输不起。很多年前,他曾失去了一个世界,那时候起,他就发誓,要凭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往事历历在目,那一场离殇再次出现在文青脑中。
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叫撒加;那时候,他和弟弟加隆,一同被囚在夕光殿。而今,一切都已经无法再重来。
加隆,你若在天有灵,可否助我度过这场困厄?撒加抬首望着沉沉夜空,一颗早已冰冻的心,又隐隐作痛。他曾说过,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可这后果,又折磨了他多少年?他隐姓埋名,历经磨难,走上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却硬生生要折在这场战事上。
战事开始时,撒加曾建议元帅:“此次,我军乃是出城远征,深入西狄,应当速战速决,奇袭西狄军队,一战即退守边城,再找机会出击。”元帅不纳撒加谏言,反而呵斥他:“我军是天朝之师,岂有向蛮邦示弱的道理!这一战,一定要打得西狄蛮夷落荒而逃。”结果,当然不是如元帅所想,西狄人诱敌深入,他们节节败退,现只能据守一处山谷,一旦粮尽,惟有束手就擒。
“将军,我们这仗,要怎么打?”又有士兵问道。撒加恼了,怒道:“我怎么知道!领军的不是我,要问去问元帅!”士兵们立刻噤声,不敢再发一言,元帅早在上一场战斗中殉职,即使他们敢去问,也找不到人。
远远的,有士兵开始唱歌,歌词模糊不清,却悲凉异常。撒加神色抑郁,心底千回百转,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都只能化作无可奈何。诚然,以他的武艺,要突围而出,并非难事,只是,一旦他突围逃得性命,他苦心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他若回京面圣,便会落一个指挥不利,导致全军覆灭的罪名,轻则削去将军爵位,重则丧命;他若不回京,就那么天涯海角的浪迹,便成了逃亡将军,终身被人追捕。与其这样,倒不如与这群士兵一同葬身异乡。
“正思量,恶秋风,痛断肠。奈前尘尽付,耿耿月华凉,愁自藏,恨自藏。
冷清悲歌一曲殇,彻夜吟,关塞雪霜。相怜无计只相忘,心也惶,梦也惶。”
若在平日,撒加断不肯作如此悲吟,可现在的形势,撒加只觉这阕词,还不能抒出他万分之一的心境。
“堂堂平西将军,竟作出如此丧气的东西,难怪要打败仗!”懒洋洋的声音由远而近,撒加定神一看,却是一个蓝衣青年含笑而来。来人眉目舒朗轩然,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起,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懒散劲儿。未等撒加开口,就有几个士兵迅速围上来,将刀架在来人脖子上,审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军军营!”
那人轻轻将刀拨开,洒然笑道:“将军,这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米罗可是受托前来,助你破敌的。”“何人托你?”撒加挥退四周士兵,找了一处僻静之地,与米罗详谈。“卡妙。”米罗笑嘻嘻地说,“他说欠了你一个恩情,时刻铭记在心,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
撒加心中一震,竟从心底升起一丝喜悦。他受封成为平西将军之后,曾向宫中的太监打听过卡妙,却没有人说得清卡妙是死是活,一个老太监告诉他,卡妙在先皇驾崩那年失踪,从此再没消息。“他还好吗?”撒加有些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米罗耸耸肩,给了撒加一个白眼:“当然好得不得了。”撒加还要再问,米罗不耐烦地截断他:“我长话短说,这个瓶子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随你怎么用,反正是足够你杀得西狄人落花流水了。”说着,米罗把手中的瓶子丢给撒加,大大地伸个懒腰,纵身跳进茫茫夜色中,刹那消失不见。
撒加连夜召集剩余士兵,把毒药涂抹在箭头。第二天,撒加身先士卒,带领一队士兵,由北方袭击西狄的包围,其他三方,也有几位副将军带领士兵,同一时间发起进攻。西狄军队本有人数优势,但在撒加等一番毒箭进攻下,人人胆寒,竟不敢再向前。如此,撒加方的士气大振,几番撕杀,竟把西狄军队杀了个七零八落,狼狈地逃向西方。撒加率领大队士兵,手持毒箭继续追击,剩余的小队士兵则东撤回边城,调集附近边城的军队,从南北方向包抄,反而对西狄军队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靠着米罗的毒药,撒加率领士兵获得大捷,彻底击溃了西狄的主力,西狄从此一蹶不振。皇上龙心大悦,册封撒加为平西王爷,下令建造平西王府,并赐予他万两黄金作为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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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平西王爷名声大振,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他是谁。
可世事总是无常,正值英年的平西王爷却突然病逝了。未几,江湖兴起一个传言:平西王爷原是绿林盗匪,与江湖上煞名远播的牡丹杀手是一路,他们互相勾结,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勾当。朝廷及时查出他们的罪证,将其一网打尽,避免了一场浩劫。
谁也不知道,这个传言是怎么流传开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持怀疑态度,毕竟谁也不愿意相信,那么一个英雄,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过了没多久,江湖又有一个传言:平西王爷功高盖主,是被皇上赐死的。对于这个传言,大多数人竟都相信了,也许,大家都愿意保留一个美丽的幻想,把所有的错,归咎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
有说书先生,根据这些传言,编了一折书,在茶楼酒肆演说,颇受老百姓欢迎。不过,这折书说了没多少时日,就渐渐冷了下去。江湖人善忘,百姓更善忘,有了新的书段子,谁都不愿意再听旧的。
后来,岁月流逝,人们早已遗忘平西王爷的名号,只有一首童谣还在传唱,道出了一份说不清的思念:
“好将军,真飒爽,保家卫国胆气强。
驱夷族,战西凉,一朝威名天下扬。
暗惊秋,世无常,男儿恨不死战疆。
故园柳,一行行,满目飞絮泪茫茫。
关山月明,何处是家乡?”
七 意气生
浙江府近海一带,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春天一到,百花争艳,绿树成荫,站在岸边望去,那些岛屿就如一颗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烟波浩淼的海面。
如此美景,世人一见,总不免心生向往,泛舟海上,一探其幽。此时,正是春和景明,海上却空无游船,甚至连渔船也没有。附近的渔民都知道,这片海域不能行船,尤其不能靠近那些岛屿,有好心的渔民立了一块警示牌,细说了其中原委,以免有人误闯丧命。
却原来,这一带岛屿,是幽冥山庄的总坛,任何外人未经邀请闯了进去,只有死路一条。江湖中人都知道,幽冥山庄是怎样威名赫赫,看过《武林宝鉴》的人更是清楚,幽冥山庄被称为天下第一庄,绝不是凭空来的。
正午时分,碧波万顷的海面突然出现一点白帆,慢慢地向着岸边而来。那船渐渐近了,只见一个眉目冷肃、神情倨傲的男子立在船头,一动也不动,直直盯着微泛波澜的海面,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船靠岸了,他立在船头良久,忽然猛地回头,看着那片星星点点的岛屿,没有热度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那片岛屿,是他长了二十年的家,而今,却要全都舍弃。父亲严厉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如果,你执意要去,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幽冥山庄也没有你这个大少庄主!”男子冷冷一笑,不再看那片海岛,决然跨下船,幽冥山庄上下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可是,他相信,他会明白。
有些事,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非做不可。何况,一些所谓的代价,只是在常人眼里的价值,在他眼中,却是分文不值,他又何必多说。
他就是这样,骄傲且不屑解释,冷硬得让人难以接近。一如他的名字,迪斯马斯克,同样带着冷冷的、孤绝的骄傲。
一年前,他带着同样的孤冷和骄傲,第一次离开幽冥山庄。他还记得,那时侯的豪言壮语,要让幽冥山庄扬名天下,而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短短三个月,整个江湖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他来自幽冥山庄;没有人不知道,他手中的一对判官铁笔,是怎样可怕的武器。有一句短歌这样形容:不判对,不判错;不判黑,不判白;只判生,只判死。凡是遇到这对判官笔的人,什么都可以不求,但有一样不可不求,运气。拥有好的运气,才可以生还。因此,江湖人送了迪斯马斯克一个贴切的绰号:阴阳判官。
当然,一个人的名头太大,难免就会招来别人的嫉恨,更何况,迪斯马斯克的率性作为,在黑白两道结下了不少仇家。当迪斯马斯克被黑白两道围攻于沧州道时,没有人觉得奇怪。
十大门派、四大世家、塞外三魔、南海双恶……无论哪一个,无不是江湖赫赫有名、雄霸一方的角色。少林达摩院首座无相大师沉声道:“施主,非是我们恃众凌寡,实是施主所作所为太过乖张,叫所有武林同道同仇敌忾。若施主就此放下屠刀,自废武功,我少林弟子愿劝服众人,放施主一条生路。”
迪斯马斯克狂笑出声:“老和尚,不必浪费唇舌,我要如何行事,是我的事,谁也管不了!”此话一出,登时有两三个人按捺不住,抽出兵器就跳出去,合力攻向迪斯马斯克。只见迪斯马斯克双笔一振,在半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一只挡下那些人的攻击,一只指向围观众人,傲然道:“所有的人一起上,省得麻烦!”
“迪斯马斯克,你也太狂了,我们一齐上,只消片刻就把你剁成肉泥。”塞外三魔中的老大阴恻恻说道,“只是,是你自己要我们都上,这就怨不得我们了!”说着,他望了望三魔的老二、老三,三人一起加入战局。跟接着,南海双恶也冲进来,大多黑道人物也纷纷亮出兵器,围攻迪斯马斯克。而白道的人,都自持身份,不肯一拥而上,只是迅速围成一圈,以防迪斯马斯克脱逃。
迪斯马斯克嘴角牵出一抹不屑的笑,手中的一双判官笔仿佛化成了黑白无常,所到之处,必有人倒下。“原来中原武林,所谓威名赫赫的人物,不过尔尔。”迪斯马斯克嘲讽,嘴角那抹不屑的笑越来越浓。
须知,要将武功发挥到极至,一定要心无旁骛,做到精、气、神高度集中,人和兵器合二为一,此时迪斯马斯克开口说话,不啻是自己戳了自己一刀。果然,塞外三魔和南海双恶见机不可失,前后夹击迪斯马斯克,重重伤了他的左右肩胛。
“小子,你知道厉害了?”塞外三魔得意非常,“如今你双肩受创,难有再战之力,已是人在砧板,任我等鱼肉!”迪斯马斯克一语不发,双手握紧判官笔,一个旋身纵起,闪跃腾挪间又放倒了三个人。南海双恶高叫:“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说好了并肩上,这时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
白道众人还有犹疑,就在这转念之间,迪斯马斯克又撂倒两人,黑道众人就只剩下了塞外三魔与南海双恶。无相大师诵了一声佛号,召唤众人道:“大家不必再顾及江湖道义,一起上!”
此时,迪斯马斯克受伤在前,又勉强运劲杀敌,早是强弩之末,未等白道众人围上攻击,双肩就已血流如注。只听得“嘭嘭”两声,他的手中的判官笔竟再也握不住,直坠地上。
“阿弥陀佛!施主,你现在自废武功还来得及。”无相大师到底是佛门中人,本着慈悲为怀的心肠,再次出言规劝。迪斯马斯克一身灰衣已成血衣,却昂头环视众人,傲气十足:“幽冥山庄的人,只有血战至死,没有求饶的。”武当凌虚道长愤然道:“无相大师,不必浪费唇舌!他杀了多少武林同道,我们赶紧杀了他报仇。”
迪斯马斯克半跪在地,努力想要握住掉落的判官笔,终还是力不从心。他摇晃着站起来,狂笑:“可惜,你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笑毕,迪斯马斯克默运玄功,当场自断心脉。有人想冲上来把迪斯马斯克的尸体大卸八块,却被无相大师拦住:“人死万事休,得饶人处且饶人。阿弥陀佛!”南海双恶犹不解气,对着迪斯马斯克的尸体狠狠踢了两脚,骂道:“便宜了你!”
不一会儿,沧州道上就只剩下了迪斯马斯克的尸体,夕阳穿过道旁的树林,斜斜地照在静默不动的尸体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久久不散。突然,那尸体慢慢地动了一下,又再一下,最后竟开始缓缓地向前爬行。
不可以死在这里!迪斯马斯克脸上混满了血迹和泥土,狼狈不堪,但那股冷傲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不屑的笑。他用归元闭气功来拼一线生机,却因失血过多真气不济,反而伤了心脉,活不过一个时辰。可是,即使他真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
一只孤傲的飞鹰,便是折了翅膀,也不肯落到尘世。而他,也是一样。
“没想到,这些日子江湖上的风云人物,竟落到如此堪怜的境地。”一个娇柔的嗓音响起,充满了惋惜的意味。迪斯马斯克狠狠一颤,挣扎着就想起来,却连头也不能转。“我不需要别人可怜!”迪斯马斯克只挤出了一句软弱无力的话。
“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加之失血过多,若不立即救治,只有半个时辰可活。”来人的声音越发柔媚,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你若求我,我就为你医治。”
迪斯马斯克只是向前爬,用行动向提议的人说不。那人赶紧纵到迪斯马斯克身边,右手骈指疾点,帮他止血,又将一颗火红的丹药塞进他的口中。迪斯马斯克讶异极了,冷声问:“你是谁,居然有大内皇宫的疗伤圣品火龙丹?”火龙丹的功效的确神奇,他才服下,就觉得内腑的伤势缓和不少。
“我?”来人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身材修长,眉目风流,笑意盈盈,“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迪斯马斯克冷哼一声,反问:“你说呢?”那姑娘娇笑,在脸上揉了揉,刹时就换了一副模样:“我的名字叫阿布罗狄,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个绰号牡丹杀手。至于那火龙丹,是有人给我的。”
“为何救我?”
“救你不是我的意思,是给我火龙丹的人。”阿布罗狄又在脸上揉揉,恢复少女容貌,“他欣赏你,不愿你死。”
“为什么?”
“因为你活得真实。他,羡慕你的率性,不作伪。”
“他的名字。”
“平西将军,文青。”
“你是他的人。”迪斯马斯克缓缓站起来。阿布罗狄笑着,丢给他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金创药,算我给你的。我看你也不需要我做保镖,就此告辞。”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成为他的人?”
阿布罗狄双目闪动着别样的光彩:“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充满魅力的人。五年前,我接了桩生意,刺杀平西将军。当我真正与他交手,就折服了。他是我手下第一个活着的目标,也是最后一个。我们相约,来一场公平比斗,他手中一杆银枪,站在队列整齐、手执火把的士兵前,高声命令:‘谁都不准出手!’他的枪法很好,凭我怎么逼,也近不了他的身。我用漫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了一百零八片花瓣,只见他一挑枪,踏步飞进,银色的枪花四处激射,我打出的花瓣几乎全被震成了碎片,他的枪也对准了我的心脏。我知道,这是他手下留情,否则我当场就要丧命。但是,我却没有留情,他中了我好几片花瓣,虽不在要穴,却也伤得不轻。
“我等着他下令杀我,他竟说了一句‘你走吧’,就独自舞起枪来。他的伤势本不算严重,但他这么一动,伤口就迸开来。他丝毫不在意,一面舞枪,一面高吟李白的《侠客行》,火光、月光、他手中长枪的银光,以及他衣服上的点点血光,衬得那晚的夜色格外惊心。他的吟诗声,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穿透厚重的夜幕,直上云霄。”
这一番话,刻在了迪斯马斯克心底,以至他一养好伤,就去找了西凉战场找平西将军。他必须去见一见平西将军,告诉他,他从不欠人情。
一路,迪斯马斯克不断见到有百姓从西边逃难而来,大家都谈论着同一件事。平西将军与西狄军队交战,大胜,一举夺下西凉、高昌、离夜三城,却因贸进,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现在被困青龙谷。
迪斯马斯克悄悄溜进青龙谷,此时,正是他还报救命恩情的时候。夜风料峭,送来平西将军自信满满的话音:“今夜,我们要去西狄决一死战!所有的将士听我号令,范逸、韩章、董平,你们三人各自率领一千人马,手持毒箭,分东西南三面夜袭西狄军队,我亲自率领一千人马,从北面袭击。突围之后,韩章、董平率军与我回合,追击西狄残余,范逸领兵回西凉城,联络高昌、离夜两城所驻军队,南北包抄,我们三面合围,一举歼灭西狄!”
这一段话,与阿布罗狄的话一样,刻在了迪斯马斯克心底。就因为这两段话,他放弃了幽冥山庄大少庄主的身份,乘船再次来到中原。他没有在青龙谷见平西将军,而是直接转回了幽冥山庄。父亲以隆重的仪式迎接他,夸奖他为幽冥山庄扬名中原做出的成绩:“孩子,你做得好,没有辜负爹的期望。幽冥山庄以一人之力,就可以引得中原武林动荡,将来幽冥山庄进军中原,一统江湖之日,定会事半功倍!过两天,爹就把幽冥山庄庄主之位传给你,由你率领山庄,去做那中原武林的霸主。”
“父亲,我回来,是想要告诉你,我要留在中原,还他的救命恩情。”
“应该,你去还了情再回来,我幽冥山庄的人,从不欠人。”
“不,父亲。我此去,不会再回来。”
“我不允许!你知不知道,为了培养你成为幽冥山庄的继承人,我费了多少心血,你居然要抛弃这一切,就这么走了?”
“是!”
他的态度终于惹怒了父亲,怒声告诫他,只要他一离开幽冥山庄,就等于放弃如今拥有的一切。
他在乎吗?站在平西王府森严的门第前,迪斯马斯克又一次想起父亲的话,不禁牵起一丝蔑笑,那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一点都不在乎。
“咄,站在门前的小子,赶快走!平西王府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近的!”王府门前的守卫,见到斯马斯克站立良久不曾离去,便出声呵斥。迪斯马斯克抬脚就朝王府内走,连正眼也不瞧那两个守卫。守卫大怒,手中长枪笔直刺向迪斯马斯克。可迪斯马斯克只是一闪,就避开了守卫刺来的枪,并抬手去推王府的朱红木门。
大门不推自开,熟悉清朗的声音笑道:“你终于来了。”迪斯马斯克随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欣长、衣着华贵的男子,眉眼含笑,却不怒而威,天生一股王者的气势。“我知道你会来。”撒加十分自信,“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我不欠人恩情。”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打算用恩情来束缚你。”撒加的面色突然转为淡金色,气息也越来越急促。迪斯马斯克微皱眉头,出手一点不含糊,运起归元闭气功,为撒加疗伤。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撒加的呼吸逐渐平稳,缓缓道:“你不欠我了。”
“是的。”迪斯马斯克收起手掌,扶着撒加向屋内走去,一抹灿烂的笑容在他冷硬倨傲的脸庞转瞬即逝,“但我依旧会留下。”他没猜错,撒加果然明白他的心意,所以才会在他面前,震断心脉,让他来救。断了心脉之人,原本绝无生机,但若在一刻钟内,由一位武功卓绝的高手,施展归元闭气功续起心脉,可保无恙。归元闭气功,是幽冥山庄不传之秘,放眼整个中原武林,能救撒加的,就只有他一人。撒加以这样的方式,消除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心结。
一只孤傲的鹰,飞得再高再远,也飞不出广阔无垠的天空。撒加,正是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迪斯马斯克成了撒加的影卫。此后,无论是朝廷大臣因嫉恨、或是因忌惮而派来的杀手,都不能在他手下活着回去。他、阿布罗狄、“剑圣”修罗,心甘情愿追随在撒加左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放弃性命。他们是死士,却又不同于一般的死士,与撒加,他们有超越主人下属关系的肝胆相照和心照不宣。
闲时,撒加常与迪斯马斯克品酒,纵论天下,谁是英雄。那一天,平西王府的花园凉亭,撒加烫了一壶极品梨花白,举杯道:“这天下,可以称为英雄的人,不多。而你,绝对是其中之一。”迪斯马斯克轻抚酒杯,久久不言,只是神色冷厉地摇了摇头。
撒加但笑,忽然轻轻一叹:“如果他还在,我兄弟二人,该是如何快意!”迪斯马斯克动容,沉声道:“也许,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撒加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英雄来了。”
修罗匆匆进来,不待撒加说话就跪倒在面前:“主公,我未能完成交托的任务,请领处罚!”撒加再倒一杯酒,轻啜一口:“起来说。”修罗不肯起身,反而对着撒加磕了个头:“我有负主公所托,本当以死谢罪,但请主公宽限数月,等我与一人决斗之后,再……”
“你起来。”撒加不容质疑地说,“你与何人、何时,在何地决斗?”修罗这才站起身,微微欠身道:“米罗,四个月之后,在太湖。”
“修罗,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帕米尔高原,夺取那传说中的绝世武功?其实,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到,那所谓的昆仑神人,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根本就没有绝世的武功。”撒加高深莫测,转头看着迪斯马斯克,“迪斯,你也可以猜一猜。”
修罗摇头,表示不知其意。迪斯马斯克思索片刻,以不太确定的口气道:“主公该是为了举事做准备。”
“是的,我是为举事做准备。”撒加遥望着不远处的山石,轻吐一口气,“你所见到的昆仑神人,是什么样子?”修罗把穆的容貌形容一遍,撒加露出笑容。
“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没有了。他有个师父,不过已经去世。”
撒加大笑:“好,很好!修罗,待你与米罗决斗之后,就我们举事之时。不过,你要记得,无论四个月后发生什么事,我要在出发的时候见到你,我要你们一起,随我去夺取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修罗恭身而退,迪斯马斯克缓缓道:“他确实可以称得上英雄。重诺,有男子汉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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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之后,平西王府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那曾经辉煌的府邸,在刹那之间,就已被熊熊的火苗吞噬。
火烧了一天一夜,大火被扑灭以后,皇上派人清理废墟,在上面建了一个集市,赐名西市。京城还是原来那个京城,甚至比原来还繁华热闹。
过了数年,京城再没有人记得,熙熙攘攘的西市,曾经是什么样子。当年,就更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逝去的平西王府里,有一个如斯的人物:孤傲、冷寂、一腔意气,只为那一个人,绽放光华。
可是,在江湖上,却一直流传着半阕凄清又哀伤的《摸鱼儿》:
记当时,神姿风物,依稀零落飞絮。
如今难觅英雄迹,几度春秋寒暑。
春不驻,秋又促,流云曾把丹心误。
怀思忘语。对翠幕寒天,青陵残雪,望帝啼归去。
有人说,这个英雄,就是曾经闹得江湖天翻地覆的阴阳判官,但更多的人,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嘲笑道:“他能算什么英雄!一个胡乱杀人的人,根本就是个魔头!”久而久之,词里的英雄,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代词,再没有特定所指的人。
后来,有人想试着续上下半阕词,却始终不能与这上半阕浑然一体。他们不知道,这词里所指的英雄,究竟是何人,自然也无从续起。
很多年以后,这阕词仍然只有半阕,人们也不再试着补全。
有的时候,残缺也是一种美。
八 满涧风
中原大地雄峰峻立,河流奔腾,从南至北有无数的名山大河,单是山西府,就有太行山、恒山、吕梁山三座绵延的山脉,还有雄壮的黄河蜿蜒而过。如此秀美山川,钟灵毓秀,孕育出一代又一代杰出的人才。卫青、霍去病战功赫赫,名垂青史;王维、白居易文采风流,千古传诵;更有那一代女皇武则天,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山西府内,茶馆酒肆、官道驿站,常有人谈及这些人的事迹,言语间颇有自豪之情。甚至,有时在山野僻地,也可以听到有人谈论他们。
“我就说那卫青和霍去病最了不起,抗击匈奴,抵御外辱,是民族英雄。”粗豪洪亮的嗓音陡然升起,震得林间树叶娑娑作响。一个柔婉的声音立即反驳:“谁说的,我看只有那武则天才值得敬佩,巾帼不让须眉!”
“好啦,你们都别说了。”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沉沉的,略微有些沙哑,非常耐听,“你们俩一吵起来,我怕太行山都给你们震塌了。”
柔婉女声咭咭笑道:“是说你呢,柳镶。”柳镶扯开嗓门,不服气嚷道:“水金铃,不要以为你生了副好嗓子,就这么笑我。明儿我下山买包毒药,将你毒哑了,看你如何嚣张!”水金铃使劲躲脚,委屈地说:“艾欧里亚,你也不帮我。你看,你看,柳镶多恶毒,要买毒药害我。”艾欧里亚无奈道:“金铃,柳镶,你们真是……”艾欧里亚话还未完,忽听到林间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刹那间就见三条极淡的影子,迅疾窜上树梢,向树林深处跃去。
极目望去,有几处灰色的石墙若隐若现,似有庭院掩映绿荫之中。顺着林间的羊肠小道,向上走半个时辰,便可以见到一个写着“鬼愁涧”的石碑,立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四野无人,若有人看见这块石碑,即使他只是普通的市井小民,也会惊诧莫名。太行山山峻路险,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不仅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土匪强盗安身立寨之所。鬼愁涧地势险绝,十几年前被一伙土匪占据,成立了青天寨,这些年纵横太行,来去如风,没有一个山寨可以与之抗衡。
此时,青天寨内的忠义厅,上首一字排开坐着四人,下面密密麻麻站着一群劲装的汉子,个个神情兴奋。“这一次,要大干一票。”“就是,俺们青天寨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么大的买卖,手都痒痒了。”“他奶奶的,俺这身骨头都酥了,正好舒活舒活。”……站着的汉子讨论得异常火热,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
“吵什么吵!”座上一个粗壮的少年高声一吼,忠义厅立刻就安静下来。座上另一个少年,接过话道:“柳镶,你还不是一样吵,我们应该听大哥说。”说话的少年浓眉大眼,轮廓刚硬深邃,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勃勃英气。座上的娇艳少女捂着嘴轻笑,一双明媚的眼睛滴溜溜看着柳镶。柳镶张口想要还嘴,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大嗓门,悻悻地瞪了一眼水金铃,闭口不言。
座上唯一一个中年男子,面上带着几分凝重问:“艾欧里亚,你认为这次有几成把握?”艾欧里亚扬扬眉,好一会儿才道:“大哥,说实话,这次胜算不大。且不说太行山好几个山寨都盯上了这趟货,单是那押送之人,就很难对付。”
中年男子点头,为难地说:“你说得不无道理。那艾俄洛斯确实不好对付,况且,他手中又有神兵利器寒月刀,我们怕讨不了便宜。只是,这趟货不劫,又实在说不过去!朝廷无能,竟要这些银子与西狄人议和。”柳镶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大哥,今日你怎么这样不爽快!那白花花的银子不要,难道还要放着给外族!”
水金铃难得不与柳镶斗嘴,立即附和道:“大哥,柳镶说得很对,没理由拱手送给西狄人。”中年男子看向艾欧里亚,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艾欧里亚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椅子的扶手,沉吟道:“若大哥一定要劫这趟货,那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下手。”中年男子惊疑不定,急忙问:“是哪里?”“壶关。”艾欧里亚冷静地分析,“据探路的兄弟回报,他们取道飞狐径,壶关就是必经之路,那里地势险要,南北两面皆是险峻高山,最宜突袭。朝廷惧怕我太行山众寨势力,壶关驻军早已撤去,若是我估计不错,其他各寨要得了这个消息,也会选壶关下手。所以,我们必须做好防备,尽快在各山寨通向壶关的路上设下埋伏,拖住他们的脚步,让他们在我们夺下货物前,无法靠近壶关。而后,我们只须封住壶关以逸待劳,只等他们一到,就可下手。”
中年男子嚯地起身,提起椅子旁边的一坛酒,狂饮一气,才不住赞叹道:“果然好计策!”艾欧里亚却摇摇头,一脸忧色:“大哥,此计甚险。”“为什么?”艾欧里亚不仅让柳镶憋不住,就连水金铃也忍不住,与柳镶同时出声发问。
“其一,青天寨虽是太行山第一大寨,但仅凭我们一寨之力,分散伏击其他几大山寨,以少敌多,胜算最多五成。如果兄弟们拼死一战,应该还可以提高一成。若还想再多一成胜算,就得让柳镶金铃以及寨中武艺出众的沈家三兄弟留作接应,随机应变。至此,我们也只有七成胜算,若是兄弟们挡不住,即使我们能夺了货,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艾欧里亚缓缓说下去,略微沙哑的嗓音让他的话听来格外沉重,“其二,青天寨的精锐尽数在外围堵截,能去劫货的,只有大哥、我和十来个刚进山寨不久,武艺不精的兄弟。这些兄弟摆摆样子还行,要真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短时间内,我勉强可以缠住艾俄洛斯,大哥若能迅速解决其他人,再与我联手,当可制服艾俄洛斯。但是,我们不知道,除了艾俄洛斯外,还有没有其他高手押送货物,如果有,哪怕只有一个,我们就必败无疑。”
听了艾欧里亚这番话,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几乎每个人,都感到掌心有湿湿的水气弥漫。一个刚进寨的兄弟鼓起勇气说道:“大寨主,我们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能让别的山寨去打头阵,我们尾随其后,伺机夺取,不是更有把握?而且,既然壶关那么险要,在山道两旁设下埋伏,杀押送队伍一个措手不及,这比和他们硬碰要容易多了。”
中年男子哈哈笑起来,将手中的酒坛掷于地上,低声道:“艾欧里亚,你告诉这位兄弟原因!”艾欧里亚扫视站立的众人,高声说道:“既然有新兄弟入寨,青天寨劫货的规矩也该说给他们知道!第一,绝不黑吃黑!第二,劫货从来只靠武艺,不靠别的手段!”这席话说得开口之人低下头,新来众人也才真正明白,青天寨的名字如此响亮,纵横太行难有敌手,不仅仅只是靠着鬼愁涧险绝的地势。
“大哥,你决定吧。”艾欧里亚微笑着看向中年男子,“只要大哥一声令,我绝不皱眉,不外就是豁出这条命!”站着众人也异口同声道:“大寨主,我等愿意逝死追随!”中年男子还有些犹豫,探询似的望向柳镶和水金铃,两人想也不想,立刻就说:“大哥,还需要考虑么!我们就照艾欧里亚的计策,成与不成,全在天意!”
“好!我们兄弟,不求同生,但可同死,也是福分!”中年男子下了决心,“柳镶,你带着几个兄弟,日夜监守壶关,不得叫别寨夺了去。金铃,你去探听押送队伍的行程,最好能再探一探随行的人,但切记,不可惊动他们。沈家兄弟严密防守山寨,注意四周动向,以免其他山寨用同样的计策来算计我们。其余的兄弟,且各自养精蓄锐,准备大战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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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火辣辣的阳光穿透道旁的树荫,热力丝毫不见减弱,烤得道上行走的人浑身无力。艾俄洛斯擦去额上的汗水,挥手停止队伍前进:“原地休息十分钟!”在这样的太阳下赶路,实在是一种酷刑,然而,为了避开盗匪,他们绕了不少路,如今时间紧迫,是不能停下来好好休息的。
“统领,这么下去不行,弟兄们太累了。”副统领邵谦坐到艾俄洛斯身边,十分担忧,“以我们现在的情形,来一拨强悍的盗匪,一定保不住货。”艾俄洛斯无声叹气:“邵谦,没有时间了,我们耽误不起啊。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邵谦默然无语,他们之中,要说最累的人,当属艾俄洛斯,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他几乎就没有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