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俄洛斯递给邵谦一壶水:“要你丢下快生产的弟妹,陪我走这一趟,为难你了。”邵谦赶紧道:“统领说这样的话,不是折杀属下么。”艾俄洛斯淡笑道:“你当得起。”淡淡的疲倦感袭来,让艾俄洛斯有些恍惚,勾起了尘封在血色里的往事。
那应该是十来年前的旧事——那场鲜血淋漓的厮杀,以及在杀戮后,几乎灭门的惨剧。然而,直至今日,他也没有后悔过。只是,他心中有一块不敢触及的痛处,深深的愧疚,几乎淹没了他。“统领,你怎么了?”邵谦觉察出艾俄洛斯的异状,出声询问,“休息时间过了,是不是出发?”
艾俄洛斯收敛心神,压下纷乱的思绪,哑声道:“出发罢。”长长的队伍开始移动,虽然经过了休整,但大伙脸上的疲累,却不见减轻。
走了一段,山路越发崎岖,艾俄洛斯抬眼望去,只见道路两旁山壁高耸入云,险峰林立,竟连烈日也被遮去了几分热气。“前面可是壶关?”艾俄洛斯似漫不经心地问。邵谦曾随军走过壶关,对这条道比较熟悉,这也是艾俄洛斯要他同行的最大原因。
邵谦不敢怠慢,即刻回答:“是的,统领。绕过这个弯,就可以看到壶关。”顿了顿,邵谦又道:“壶关地势险要,若是有人知道我们走这条道,在道旁埋伏人马,施以巨石利箭,恐怕……”艾俄洛斯轻吐一口气,胸有成竹道:“邵谦,你多虑了,不会有人设伏。”邵谦自嘲地笑笑:“是啊,我看不会有人想到,我们会选中太行八径中,最险最难走的飞狐径。”“不,邵谦,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即使我们防范再严密,也会有人探得我们行踪。”艾俄洛斯神色如常,“我想,整个太行山的山寨,都知道我们走飞狐径。”邵谦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四下望了望,才用有些变调的声音问:“统领,为何无人设伏?”
艾俄洛斯一笑,解释道:“其实道理很简单,那消息是我故意要人装作不经意泄露出去的。我猜太行山的那几大山寨,都会看中壶关地势险恶,极易设伏,选在这里下手。你当听说过太行青天寨的名头,他们肯定也会来。”
邵谦如坠云雾,一个疑问未解,又来一个,让他完全不明白艾俄洛斯的意图:“统领,这一路我们都极力隐藏行迹,这回怎要故意泄露,那不是给太行山盗匪送礼一样么?”艾俄洛斯摇头,继续解释:“青天寨劫货有两条规矩,凭武艺抢夺,也不会黑吃黑,我正是利用他们的规矩,顺利通过太行。他们不黑吃黑,就一定会竭力阻止其他山寨的人靠近壶关,这样,我们便分薄了青天寨的实力。再有,他们单凭武艺劫货,你想想,分了许多力量对付其他山寨的青天寨,还有多少实力可用?也只有这样,疲累的我们,才有机会过了太行山。”
邵谦佩服得五体投地,艾俄洛斯的心思,实在是缜密到了极点。“统领,难怪皇上宁可皇城少了禁卫军统领,也要你来送这趟货。”邵谦由衷赞叹。艾俄洛斯却叹道:“邵谦,我那法子其实是一场赌博,若是青天寨不能阻止其他山寨,后果你不难想象。”一阵冰冷的寒气窜过邵谦体内,让他感到后怕,若是他们赌输了,这会不是被利箭射成刺猬,就是被巨石砸成肉泥。
“准备好了,邵谦,青天寨的人在前面。”艾俄洛斯低沉的嗓音,如一记重锤,敲醒了邵谦的神志。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耀眼的阳光照在壶关略显破败的城墙,那城墙下面,威风凛凛地排着一队人马。青天寨的青龙大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山风一过,就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我等你很久了!”艾欧里亚暗运内力,将话音提高数倍,震得山谷都为之颤动。艾俄洛斯心中一凛,知道说话那人武功不弱,必须要小心应付。心念之间,艾俄洛斯抽出寒月刀,走到队伍最前面,一面凝神戒备,一面示意队伍缓缓前进。
到了近前,艾俄洛斯终于看清了艾欧里亚,当眼前少年浓浓的眉、神采飞扬的眼,以及英气逼人的脸映入他的视线,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涌起,仿佛是很多年前,他们见过,却又被岁月磨去了清晰的印象,只余一点朦胧的记忆。
“你是谁?”艾俄洛斯一步步向艾欧里亚靠近,他心底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邵谦大惊,急速挡在艾俄洛斯面前,高声道:“统领,你怎么了?他是青天寨的匪徒啊!”艾俄洛斯猛地惊醒,手中寒月刀一震,划出道儿:“今日谁要想劫货,都得问我手中的刀。”
艾欧里亚从背后抽出一根两尺来长的扁平铁棍,冷肃地说:“大哥,速战速决。”中年男子长啸一声,身形陡然跃起,轻飘飘落到押送队伍中,嗖嗖几点,就已制住两人。青天寨的其他弟兄,只站在壶关的城墙之下,并不上前帮手,但他们一见中年男子制住对方,就不断喝彩,以助声威。
在中年男子出手的同时,艾欧里亚也舞动铁棍,疾风暴雨般抢攻艾俄洛斯。艾俄洛斯的回风刀法以绵柔著称,一招一式虽然不迅疾,却是绵绵不绝,配合着寒月刀的寒气,战得越久,对他越是有利。艾欧里亚深知这套刀法的要诀,一上前就不惜真气猛攻,想借此制住艾俄洛斯。
艾欧里亚的铁棍一会似刀,一会又似剑,看似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却又恰倒好处、精妙无比。艾俄洛斯且战且退,神情越来越激动,几个回合之后,竟突然收起寒月刀,徒手应战。“你是艾欧里亚!”艾俄洛斯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叫,“没错,你是我弟弟,艾欧里亚!”从艾欧里亚一出招,艾俄洛斯就觉得招势熟悉,这会他终于肯定,艾欧里亚使的正是回风刀法。那时候,艾欧里亚年纪还小,那场变故发生时,还不曾学全整套回风刀法,这会他使出的怪异招势,一定是他结合学过的回风刀法,自创而出。
“谁是你弟弟!”艾欧里亚咆哮着,招势越发狠厉。艾俄洛斯连连闪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艾欧,你不能劫这趟货!如果你还是忠烈侯的后人,就立即放下兵器,让我们过去!不然,你就不配叫忠烈侯爷爷。”艾欧里亚的身形刹时滞住,狠狠地瞪视着艾俄洛斯片刻,又仰天惨笑。他的笑声暗哑而短促,几乎不可闻,然而却带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艾俄洛斯只听得他道:“我不配?爷爷若泉下有灵,真不知要如何心痛!想当年,爷爷、父亲以及各位伯伯叔叔,何等英勇,到了这一代,竟出了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六亲不认的卑鄙小人!若不是爷爷连夜将我送走,恐怕连我也被你害死了。不配叫忠烈侯爷爷的人,是你!你不配叫‘艾俄洛斯’这个名字!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那么无耻,在预见到失败以后,又卖主求荣,才升到了这禁军统领的位置!”
艾俄洛斯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好一会才颤抖着道:“艾欧,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艾欧里亚喝道:“没什么好说的,你害了我全家还不够,如今还要去卖国!受死吧!”话音未落,艾欧里亚手中的铁棍再次攻向艾俄洛斯。
艾欧里亚出招狠辣,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仿佛只要能取艾俄洛斯的性命,他不在乎自己的一条命。艾俄洛斯怕伤了弟弟,不肯用寒月刀,只是一味避闪,险象环生,最后竟中了一记铁棍,吐血不止。就在这时,中年男子突然叫道:“艾欧里亚,住手!”艾欧里亚即刻收手,纵出战圈,向中年男子那边看去。
不知何时,押送银子的车辆被掀翻一辆,绑箱子的绳子也崩断了,银子散落一地。“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箱子,就只装了这么些银子?”艾欧里亚盯着艾俄洛斯,怒道,“你这奸诈小人,又玩什么花样?”中年男子正对着箱子,一眼就看清了箱内的玄机:“难道你们不是去送议和金,而是要去……”
艾俄洛斯不顾伤势,翻身起来,拦在中年男子面前,急急打断道:“邵谦,赶紧把箱子装好!”说完,他又对着中年男子拱拱手:“寨主猜得不错。我想,现在寨主可以让我们过去了。”中年男子侧身一让,下令:“兄弟们让路!”待艾俄洛斯一行人过了壶关,中年男子附到艾欧里亚耳边,嘱咐几句,领着弟兄们撤回青天寨。
出了壶关,艾俄洛斯不理邵谦的劝阻,传令加快行程,务必要早日赶到雁门关,以解陆定川将军粮尽之危。原来,西狄人派出奸细火烧雁门关粮仓,以至整个雁门关守军无粮可炊,陆将军将拼力抢救出来的几担粮食平均分与众位将士,要他们撑住。并且,陆将军下令严锁雁门关粮尽的消息,又派人散播消息,说雁门关有备用粮仓,让西狄人不敢贸然攻城。针对这种恶劣的情况,在艾俄洛斯出发之前,群臣议定计策:一面让使臣快马加鞭送去议和书,许以重金拖延时间;一面让艾俄洛斯借运送议和金的名义,秘密押送粮草,尽快赶赴雁门关。除此之外,艾俄洛斯还担心一点,怕有人再来劫货,难以抗衡。然而,直至他们走到离雁门关只有三十里地落霞坡,都未曾再遇到打劫的人马。
邵谦松了气:“统领,就快到雁门关了,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艾俄洛斯面色凝重,忧心忡忡道:“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刻,西狄人既然能潜进雁门烧了粮仓,就一定会派人来查看我们押送的是否真是议和金,所以,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让来人有来无回。”
“你们果然使诈!”随着话音,一群黑衣人迅速围住了艾俄洛斯等人,为首的一人大笑道,“我看有来无回的是你们!”笑声中,黑衣人闪电般向押送队伍攻击,转瞬就杀了三人。艾俄洛斯寒月刀立即出鞘,几道寒光闪过,也杀对方三人,还以颜色。可是,艾俄洛斯受伤在前,又不曾好好休养,这时再用真力杀敌,内腑的伤势越发严重,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黑衣人见机不可失,好几个人围上来合攻艾俄洛斯。
邵谦看在眼中,想要去支援,无奈他也被三个黑衣人围攻,伤了双腿,自身难保。“艾统领,青天寨的兄弟来帮你们!”中年男子带着手下的弟兄,从天而降,很快扭转了局势,把黑衣人歼灭。
“多谢大寨主援手!”艾俄洛斯向中年男子道谢,随后转向艾欧里亚,“艾欧,你能赶来,我很高兴。”艾欧里亚冷冷说道:“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江山社稷!”
“艾欧,前几日,若大寨主没有阻止,你会杀我吗?”
艾欧里亚不回答艾俄洛斯,招呼青天寨的兄弟离开,只留给他一个疏离的背影。柳镶不好意思地冲艾俄洛斯一笑,刻意压低嗓门道:“别怪他,他有时候的脾气不太好。”艾俄洛斯闭目,不看艾欧里亚远去的身影,把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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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青天寨的加入,艾俄洛斯顺利将粮草运进了雁门关。雁门关军心大定,陆定川指挥将士大败进攻的西狄军队,坚守住了皇朝的西部咽喉。
然而,离那场胜利仅仅只有一个月,陆定川就患了急病,撑了不到半月,竟去世了。西狄人得到消息,趁机大举进攻,眼见就要攻陷城池,又是青天寨兄弟及时赶到,再次挽救了雁门危机。
经此一役,青天寨名声四扬,江湖中人莫不钦佩。艾欧里亚作战英勇,常常杀得满身是敌人的鲜血,因而他得了个绰号:浴血狮子。此后,青天寨协助皇朝的守将保卫雁门关,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但是,不知道何时,雁门关抗击西狄的青天寨兄弟中,便少了一个被称作“浴血狮子”的人的身影。没有人说得清,艾欧里亚去了哪里,又为了什么事踪迹全无,反正,江湖之大,再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雁门关的将士怀念艾欧里亚,自编了一首歌谣,上阵杀敌之前,都要唱上几遍:
“长剑利兮银勾锋,车连天兮战鼓声,保家国兮辞故里,烟苍苍兮沙迷蒙。
生养我兮父母恩,磨练我兮军阵情,抛丹心兮身不还,魂可归兮存英灵。”
这首歌,在将士中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直到很多年后,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依旧为歌中蕴涵的情义热血沸腾。虽然,他们早已经不知道,最初唱这歌的人,是为了谁而作。
世事变幻,人们可能因为时间流逝,遗忘很多人、很多事,但有一种精神,可以长存,永不磨灭。
九 美少年
朔风凛冽,玉雪素裹,在这片极北的苦寒之地,放眼所见只是冰霜的白,侧耳所听只有呼啸的风。四野空冥,冷寂的长空挂着一轮清冷的淡月,随着晨曦的光,逐渐消隐,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痕。突然,两个小黑点出现在冰原之上,迅速向前移动。
“小鬼,不要跑!”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气急败坏吼道,“你给我站住!还跑……是不是要累死你爷爷我!”冰原上传来“咯咯”的童稚笑声,随即那声音就做出长辈训诫晚辈的口气道:“爷爷,我这是帮你活动筋骨,要是你再天天偷懒,指使我四处采药,你那把老骨头就朽了。”
老者破口大骂:“小鬼,你越来越没规矩,整天就知道欺负爷爷我!过几天等你师叔回来,我让他收拾你!”“爷爷,你可要跑快一些,再追不上我,我就要把你的胡笳砸个稀烂。”小孩出语威胁,越跑越快,“我们说好的,不可以用轻功。”
老者跟小孩较上了劲,憋足气追他:“小鬼,不要以为爷爷年纪大,就追不上你。等我追上你,一定把你的屁股打成四瓣!”小孩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老者做鬼脸:“爷爷,你就别逞强了,上了年纪的人,不要太勉强。”老者气红了脸,不顾与小孩的约定,施展轻功赶上小孩,片刻就将他擒住:“小鬼,你得意得太早,今天你的屁股可要开花了!”
“爷爷,你无赖,耍奸,不要脸!”小孩双脚乱踢,小脸憋得通红,眉间那点朱砂因而黯淡了许多。远处传来疏朗的笑声,片刻就见一个头戴雪帽的白衣少年含笑走来。他面色白皙,几乎与衣服无异,站在雪地中,几乎要与地上的冰雪融为一体:“沙加啊,看来你还没有学乖。”
“师叔救我!”沙加越发踢得厉害,几乎要从老者手里挣脱。雪帽少年快步走到老者跟前,毕恭毕敬施礼:“师父,弟子回来了。”老者赶紧放开沙加,双手堵住耳朵,连声道:“哎哟,我怕了你,别给我长篇大论的,这小鬼交给你,我去睡个回笼觉。”
沙加刚一着地,立即扑进雪帽少年的怀中,兴奋地说:“师叔,见到你就好了,只有你有办法可以治那个坏老头。”说罢,沙加又皱着眉道:“可惜师叔不常出来,否则我怎么可能被欺负成这样。”雪帽少年淡淡而笑,那笑容优雅恬静:“沙加,你应该知道,凡我神机门人,七岁必会面临一个决定终身的选择,出世,还是入世,入世须兼济天下,而出世独善其身便可。我是个懒人,学不来师尊为苍生呕心沥血、消弭祸患,也不想像师祖和师父一样,入世之后再出世。”
“难怪爷爷怕你,一说就是大串的话。”沙加笑开了花。雪帽少年捏捏沙加的脸,领着他向冰原深处走,一面叹道:“再过几天,你就七岁了……”沙加笑嘻嘻地反握住雪帽少年的手,猛眨眼:“师叔放心,我早有主意了。”一时,雪帽少年没了话,只是怜惜地望着沙加,充满悲悯。
两人向前行,不一会儿就见一座冰壁挡在前面,无涯无垠,一直延绵到天的尽头。雪帽少年和沙加似乎没有看到冰壁一般,径直前走,瞬间就消失在冰壁之后。
冰壁后面,是另外一个世界。鸟语花香、蜂吟蝶唱,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蜜味和浓烈的草药味。不远处,有几间茅舍,屋门前都撑着架子,用扁筛晾晒着各种草药。“那个坏老头,自己明明不会医术,还要我每天去采药,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沙加扁扁嘴,巴巴地望着雪帽少年,好似希望他能说出这是为什么。
雪帽少年含笑摇头:“师父这么做,自有道理。”沙加皱着小脸道:“师叔,你和那坏老头都欺负我功力浅薄,算不出来是什么事。”雪帽少年敲了敲沙加的头,赞道:“以你的年纪,能有这份修为,已经很厉害了。”
沙加不再做声,澄净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难解的光泽。
几日之后,老者为沙加主持了择世仪式。仪式在历代祖师的灵前举行,老者庄肃地宣布:“神机门第七代弟子沙加,近日谨在历代师祖面前择世。阿释,将誓香递给沙加。”雪帽少年此时脱了帽子,露出一头银霜似的的发,与白皙的肤色、素白的衣服交相辉映,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益发黑沉。他上前一步,将一束燃香递到沙加手中,嘱咐道:“沙加,你可想好了,一旦做了选择,所有的后果都只能你一人承担。”
沙加童稚的脸有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还有一股壮士断腕的决断:“弟子沙加,庄重起誓,今后一生实践今日的选择。爷爷,师叔,我要入世。”老者和阿释对视一眼,不禁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担忧。但是,他们谁也没有阻止沙加,只一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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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忽忽地就是数载春秋。花开了又谢,太阳落下又再升起,四季更替永不改变,而人却改换了容颜。轻风拂动,花瓣纷落成雨,一张精致如莲的脸忽隐忽现。白若霜雪的肤色,殷红欲滴的朱砂,依稀还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那双眸子依旧澄净,却沉似深潭,还有,那唇边多出的一抹冷肃笑容,这一切都昭显着,这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
“一夜江风清,万里度云来。”清脆的声音像初冬的第一场新雪簌簌坠落枯枝,微微带着一丝冷煞的气息,又让人感觉不到寒冷。
“沙加哟,你仍然没有学乖。”笑声从不远处的茅舍传来。
沙加面色一肃,冷肃的笑容更甚:“阿释师叔,这是我的选择。”阿释不再做声,隔空传来幽幽的叹息。
“沙加,你走吧。既然你选择了入世,就该到大千世界去,何必要隐在这百花原中,等人上门来求你。”阿释又再叹息,“你非要等他来?”
“师叔,你告诉我,我避他而去可以吗?”沙加收敛了笑意,整个人都笼罩着庄严肃穆的慈悲。
阿释道:“沙加,你不懂得保护自己。万事万物讲究缘法,他若在芸芸众生中寻着你,这才叫天意。而像你这般,不足可取。”
沙加一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敢问沙加先生在吗?”远远地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谈话。那声音音调不高,却悠远绵长,足可穿云裂石。沙加慢慢地向外走,到了冰壁前才慢声道:“来者何人,敢在百花原外喧哗?”来人客气地说:“京城撒加,特来请沙加先生相助。”
“我可以相助于你,但我们之间,必须要订下一个约定。”沙加缓缓说来,“自此时起,我会随你而去,但你不可以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身份,也不可要求我为你做任何事。你若做到,七年之后,我答应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你提任何要求,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一言为定!”撒加爽快地答应下来,沙加值得他等待七年。“别着急,我还有一个附带条件。”沙加微笑着,穿过冰壁,站在撒加面前:“我要你答应,这七年,你必须为我做七件事,若有一件没完成,我们的约定就作废。”
撒加虽见沙加是个半大孩子,也未有迟疑,立即应承下他的条件:“沙加先生,请。”沙加也不与阿释招呼,径自跟着撒加走了。
一路行去,撒加问了沙加不少问题,沙加一一答了,有些从未向外人说起的事,一样直言不讳。
“神机门集武功、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品茶论酒、花草厨艺于一身,要求门人无一不晓,无一不精。然而,神机门历经七代,除了开派师尊之外,再没有一人可以修至大成,或多或少都会放弃一至两样,才不会走火入魔,堕入无止境的痛苦中。我的师叔天纵奇才,原本想练至顶点,却还是失败,刹那之间白了头发,不得不中途放弃。”沙加有些黯然,对于阿释的功败垂成,他和他的爷爷一样,始终不能释怀。
撒加笑道:“沙加先生说笑了,我观你骨骼,清奇峻嶙,乃是天资极高之人。”沙加莞尔,微微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我的师叔。”撒加好奇道:“有机会我倒想见见。”沙加道:“师叔从不出百花原一步,外人也不能进入百花原。”
“我等俗人,只得叹无缘相见。”撒加洒然一笑,转了话题,“且让我猜猜,沙加先生是放弃了哪一样。”沙加闭目,面上浮出了然的笑意:“你又何须要猜。以你的眼力,只一眼就可以看出。”
“我不能理解。”
“所以你就怀疑自己的眼力。”沙加淡然道,“没有错,我放弃了武功。”
“我一定不会放弃武功。”
“你理解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你被心中的执念蒙蔽了眼睛。”沙加点醒撒加。
撒加不置可否,唇上却漾开一抹淡淡的嘲讽,那神情仿佛在回敬沙加,他所谓的执念,也只是自己的一种选择,与他人无关。沙加睁开眼,澄净的双眸盯住撒加,如同一汪清澈的湖水,映出撒加冷冷的眼神。随即,沙加又舒眉一笑,那双如水的眸子荡起一圈圈水纹,搅碎了撒加的犀利。
“你可有记忆深刻,终一生也忘不了的人?”撒加突然发问。
沙加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迷蒙:“我记得一人,他是我与爷爷最后一次共同游历见到的。现在想来,他好像是一个见证,见证了我在爷爷去世前,最后一丝孩子的童稚。”
撒加的眼神不觉也柔软了,轻叹道:“我记忆中,也有一个人。他是那样清冷,心中却又燃烧着一团火,如果,我心中也能燃起那样的火焰,也许我可以……”撒加倏地停住,不再说下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恼缓缓升起,他本想借助发问,打破沙加眼神给他的震动,却不想反在沙加面前泄露了他藏在内心的情绪。
沙加似不曾发现撒加的异样,继续说道:“我曾试着为他作过一首七律,但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想出最完美的结句。我改了又改,终究还是定不下来。”
撒加被沙加的话吸引,奇道:“这么看来,他也是一个奇人?”“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他的。”沙加充满期待,“到那时候,我也许可以作出满意的句子。”撒加心向往之,很是感慨:“大千世界,我等如井底之蛙,只看到一片狭窄的天空。”
沙加盯着撒加,浮出一丝神秘飘渺的笑容,道:“谁说不是。”
这次倾谈之后,撒加沉默了,也不再问沙加问题,两人快马加鞭回到京城。到了京城将军府邸,撒加指着新落成的屋子,傲然道:“这里是我的起点,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走向原本属于我的终点。”沙加眼神空茫,仿佛眼前的金碧辉煌只是尘土。他轻轻叹气,以极其缓慢的语调说:“今年,我要你做的事,求取苗疆大青谷奇花金银曼陀罗,十天之内,带回京城。”
撒加不问什么,立即道:“安顿沙加先生住下,我即刻出发。”沙加道:“我要一片独立小院,四周会布下迷蝶百花阵,我会传你进阵法门,除你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撒加道:“将军府西院有一泊湖,湖心用湘妃竹搭建了两间精致房舍,沙加先生喜欢,可以住在那里。”沙加颔首微笑,对撒加的安排表示满意。
“虽然我的顾虑是多余,但我还是要问,沙加先生的饮食,需要我负责吗?”撒加一面笑着,一面摇头。沙加心神领会,正色道:“如果,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要你负责每天送我的饮食,你要怎样做?”
“我自然是留下为沙加先生准备饮食。”撒加一点也不为难,“下人们粗手笨脚,怕不合沙加先生心意。”沙加又是一笑:“你自然是胸有成竹,无论我提出任何要求,都一定要完成。”撒加也笑:“这是自然,我若不完成,七年之后又如何要求你为我做那件事。”
沙加道:“你自去苗疆,不必派人管我。”撒加应了,不再耽搁,交待了府中事务,便快马加鞭赶去苗疆。
不出十日,撒加果真将金银曼陀罗带了回来,当他走进沙加的居所,正见沙加手执酒杯,对着他笑言道:“贺你顺利归来。”撒加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沙加先生不愧为神机门人,想是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算知我此行情况。”
两人相视而笑。沙加指着桌上的棋局道:“你可有兴趣?”撒加立时坐下,与沙加厮杀起来。沙加棋路开阖,固守而少攻;撒加棋路凌厉,猛攻而少守,到最后,斗了个旗鼓相当,竟分不出胜负。撒加只道:“总有一天,我会胜了你。”沙加微笑:“你有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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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和局。”沙加落下最后一子,“这些年,你的攻势越见犀利。”撒加道:“你的守势也成了铜墙铁壁。”沙加轻轻一叹:“七年时间,竟不见改变。”撒加却道:“何曾不变!我答应你做的七件事,都一一做到了。”
沙加颔首道:“确是如此。”撒加却转了话题:“你多年前想要续作的诗,可曾有了好句子?”沙加摇头:“又续了许多,终究还是不满意。”
撒加正要说下去,就听外面有人高声道:“启禀王爷,府外有一人求见。”撒加知道,来人定非常人,否则下人绝不敢随意来打扰。于是,他笑道:“俗事缠身,不得不告辞了。”沙加道:“我随你一道。”撒加微觉讶异,这还是沙加第一次走出湖心小筑。
沙加的出现,在王府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府中下人都知道,湖心小筑住着一位神秘至极的客人,王爷对他很看重,可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此时一见,只觉那人的满身都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不是清冷也不是和煦,更不是撒加天生的威严,但就是让人不能亲近。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高洁,那点醒目的朱砂,就仿佛那个随处站着的人,是画中走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窃窃耳语的轻响。然而,这点骚动,随着前来求见那人走进来,便立刻停歇。
王府中人,凡在大厅伺候着的,都屏住了呼吸。撒加,沙加,还有那个来人,三人并立站在一块,世间已找不出词来形容他们的感觉。一个是略带狂狷的不怒而威,一个是洞悉世事的波澜不惊,加上来人如沐春风的淡然恬雅,只让人觉得,呼吸之气的声响太喧哗,会将这如梦似幻的一刻惊醒。
沙加向着来人微笑:“好久不见!”来人微微皱眉,似在搜索着遥远的记忆,而后,那人便也笑了:“果真好久了。”虽然,眼前的人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活泼调皮的孩子,但那模样分明就是他曾经遇见过的沙加。那点朱砂未曾改变,也许,沙加原本就该是现在这样。
撒加打量来人片刻,随即高声笑道:“他就是说的那个人?”沙加点头。来人含笑致意:“昆仑闲人穆拜见平西王爷。”
撒加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挥退厅上众下人,问道:“史昂可是你的师父?”“正是家师。”穆温温而答。撒加大笑不止:“绕来绕去,竟就是这几个人!想来,史昂是知道一切的,你也是知道的?”
穆坦言道:“是的,师父告诉过我。如今世人只道平西王爷姓文名青,却不知他有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撒加。他本是先皇的孙儿,与当今圣上是堂兄弟,身份尊贵得很。”
撒加也不避讳,道:“你的师父,身份不也很尊贵吗?先皇的第六子,差一点就被立为储君。”
“其实,我此来,只有一个目的。”穆肃声道,“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书信,让我跑一趟,告诉你,他欠你的,还清了,往后,你要好自为之。”
撒加面色白了白,涩声问道:“他不是练了寒冰心诀?怎会……”穆长长地舒一口气,缓缓道:“那火毒太厉害,又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随着他年纪增长,只会越来越厉害。寒冰心诀,迟早会压不住的……”
“他难道不知,他的死讯给我知道,不啻又增添一笔仇恨?”撒加怒极反笑,一双眼冷得像刀。穆淡淡道:“他岂能不知。可是,即便你不知他死了,就会放弃多年的经营?”
“当然不会!”撒加断然道。“那便是了,既然你知道与不知道的结局都是一样,他怎能不给你一个明白。”穆又舒一口气,卡妙虽不曾将他的心思写明,但那却一点也不难猜。
沙加一直不曾出声,到此时才插言道:“穆,你来此不止是想告诉他这些吧。”穆莞尔笑道:“我却是自不量力,想以己之力阻止将要发生的事情。”
“淡却浮华隐一方,朔风烈烈雪飞霜。素心原是天边月,幽魄曾为碧落香。……”沙加吟道,“你可曾记得这首诗?”
“怎能不记得!”穆接着续道,“俗世知音得不易,红尘劫难太炎凉。云微雨浅深春暮,且共残花饮醉殇。当年我只听得前四句,这些年我一直想要续出后四句,竟一直不能,直到前些日子,才算续了出来。”
撒加赞道:“好诗!好诗!既得知音,便应像诗中所述,大醉一场。”说着,他便唤来下人,拿出珍藏琥珀美酒,与二人共饮。
三人一番畅饮,到最后,不仅人醉了,连心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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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到了极北的冰原,偶然闯进了一座鲜花盛开的山谷。那山谷花妍蝶舞,唯独没有一个人。花丛中,有倾颓的房舍残垣,也不知是谁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然而,这个人若看过《武林宝鉴》,肯定会认出这是神机门所在的百花谷。上面记载:神机门第四代传人共有两人,师兄被世人称为神机先生,万人敬仰,而师弟不服,叛出师门,自号“神机秀士”。神机先生曾在皇宫建造一座夕光殿,用以镇压宫中怨气,而后,这座殿囚禁了两位王子,却被神机秀士破去,救出一位王子。
关于神机门的故事,所能找到的,就只有这一鳞半爪的残缺记载。没有一个人知道,最终神机门去了哪里,就连《武林宝鉴》上也不曾记录的事,也许就只能把它当成是传说——
也许,根本就没有神机门,世上哪里找那样的人,无所不通,无所不能。
但是,很多人都曾看到,不知何时起,有一个和尚,游历四方,宣扬佛道。那和尚看不出年纪,长得很是俊俏,肤白而五官精致,尤其独特的是,他眉间有一点猩红醒目的朱砂。人们不禁纷纷嗟叹,好好的一个美少年郎君,怎地就出家做了和尚!
有时候,人们会听见他吟诗,吟来吟去都是那几句。有心的人想要诵记下来,可无论听过他吟多少次,最终也只记得一句:“俗世知音得不易,红尘劫难太炎凉。”
这诗便就只传下了这一句。
又过了数十年,当人们听到有人诵读这句诗时,便止不住地笑:
哪里有什么劫难啊!那些,不过是诗人不明世事的胡言乱语,是他们偶尔感怀或是失意时候,写下寥慰寂寞的。
如今啊,是一片太平盛世,好光景!
十 度云来
江南之地,从来富庶繁华,游人如织。有一句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杭州是文人骚客汇集的地方,无数诗人留下动人的诗篇,其中张继的《枫桥夜泊》和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是流传最广的两首。
知味楼是杭州西湖旁边的一座普通酒楼,规模不大,陈设也只是普通,并不富丽堂皇,但凡是去过那里的人,都会成为常客。知味楼能吸引众多的客人,自然是有其他酒楼没有的特色。
第一,知味楼的厨子,据说是重金从皇宫聘请来的御厨,手艺无人能出其右,很多酒楼在挖角不成之后,便派自家的厨子前去知味楼,想尽一切办法偷师。有的时候,知味楼发现有人偷师,也不叱责,甚至还会让那些人进厨房去学,但那些人,无论怎样努力,也做不出知味楼特有的味道。
第二,知味楼的一整面墙壁,写满了文人为西湖留下的动人诗篇,其中,苏轼亲笔题写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更是引得无数人争相一睹。
第三,知味楼的老板,竟是一位双十年华的姑娘,长得眉目清秀,口齿极其伶俐。那姑娘名叫冬丽,据说还有位妹妹,叫春丽,容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难得一见的人间绝色。多少人到这知味楼来,就是为见春丽一面,但是,外人从未见过她,越见不到就越神秘,想来碰运气的人便越发多了。
一日,知味楼外来了一名奇怪的客人。那人约有二十出头,衣着寒酸,一身风尘,然而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文雅的气度,回首顾盼也是极有神采。冬丽一见就知道那人必是从极富贵的地方出来,当即招呼小伙计过去伺候着,自己却转身到了后院。
知味楼的后院比前楼更朴素,整个院子没有栽种花草,只是在院中央种了一棵槐树,遮天蔽日地挡去了所有燥烈阳光。冬丽推开最靠右的一间房,闪身进去。屋内的陈设也是知味楼特有的简朴,唯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相貌堂正的青年,双目湛湛有神,正埋首写着一本册子。“哥,外面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我想你肯定会对他感兴趣。”冬丽呱呱地说着,一把抽走了青年手中的笔。青年抬起头来,对冬丽叹道:“你啊,就是沉不住气,遇到一点事就大惊小怪。”冬丽跺脚,急急道:“哪里是沉不住气,那人真很特别,他一定有故事。”青年看着冬丽着急,不觉笑了:“好吧,我立即去看看,可好?”冬丽拽着青年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道:“快去快去,迟了他会走掉的。”
青年随着冬丽出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人,长而瘦劲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吟道:
“满城风雨絮飘摇,灯下黄昏马萧萧。一骑绝尘天涯去,从此只影暮与朝。
弹剑作歌听风雨,惊破归梦来路遥。纵有丹心诉君听,哪堪无常人事夭!
剧饮千杯男儿事,倾谈阔论意兴高。玉壶频侧俱欢畅,醉里乾坤心相交。
得一知己死无憾,来日还可把君邀?料得他年重聚首,江风微微浅浪涛。”
再看那人,寒衣难掩一身的气派,眉宇间流露出骄而不狂的尊贵,当真是人中龙凤。青年轻轻一击掌,走到那人面前,道:“兄台赋得好诗,教童虎忍不住想与兄台饮酒倾谈了。”那人指了指桌上的酒杯,笑道:“酒杯只有一个,要如何饮?”自称童虎的青年丝毫不介意那人不露痕迹地拒绝,招手示意冬丽送上两坛子上好的竹叶青,拎起一坛灌了一大口才道:“饮酒一定要用酒杯?”那人大笑出声,抱起另一坛也灌了一大口,道:“痛快,痛快!离家两载,再也没能与人这样饮酒。在下史昂,今年二十有一。”
童虎咕咕地将一坛酒饮尽,朗声道:“我正好二十二,长你一岁。冬丽,快再上几坛子酒!”史昂也跟着童虎干了自己那坛子酒,对着童虎行了个礼:“若是兄台不嫌弃,在下愿与兄台兄弟称呼。”童虎还了一礼:“如此甚好!”
正说着,冬丽已经抱着四坛子酒来到桌前,将酒一放,很不高兴地说:“哥,你就喜欢到处认兄弟,连带我也不知道有了多少兄弟!”童虎刮了一下冬丽的鼻子,无奈道:“妹子,好妹子!你就会损我,刚才不知道是谁急着要我快些出来。”
冬丽给了童虎一个鬼脸,扭身便走,不想与迎面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那是一个容色端丽、神情惶惶的妇人,手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不等冬丽开口,就急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离开,撞了你。”冬丽看那妇人着急的样子,不觉很是奇怪。那妇人来时,是她亲自接待的。妇人自己什么也没要,只要伙计打包了十来个馒头,然后叫了一碗小米粥,仔细地喂怀中的婴儿。如今看那妇人神色和举动,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
“有什么事情吗?”冬丽问妇人。那妇人却什么也不说,只惊惶地望着门外,抱着婴儿的手越发收紧。冬丽顺着妇人的视线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群青衣人,个个手里都带着兵器。冬丽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近江湖上流传得最广的一则传闻便是:拥有江南第一庄之称的有凤庄,被一帮青衣人灭门,混乱中只有奶娘带着最小的少爷逃了出来。她不禁看向童虎,这个时候,通常他都会挺身而出的。
但最先站出来的,不是童虎,而是那个叫史昂的青年。
“不论有怎样的恩怨,这会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实在让人看不过去。”史昂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笑着注视那群青衣人。
青衣人根本不理会史昂,径直围住妇人,看那架势是要斩草除根。周围的客人见势不妙,很快跑了个干净,史昂还要说话,童虎却笑吟吟地站起来拦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管闲事。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史昂道:“我管他们是什么人,这么欺负妇孺就不行!”
“听过幽冥山庄没有,他们可是新崛起江湖的庞大势力。”童虎劝道,“他们行事狠辣,兄弟,我们惹不起。”史昂面露鄙夷:“原以为你是个痛快豪爽之人,可观你行事如此胆小,这样的兄弟不交也罢。”童虎大笑,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手腕一抖,就向那些青衣人刺去:“兄弟,你果然值得倾心相交!”史昂恍然大悟,方知童虎说那些话是在试探他,立即便亮出长鞭,与童虎一起御敌。
那群青衣人武功路子怪异,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招式,一时童虎和史昂也奈何不了。刀光剑影中,那妇人早已吓白了脸,抱着孩子缩在一角。冬丽笑言道:“哥,你怎么这样,一群跳梁小丑也奈何不了!”童虎长啸一声,手中软剑光芒暴涨,幻出无数剑影,刹时撂倒两个青衣人。冬丽一拍手,道:“哥,这才像样!你这招‘剑幻千影’使得真好。”
史昂也不甘落后,默运玄诀,将寒冰之气灌注长鞭之上,那鞭子所到的地方,就有一股寒气扑面而至,让那群青衣人的动作略有迟缓。童虎趁机又是一招“剑幻千影”,将剩下的十余个青衣人全部解决。“兄长……好……剑法!”史昂断断续续赞道。童虎忙问:“你怎么了?”史昂道:“没什么,只是妄用寒冰心诀,受了点内伤,调息一会就没事了。”
“你们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那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们好了。我一个女人,带着这孩子又保护不了他。”那妇人瞪大了眼,从角落里走出,又惊又喜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啊……”童虎三人一起惊呼,万万没想这妇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妇人见了,立即就跪倒地上,哀求道:“两位侠士,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就当可怜这孩子,我真是没办法,这一路逃,我吃的苦就不说了,你们看看这孩子,都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