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昂看向那孩子,只见那孩子面色晦暗,显然是受了不少苦。正当这时,那孩子突然对着他们展颜一笑,无邪的笑靥动人极了。史昂抱过那孩子,道:“兄长,你要是喜欢这个孩子就留在你这儿,要你觉得不方便,我就带他走。”童虎摇头道:“我开着酒楼,龙蛇混杂,始终不好。你住的地方清净,还是你带着他好。”
“兄长知我住在哪里?”史昂有些奇怪地问,“我记得并没有告诉过兄长。”童虎却不回答史昂,转向冬丽道:“妹子,你且把这位大姐好好安置。”冬丽应了,带着那妇人离去。这时,童虎才笑道:“兄弟,你一报出姓名,我就知晓了你的来历。两年前,六皇子离宫出走,隐居昆仑之事虽然隐秘,却也还有人知道。”
史昂不觉也笑了:“兄长可是无所不知?”童虎摇头道:“不过是巧合罢了。你的师父与我的师父有些渊源,去年他老人家来的时候,提起过你。还有,你师父的寒冰心诀虽然厉害,却不是常人能练的,兄弟还是别再练,以后也别用了。”
“多谢兄长挂心。”史昂轻笑,“师父教我寒冰心诀,只是为了这门武功不至失传。他老人家早告诫过我,我不是至阴至寒的体质,只能练习最基本的入门功夫,也不能在与人动手时用。我习武时间不长,比不得兄长武艺高强,今日,我不过是不想兄长专美,才一时好胜妄自用了。”
“幸而你只练习了入门的功夫,否则妄用的后果够你受的。”童虎正色道,“你既有放弃太子之位的淡薄,就别为了一时意气争强好胜,伤了自己。”
史昂低头道:“兄长,我记得了。”“此地不便久留,你赶紧带着孩子走,以免幽冥山庄的人再找来。”童虎与史昂道别,“你我兄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哥,哥,你快出来!长这么大,我算是见识了!”冬丽急匆匆冲进房,迫不及待地嚷着,“外面来的那人,我都找不到词形容。”
童虎慢慢地放下笔,问道:“冬丽,我看再过多少年,你还是一样改不了这急躁的性子。”冬丽急道:“哥,我们开这间知味楼,不就为了广交天下朋友么?现在有人来了,你却一点也不积极。”童虎还是不肯起身,反而又再提起了笔,漫不经心地问:“比六皇子如何?比平西将军如何?比那个随意变幻容貌的牡丹杀手如何?比那个剑痴修罗如何?比那个自封侠盗的米罗如何?比那个六扇门的后起之秀阿鲁迪巴如何?”
冬丽火了,吼道:“哥,这哪能比!这些人的风采各有千秋,无论把谁排了第一都是不好。可是哥,如果我能陪在其中一个身边,我一定选正在外面的他。”
童虎调侃道:“呵,我们家冬丽看着妹妹春丽嫁了如意郎君,也动心了么?”冬丽怒目回道:“哥,那还不是你那个小徒弟紫龙色胆包天,连小师姑都敢娶!看我哪天不宰了那个兔崽子!”童虎也不再说,他知道冬丽其实很为他们俩高兴,此时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我可是要急着去认识一下那个人了。”童虎仍然不放过冬丽,“说不准,那人就是我未来的妹夫。”冬丽却不恼了,竟带着一点迷茫说道:“哥,还真怪,你一说他要我夫君,我就觉得自己不可原谅。这世间找不到与他相配的女子。”童虎不禁“咦”了一声,立即起身向外去,他一面走着,一面叫道:“冬丽,一起去吧。”冬丽却闹了别扭,道:“我不去。”童虎便不再管冬丽,自己径直去了,他还真是有点着急想会一会那人。
那人就随意坐在知味楼中间,四周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可唯独就那人坐着的地方,仿佛是隔绝了尘嚣,突然就安静了。那人身上只是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青色儒衫,却奇异地拥有一种温润的光华,仿佛那件衣衫是用极好的青玉雕琢而成。童虎不由得在心中赞叹,那人竟有这样的魔力,可以影响周遭的一切。
“你个臭小子,从我一进城,你就一直跟着我,你到底要做什么?”隔壁桌上有个身着异服的胡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怒声喝问那人。那人淡淡回道:“你手里的夜明珠,是皇宫之物,理当物归原主。”
胡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那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一定要带回波斯。”“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人缓缓说道,面上渐渐罩起一层寒霜。童虎在一旁看得真切,暗暗吸了口气,那人使用的武功竟是寒冰心诀。但那胡人并不识得厉害,亮出双环,欺身而上。
那人轻飘飘一闪,避到一旁,双掌轻轻一推,无声无息攻出一招。四周的客人早已避了出去,只有些好事者站在门口观望,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童虎知那人的掌法名叫飘絮掌,看似柔绵无力,中者却必伤内腑,若再辅以寒冰心诀的寒气,那胡人断然没有生还的道理。
事情出乎童虎的意料,那胡人生生受了一掌,却一点事情没有,手上攻势凌厉不减,直奔那人的心口。那人又是一个闪身,轻巧避过胡人的攻击,顺势一掌击在胡人的肩上。胡人仍然无恙,只是稍稍退了半步,双环一震,一上一下分攻那人的前胸和左腿。那人微皱眉头,右手拍出一掌,阻了阻胡人上面的金环,左手微微向下一沉,一根银色的软索正好套住了下面的金环,顿时行成了僵持的局面。
胡人浮出轻蔑的笑意,笑道:“我知道你武功不弱,但我从小就习异术,全身柔若无骨,你的掌力奈何不了我。再有,你的寒气虽然厉害,也敌不过我们波斯圣火教的烈焰神功。”那人并不说话,瞬间将寒冰心诀发挥到极致,一双手变得青莹如玉,那银色软索也泛出冷冽的寒光,渐渐逼向胡人手中的金环。胡人也运起了烈焰神功,金环刹时成了烧红了烙铁,挡住了寒光的逼近。
那人不言不语,面色竟也逐渐变成了青莹的玉色。银索寒光立时就盖过了金环红芒,只听得胡人一声惨叫,右手的金环已坠落在地,整只手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寒烟。童虎讶异地看着那人,想不到他看来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竟然将寒冰心诀练到了最高境界。
“交出夜明珠。”那人冷冷地提醒胡人。胡人沉思片刻,左手取出夜明珠交还给那人,客气地说:“我们波斯人敬重有能力的人,你的本事比我强,我打不过你,夜明珠就还给你。”那人道:“多谢成全。”胡人摆摆手,学着中原武林中人拱手为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童虎有些遗憾,看那胡人干脆爽快的性子,也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正当童虎遗憾之际,忽听得重物撞地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竟是那人倒在了桌上。童虎冲上前去,搭了搭脉,发现那人的脉息混乱浮躁,应是中了极其厉害的火毒。“你怎么样?”童虎问那人。那人轻轻摇头:“没事,我只是不该全力施展寒冰心诀。”
童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人,突然明白了一切:“我知道了。你身中火毒,正好用寒冰心诀克制。你若是在对敌之时全力施展寒冰心诀,便不能克制火毒,所以,你此刻应该是毒发了。”
那人早已运转寒冰心诀压制火毒,不一会儿便行动如常。童虎笑道:“你既会寒冰心诀,一定认识史昂,对吧?”那人淡淡一笑:“我叫卡妙,史昂是我六叔。”童虎一听就乐得不行,喘了口气道:“怎么这人中龙凤都喜欢集中在皇宫,难道那里的风水真比别处好?”
卡妙道:“哪里是什么好风水,不过是无数怨魂积聚的地方。童前辈,卡妙还要将夜明珠送回宫中,不能耽搁,这就告辞。”童虎挽留道:“送夜明珠之事不着急,你且留在我这里,我翻翻师父留下的医书,看看是否能解了你身上的火毒。”
卡妙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多谢童前辈的好意,只是,我这火毒与生俱来,不好根除。”童虎轻叹口气:“尽力找找罢。师父曾言,天下之物,相生相克,有一毒物,必有克制之物。”卡妙对着童虎行了个晚辈之礼貌,恭声道:“童前辈说得是。”
“冬丽,冬丽!”童虎高声叫唤,“赶紧去后院叫厨子烧一桌好菜,我要与卡妙贤侄畅饮一番。”卡妙婉拒道:“童前辈,卡妙自小身体孱弱,从不饮酒。”童虎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这一高兴,竟忘了这节,实在粗心。该罚,该罚。”说完,他又邀请道:“我屋里有上好的贡品碧螺春,贤侄若不如随我去品茗清谈。”
卡妙点头,与童虎一起进去。
那一夜,知味楼童虎房间的灯火,一直亮着,不时,还有轻轻的笑声传出来。
========================================================================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月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人世瞬息就已变迁,几经风雨,几经沧桑。倏忽之间,一个王朝的都城就成了故都,曾经熟悉的人就成了故人。
然而,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杭州知味楼却一直存在。有年老的客人闲聊时,会说起知味楼早年的老板娘是如何美丽,如何精明,如今的这一位,就差得太多了。每当这时候,坐在掌柜一角剥着豆荚或是玉米粒的老婆婆就会笑起来,露出一口缺了几块的牙齿。
岁月催人老啊,冬丽时常这样想。她常常想起多年前在这个酒楼里出现过的人,她的哥哥童虎,还有那个在知味楼住了半月之久,她却再也不敢去见第二面的卡妙。她甚至觉得,那样的人儿,给寻常人见着了,就是一种亵渎。一想到这里,冬丽就会笑自己痴傻,过了这么许多年,她还是存着和当初一模一样的想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年入冬那天,知味楼就会来一位客人,半旧蓝色衣衫浆洗得有些泛白,身边随身背着一口棕红的小箱子,坐在最僻静的角落,一坐就是大半天。冬丽觉得他眼熟,很像以前来过的某个人,但是他脸上的神情,还有衣着都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人也和他一样,穿蓝色衣衫,可都是崭新的料子,而且神情也不像,那人神采飞扬,极爱说笑,完全不是他这样沉静落寞,连面上清浅的笑意也带着了几分悲愁。
有一次,冬丽想上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才走到那人近前,就听见他在念一首《山花子》:
漠漠轻烟卷苍茫,十年幽梦断肝肠。方悟前缘如水月,莫思量!
几番愁多还自笑,一朝欢极却带狂。曲阑声歇人怅惘,雨成双。
冬丽只觉伤感,不期然就想起了一去不回的哥哥童虎。很多年前,童虎说要出远门,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冬丽想,那人或许跟她一样,也有至亲的人断了消息,所以才会吟这样悲凉的诗句。
冬丽悄悄走开。此后,每年入冬那天,她都会叫小伙计早早收拾好那张桌子,续好茶水,只等那人来坐,伙计们也不必因为添茶去打扰他。
伤心之人,总是别有怀抱,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独自一个人,静静坐着,不做什么、不想什么,一天就那么过去。
因为很多时候,俗世之人都超脱不了情和欲,也就永远忘不了一些人、一些事。正如她,一想起哥哥童虎,就喜欢坐在掌柜旁边剥东西。
忘不了,干脆就放任自己长久地记着。
即便那些消逝的人,就像天上的明月,度云而来,又再度云而去。
即便那些回忆总是忧愁多过于欢喜。
但无论是喜,是忧,是悲,是愁,都是自己与那个在乎的人,共同所有,终将被流年时刻铭记。
那个人,一定也和她一样,都是这么想的。
十一 君应老
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正月过新年。初一到十五,京城到处都是大庙会和花灯会,还有各色的小吃摊子摆了一整条街。爆竹噼里啪啦地响,烟花升上半空,在被灯火映红的夜幕中爆开,勾勒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平时难得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熙攘的人群里格外亮眼。
太热闹的地方,通常有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出没,这其中,尤以小偷最多。那些小偷男女老少都有,悄悄地跟在衣着光鲜的人身后,趁他们不注意,手一伸,就扒了他们的钱袋。
猜灯谜的花灯前,积聚着一群云鬓花裳的小姐,笑着闹着议论着一盏花灯上的谜题。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个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少年,慢慢地向她们靠近。“做什么?想偷钱?”少年的身旁不知怎么就冒出了另一个人,抓着他的右手不让走。
少年摔开那人的手,问:“你要做什么?”那人重重地敲了少年一记,佯怒道:“你个没水准的偷儿,大男人偷姑娘的钱,也好意思!男人就该去偷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奸商和贪官。”少年小声强辩:“偷谁不是偷啊,那些个花姑娘,也还不都是奸商贪官的夫人和女儿。”
“犟嘴!”那人又赏给少年一个爆栗,肃声道:“是男人就不该欺负女人。”少年摸摸头,瞪视着那人:“你谁啊,我做什么要你管?”那人得意洋洋地报出名号:“我可是大名鼎鼎的‘侠盗’米罗!”少年一脸不相信地打量那人,只见那人一身蓝衫,蓝色的腰带上挂着一个鼓鼓的囊带,正满面笑容地盯着他。
“你是侠盗?开什么玩笑!”少年不屑地撇嘴,“你个毛头小子,一副寒酸相,会是我心中的最仰慕的前辈?”米罗哈哈大笑,连眼泪都出来了:“我这样子怎么了,都是用上好的料子新做的衣服,你不识货啊!还有,臭小子,你也不照照你的样子,竟敢说我是毛头小子。”少年很不服气,继续道:“谁让你冒充侠盗的,臭小子!”
米罗笑得直不起腰,连声说:“有趣有趣!既然你那么不相信我,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少年机警地问:“你要干什么去?”“到皇宫偷东西!”米罗想也不想就回答少年,直把少年惊了个目瞪口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穿过人群,紧紧地跟在米罗后面。
离开喧闹的人群,米罗拐进一条还算清净的巷子,头也不回地走到底。少年叫住米罗:“哎,臭小子,你不是说去皇宫偷东西?当我不认识皇宫的路,难道是你怕了,不敢去?”米罗回头咧嘴笑道:“谁说不去,总要先做好准备,否则去了之后多无聊。”少年听得云里雾里,看米罗的样子又不打算说究竟要做什么,只有跟着他走入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个极其潦倒的穷困画师住所,满屋子的酒气,显然屋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酒鬼。少年捂着鼻子,歪嘴说道:“来这里能准备什么,看酒鬼吗?”
“找他画张画。”米罗简洁的回答。
“哪里找画师不好,来找个酒鬼!”少年很是不解。
“笨,就是要找这样脓包的,才能趁他半醉的时候赖账。”米罗一双眼睛射出精明的算计光芒。少年顿觉天昏地暗,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啊,竟然能讲出这样的话。再看米罗,已经从椅子上将那画师揪了起来,使劲摇他:“醒醒,照我的样子画张肖像,简单点,要快。”
那画师揉揉朦胧的醉眼,从桌上抓起笔,蘸了浓浓的墨,眯眼瞧了瞧米罗,只用几分钟就勾出了一个人脸。米罗搓搓手指,自言自语:“人都说书画不分家,我的字不好看,顺便要他一起写了字。”
“还有,写上字。”米罗对那画师指手画脚,“写上‘老子是米罗大侠,借你的夜明珠去赈灾,以后高兴了,没准就来取你性命。’”那画师嘟嚷着,唰唰写上米罗说的话,大喝着:“小毛贼,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
少年呆呆地眨眼,眼前的两个人根本就是一对活宝贝,简直无人能敌。米罗扯着少年的手,将他拖出门:“再不走天都亮了,还去皇宫偷什么东西!”少年哇哇怪叫:“放手,放手,我自己会走!”就这么一路扯着吼着,米罗和少年到了皇城根下。
“嘘,你悄悄呆在这里,不能出声。”米罗跟少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进去偷夜明珠。”少年一脸不相信:“你不带上我,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偷皇宫的夜明珠,没准从哪里摸一个假的。”米罗又想敲少年的头,却被他一偏头躲开。“我一定要摸走皇帝的夜明珠,否则怎么能引他出来呢。”米罗正色道,“你不会功夫,进去皇宫就出不来。若在平时,我也可以带着你进去逛逛,可今天不能出差错。”
少年扁扁嘴:“小气鬼!”米罗看准机会,狠狠地敲了敲少年的头,道:“骂也没有用,我可不想带着你去,把我们俩的小命都送在里面。再说,我跟你无亲无故,带着你来,第一个给你看夜明珠,不错了。”少年张张嘴,想要反驳,又觉得米罗说得在理,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是侠盗?”
米罗跳上墙,转头笑道:“如假包换。”
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少年看见墙上露出米罗的头,眨眼间就跳了下来。“看吧,好东西。”米罗将夜明珠晃了又晃。少年把眼睛瞪得老大,随即就跪在地上:“前辈,不,师父,以后你去哪里,徒儿就跟到哪里。”这回轮到米罗瞪大了眼,赶紧逃之夭夭:“谁要收你做徒弟!好心提醒你一句,要逃跑趁早,待会禁军追出来,偷夜明珠的贼可就是你了。”
话音落了,米罗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少年冲米罗消失的方向低嚷:“当我瞎子没看见啊,明明是画了自己的画像,是要留在宫里的。那些禁军都是傻子么,怎么会认不出人。”顿了顿,少年又道:“我一定要你做我的师父!”
==================================================================================
入冬的前一天,杭州开始飘起绵绵密密的雨丝,知味楼罩在烟雨中,也显得冷清了许多。第二日下午,雨越发下得大了,知味楼里就只有一位客人,安静地坐在临窗的位子喝茶。店里也不见老板娘的踪影,只有个小伙计猫着腰在一角打盹。
“歹命啊,这样又冷又湿的鬼天气,还要出门。”知味楼外响起抱怨的声音,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闪进店里。小伙计被声音惊醒,忙着站起来,也没辨清东西南北就走出去迎客,竟一下撞上了柱子。他来不及揉额头,赶紧对着门口方向打躬作揖:“客官,你要点什么?”
“找人。”那人影一阵风似的闪到先前就在的客人旁边,一把将蓑衣和斗笠掼在桌上。他怒声道:“你给我起来,我非杀了你不可!”那坐着的人还未出声,小伙计倒先吓了一跳,忙抱着头窜到后院躲避。知味楼常有江湖人物打斗,这里的伙计早练就了见机逃跑的本事。
“你吓到人了。”坐着的人冷冷地说话。
来人自行坐到凳子上,抢过桌上的茶杯:“喝口热茶暖身暖胃。我就奇怪了,卡妙,你干嘛挑这个鬼天气叫我来。”
“清净。”卡妙的回答简短而精辟。
“算了,也是我自己要来被你折腾。”来人转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去皇宫盗宝,你来拿我?”
“记得。那是我不幸被你唠叨的开始,米罗婆婆。”卡妙的话终于多了几个字。
“好吧,米罗婆婆,我认了。”米罗一副无奈的样子,说起那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我去盗宝那天晚上,遇到一个臭小子,居然死皮赖脸要认我做师父。”
“有其师必有其徒。”
“他不是我徒弟!”米罗辩解。说完这句,他一琢磨,回过神来,猛地拍桌道:“敢情你是在说我死皮赖脸跟着你?你搞清楚,今天是你叫我来的。”
“你可以不来。”
“天啊……”米罗哀号,“我实在想知道,你在别人面前说话是不是这么惜言如金。”
“不是。”
“你还真是针对我一个。”
“嗯。”
“说起来我还真倒霉。那次之后,我还真又撞上他一回。他老远就死命叫我师父,吓得我赶紧施展轻功溜走。这都叫什么事!”米罗又开始抱怨。
“米罗,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新年之后认识的,到今天又入冬了。”米罗记得清楚,“刚认识不久,你就叫我帮你办事。我可心疼那些剧毒,全白送人。我哪里像你,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随便接一笔生意就是银子金子的。”
“你偷的还少?”
“全是白搭,运气不好还要倒贴。就说上次的夜明珠,你从那胡人手里夺了回去,他回头就找我算账,说什么我没有跟他讲清楚珠子的来历,非要我赔他的损失。我穷光蛋一个,哪里有钱给他,说不得又去人家里借了点东西,才唬弄过去。”米罗耷拉着头,暗自在心底发誓,再也不将“借”来的东西卖给胡人。
“无尘居多得是黄白之物,你想要尽管去拿。”
“你说的,往后可别后悔!”
==================================================================================
后悔?想起几个月前的话,米罗就追悔莫及。知味楼的那次会面之后,没多久他就上京城无尘居找卡妙,结果他将无尘居翻了遍,除了一些金银玉器,就只找到了一张字笺,上面写着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江湖弟子江湖老,故园清露秋来早。萧瑟风,悄隐黄昏后。扶栏新雨坠,卧亭看取一川烟云好。
当时他一看到,就气得直跺脚,将那张字笺揉成一团。他真后悔啊,悔不该轻易放卡妙走了,让他写下那些无头无脑的句子来跟他捉迷藏。那个名动江湖的赏金猎人——公子,消失了,来无尘居找他的人,只见到一座人去楼空的屋子。这几个月,他四处打听,就是找不到一丝卡妙的踪迹。
米罗念着卡妙留的话,知道那是有所指,却怎么也想不透那里面的玄机。“卡妙,要是给我逮到你,我一定要你好看!”米罗仰天长吼,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咽下最后一口酒菜。
也许人生气的时候,特别倒霉,米罗吃完饭一向外走,就踢到了门槛。他捂着脚跳:“倒霉地方,下回再不来了。”“师父——”他的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米罗惊愕地回头,果然看到那个倒霉孩子,跑着向他扑过来。
意识到麻烦来了,米罗也顾不得脚痛,运足真气就打算施展轻功逃走。哪知他刚才抬脚,脚下一紧,再迈不开步子。“师父,省省力气。上次被你跑了,我早就准备好了。”少年手里牵着一条粗绳,另一头正好套在米罗的脚上。
米罗一个头成了两个大,再高的武功和计谋都飞到九霄云外,只挤出了一句小孩子打架时说的话:“你别过来,过来我咬你。”少年嬉皮笑脸,一面走向米罗一面说:“做师父的咬徒弟,徒弟受着就是。”
“我浑身是毒,咬一口你就死了。”
少年已经将胳膊伸到了米罗面前:“师父,你咬吧。我不怕的,就算是中毒,去找那个冷冷的神医,绝对死不了。”米罗禁不住在心底哀号:天啊,没留住卡妙有什么好后悔的,跟这臭小子认识才是这辈子都该后悔的事情。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师父,你不咬了吗?”少年还伸着手。米罗突然灵光一闪,抓着少年的手急急问:“冷冷的神医?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少年盯着突然变得急切激动的米罗,不解地说:“就是兰亭镇的神医,穿旧旧的衣服,比师父你还寒酸。长得嘛,就一个俊字,比师父你俊多了。”
米罗一点也不在意少年无心的话有多么损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卡妙留下的诗句上:“悄隐,扶栏,卧亭……连起来是隐兰亭!这卡妙,什么人啊,又不藏头又不藏尾。”想通了卡妙留的谜题,米罗高兴得合不拢嘴,狠狠拍了拍少年:“好徒弟,好徒弟!”
少年大喜过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徒儿拜见师父。”米罗笑眯眯道:“好徒儿,师父要去办要紧事,赶紧松开绳子。”少年解开套在米罗脚上的绳子,也笑眯眯道:“师父早去早回。还有,要是师父一去不回不来找徒儿,徒儿也会有办法找到师父的。”
米罗脊背一阵发凉,只有一种感觉——猎人掉进了自己挖的陷阱。他一时忘形,往后的日子都得跟这个臭小子一起?“老天爷,你确定我没有得罪你?”米罗呻吟着,认准道路向兰亭镇去。
到了兰亭,米罗只说了找神医,便有好几个人自告奋勇带路。站在那间简陋的茅舍外,米罗大声喝呼:“卡妙,你留的谜题我破了,还不出来迎接我。”
门开了,卡妙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神情。“吵什么。”说话的人还是冷清的语调,但他面上渐渐浮出似笑非笑的笑容,分明就是在笑米罗过了这么久才想出来,还好意思得意。
米罗摸出两根银针,甩手就打向卡妙:“叫你写那些弯弯绕饶的东西,叫你笑!”
这原本只是无伤大雅的举动,以卡妙的功夫轻轻巧巧就能避开,可是,卡妙一点也不闪避,任由那两根银针打到身上。米罗气急败坏冲上去,骈指急点卡妙胸前要穴,护住他的心脉,喂他吃了解毒丹,再用铁石吸出银针,训斥道:“你不要命了啊,我的针上都有剧毒,你就怎么就不避开!”
卡妙指了指屋里,轻声说:“你看。”米罗这才看到,那茅舍里放了几个大架子,晾了各种草药。“我知道你做了大夫,可这个跟你不避开银针有什么关系啊?”米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卡妙缓缓道:“我不会再与人动武。”
“就算你改行退隐江湖,不与人动武,可是,有危险的时候,你还是要用武功避开嘛。”
“积福呢,用武功闪避危险,也算是破戒。”
“好好的积什么福!又没病又没灾,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的解毒丹,没我的效力好。”
“什么?”米罗完全想不到,卡妙会冒出一句跟他问题不相干的话来,“我是问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信自己试。药在第二个架子的第三层,黄色瓶子。”
“卡妙……”米罗叹气,“我知道你聪慧绝顶,学医才几个月,就能让人叫你神医。可是,你能不能照顾一下不那么聪明的我,我问你话的时候,不要绕弯子,直接回答我?”
“请你喝茶,我自己制的。”
==================================================================================
米罗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水,氤氲雾气袅袅升腾,他的神思就恍惚起来。与修罗约定决斗的日子,就在今天,可他一点也不想去。他曾傲然地告诉修罗,他也是一言九鼎,然而他却不去了。他告诉过卡妙,要一起去决斗,虽然没有听到卡妙的应允,但他知道,卡妙要没有出意外,一定会在决斗之前回来。所以,他要等到卡妙回来。
太阳渐渐西沉,落日的余晖将木质的窗框染成了金色,让那最质朴的原木拥有了最华美的衣裳,美轮美奂、无以伦比,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茶早已经凉透,米罗仍然捧在手中坐着,直到此时,他终于确定,卡妙不会再回来。
“卡妙,你还真爱玩,这次又是留下一首乱七八糟诗词的捉迷藏游戏么?”米罗紧紧握着茶杯,浮出自信的笑容,“好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米罗下了决定,第二天离开兰亭,他不打算再去赴太湖之约,既然过了时辰,索性不去,最好以后也避不见面,免得被那别扭的家伙笑。米罗找出卡妙离开那天,木几上飘下的纸笺,再把那首《山花子》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还是什么头绪也理不出来。
“玉霰飞空枯叶寒,从容飘堕绿波间。枝上雪光映山色,只堪怜。酒冷杯倾同一醉,不知此世是何年。多少英雄随逝去,欲曙天。”米罗逐字逐句地念,初看这首词时涌起的不详预感,迅速充斥全身。那纸笺上面的墨点,仿佛化成了漫天飞舞的鬼怪,要将他吞噬。这首词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道谜题,更像是对过往和世事的感怀。
米罗很想笑,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卡妙的过去,他一点也不了解,有关卡妙的记忆,都只是从他因为好奇而故意引卡妙来追捕开始。卡妙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及往事,他的出身,他的童年,他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和令人称羡的各种才艺,这些对米罗来说,都是未知的谜。
米罗此刻才知道,或者就是那些他不了解的过往,才造就了如今的卡妙。卡妙为何会心绪不宁,为何没能在他决斗之前回来,这一切他都要找到卡妙,问个清楚。最后一次跟卡妙在这里见面,卡妙告诉他是为他积福才退出江湖,不再与人动武,那时候他真的相信是这样,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无论如何,这些疑问,都要找到你才能问出来。”米罗将手中冷茶一饮而尽,面上露出卡妙似的冷冷的笑,“你说是不是,卡妙?”
==================================================================================
江湖弟子江湖老,在找了卡妙三年之后,米罗开始明白,这个“江湖老”对于他来说,是他的心,在浪迹江湖的日子里老了。三年间,米罗走遍大江南北,却打听不到一点有关卡妙的消息。那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
于是,米罗的心慢慢冷下去,越来越冷,他想,他真的是老了。他常常会起那个麻烦的臭小子。那小子说一定会找到他,但是很奇怪,他竟然再也没有遇见过那臭小子。
世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不想遇到的时候,偏偏遇上了;想要重逢的时候,偏偏见不到。
又过了两年,江湖上少了一个叫“侠盗”的人,多了一个身着旧衣,背着一口棕红色小箱子的大夫。那大夫四处流浪,足迹甚至远到塞北大漠和南荒海岛,治好了很多人的病。那些被他治过病的人,都知道他不仅医术出众,而且心怀慈悲,从不收取诊金,还会赠药给那些穷苦的人。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都问他的姓名,要在家里立长生牌位,为他祈福。他告诉那些人,他的名字叫卡妙。那些人并不知道,这名字其实不是他的真名,他真正的名字叫米罗。
没有人知道米罗这么做的原因,甚至连米罗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最初,米罗只是想,冒用了卡妙的名字,只要被他知晓,他就会自己找上来。然而,卡妙从来没有出现过。到了后来,米罗明明知道这么做卡妙也不会现身,他也习惯这么说。
或许就只是为了卡妙曾经说过的两个字:积福。他每救一个人,便为卡妙积了一份福泽。换作从前,他一定是不相信这样的说法,可随着岁月流逝,他选择相信。
或许就是存了那份相信之心,米罗终于探听到了关于卡妙的消息。与卡妙别后的第六年,江湖上崛起了两个少年,常年一身劲装,使的功夫正是寒冰心诀。米罗找到那两个少年,向他们打听卡妙的下落,可那两个少年却摇头说不知道。
“我叫冰河,他叫艾尔扎克,六年前,我们遇到了师父。那时,我摔下山崖受了伤,师父刚好经过,就为我治伤。师父治好我之后,竟然告诉我们,说我们是练习寒冰心诀的上好人选,就将口诀传给了我们,又留下了一本飘絮掌的武功秘籍,让我们勤加练习。”叫冰河的少年,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师父说了这些,就走了。从此以后,我们也没有再见过师父。”叫艾尔扎克的少年补充说道,“我记得,那时师父的气色好像不是很好,似乎有病在身,而且他行色匆匆,像是有急事要办。”
米罗忙问他们是在何时何地遇到卡妙,只听那叫艾尔扎克的少年回答:“七月初一,青州城外。”米罗愕然,这正是他与修罗约斗的前几日,青州也正好在太湖附近,难道是卡妙替他去太湖赴约?米罗很快摇头,不可能的,卡妙该是有事要办才会在那。
米罗日夜兼程去了青州,由青州一路去太湖,可是他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只看到一些奇怪的石头,凌乱在堆在湖边。时隔多年,即便当年曾发生什么,也被冲刷得没了痕迹。
米罗失望而回,仍旧四处流浪赠药救人,他觉得,自己忘了想忘的一切。他告诉自己,他已经想透了、参悟了:很多事是强求不来,越强求,就越失望。万事只能随缘,缘起缘灭,总不由人,到得最后,唯有罢了。
于是,米罗自己写了一首《山花子》给自己,时常诵念——
“……前缘如水月,莫思量……”
然而,每当雪花飘飞的冬天,米罗便去江南。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江南细细的雪,单纯地喜欢知味楼的清茶。
仅此而已。
十二 寂寞音
无论朝代怎么更替,世间总是流传着忠臣义士的故事,杨家一门英烈,岳飞精忠报国,都是世人称颂的对象。人们赞颂他们的义烈与宁死不屈,也为他们最终的结局感慨唏嘘。正因为那份令人敬佩的气节,很多读书人都将他们视为榜样,数十年寒窗苦读,只盼望着能一朝得中,也做一个那样的忠臣万古流芳。
京城艾氏一门,自百年前艾家先祖考取功名,及至本朝,已经出了两个宰相,七个将军,大小文武官员共计二十七人。艾家掌事的当家人艾老将军,历经两朝,立下无数战功,得皇上御赐忠烈侯,一时风光无限,引得无数人艳羡。
忠烈侯一共四子,两文两武,俱在朝中担任要职。四子膝下,唯有第三子育有二子,分别唤作艾俄洛斯和艾欧里亚。二子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深得忠烈侯喜爱。不出征的时候,忠烈侯喜欢亲自教授二子武功。艾俄洛斯年满十七,成熟稳重,学武艺也刻苦勤奋,家传的回风刀法已颇具火候。艾欧里亚年方八岁,活泼好动,学起武来也是有板有眼,只因年纪幼小,所学刀法招式有限。
艾俄洛斯十六岁时,皇上下旨,册封他为洗马,陪伴几位皇子习武。众多皇子中,艾俄洛斯与六皇子史昂最为交好,常常一起喝酒论文,纵谈天下大事,兴致来了,也会切磋武艺。史昂生性不好武学,只学了一些最基本的功夫,每次切磋的结果,都是艾俄洛斯获胜。
一日,两人比斗完毕,史昂叫人上了西域的葡萄美酒,与艾俄洛斯对饮。一番痛饮之后,史昂抬头叹道:“艾俄,你可知道如今宫中形势?”艾俄洛斯语气颇为无奈:“梁王虎视眈眈,各位皇子为太子之位你争我夺,更兼西狄不断壮大,滋扰边境……六殿下,现正是多事之秋啊。”
“正是,父皇不顾这些,还非要立我为太子。”史昂不觉又叹了口气,“父皇认定我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艾俄洛斯道:“从来太子之位都是传长不传幼,皇上这么做,一定会引起宫廷动荡,不利百姓福祉。六皇子,你要好好劝劝皇上。”
史昂摇摇头,神情抑郁:“我已劝过父皇,但是父皇一意孤行,要在明日早朝宣布册立我为太子。”“这样吧,我回去找爷爷商量一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办法。”艾俄洛斯相信经历无数战阵的忠烈侯,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是夜,星暗月沉,忠烈侯府有人影怀抱着一个孩子,悄悄溜出。那人影走后,忠烈侯府又出来六个人影,望着先前人影消失的方向,长久伫立。
第二日早朝,皇上宣布册立六皇子为太子,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梁王和二皇子,坚决反对册立六皇子,理由很简单,就是立长不立幼的规矩。而大皇子保持了沉默,但从大皇子面上忿忿不平的表情,也看得出他很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朝中大臣也选定了立场,大多数人反对立六皇子,也有人和大皇子一样保持了沉默,但有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感到了讶异。
艾俄洛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会和皇上保持一致,拥立六皇子的人,竟然站到了梁王一方。“皇上,既然你如此偏袒六皇子,那么,梁王爷无论才智和武功都胜过皇上,是不是这个皇位应该由梁王爷来做?”艾俄洛斯语出犀利。
皇上大怒,群臣亦纷纷色变,就连先前反对皇上的二皇子,也怒声呵斥艾俄洛斯:“你竟敢对父皇不敬,就不怕被满门抄斩!”
艾俄洛斯大笑道:“二皇子,你仔细看看,今天我家里人有谁来上朝了?实话告诉你,我家里四十三口人,已经全部死了。他们不识抬举,梁王爷英明神武,取而代之是不可抗拒的。”梁王面露得意的笑容,一言不发地看着朝堂上的局势。
始终不曾开口的大皇子突然道:“六弟,事到如今,你一定要站出来表明态度!”然而,史昂并没有随着大皇子的话音站出来,大殿之上,根本没有史昂的身影。
最后,梁王终于开口了:“皇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若不把皇位传给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这样,一场剑拔弩张的朝会结束。皇上到宫中寻找史昂,却只看到了他的一封留书,上面写着:父皇,儿臣无意太子之位,望父皇能遵照祖宗订立的规矩,立大皇兄为太子。
因为六皇子出走而混乱的宫廷,在那天晚上迎来了一场更大的动乱。蓄谋已久的梁王终于起兵谋反,曾任洗马的艾俄洛斯,担当了叛军的先锋将军。皇上登基时,梁王自请封地江北,远放京城之外,获得了秘密练兵的绝佳机会。此次,他因册立太子大典回到京城,早做好准备要篡位。叛军将皇宫四面围住,梁王派人给皇上送书,要他尽早投降禅位,以免大动干戈。皇上自然不肯答应,两军相持不下,转眼就过去半个月。早有梁王的部下等不及,进言梁王直接攻进去,但梁王却不肯,一心要这样让皇上走投无路禅位,才能一雪当年争夺太子之位时,仅仅因为不是长子而败的耻辱。
双方僵持不下,眼见着皇上一方因久困而人心惶惶时,梁王一方也发生了变故。夜里,总会有梁王的部下无缘无故丢了性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梁王下令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因这一节,梁王一方的士气和人心,比皇上一方散得更快。没几天,许多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投到了皇上一方,梁王的兵力在短短几天竟去了一半。
随后,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就在梁王准备以剩余兵力硬拼一场时,先锋将军艾俄洛斯竟然倒戈,趁着梁王召他商量进攻策略时,一举擒下梁王,献于皇上。
经过二十九天的对峙,一场叛乱居然以极小的代价平息,一点也没有影响到百姓的生活和边境的安宁。
========================================================================